《绿竹猗猗》爻义

4、绿竹猗猗，翠色如昔，倩影犹在，芳魂已去

　　果然起风了。
　　利目微眯，抬手抚顺凌乱的发，他静伫于高大的铸剑炉前计算着铁水出炉的时辰。
　　是苍天有眼，让他于剑冢找到莫应生遗下的铸剑笔记，也是皇天怜他，让他终于等到剑成的这一天……
　　方忠孝，我要用这复仇之剑扫遍你方家满门，让它绽放血红的剑花，让它敲击人骨，撞击人肉的声音响彻方府，让它使十年前那雨夜里的一幕重现！
　　风好像又大了。
　　万竹林中根根清矍的竹互撞，空空作响，似剑击人骨，诡异可怖。无数竹叶经风带落，旋坠林间，将复仇密密困于叶网之中。
　　他笑了，笑得狰狞。
　　“呜……呜……”一阵呜咽，提醒他脚边还有一个人存在。
　　俯身，他以邪魅的眼对上脚边五花大绑的青年女子，满意地享受她眼中传来的恐怖、绝望、怨毒……
　　“方姑娘，”他压低声音，以指腹刻意轻抚上女子面庞，以噬血的微笑欣赏他的猎物被死亡气息凌迟，“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给方忠孝做女儿……”
　　指尖似有似无的碰触，他将地狱复仇之火的炙热传给猎物，“用你身上流的方家的血祭出的剑，杀起方家人来，一定格外顺手……”黑眸中是肆意流淌的恨意，是噬血的渴望，是阎黯中焚烧的火……
　　魔刹！
　　他是地狱中的勾魂魔刹！为复仇而生，为复仇而活的魔刹！
　　他扯动嘴角，做了一个“笑”。
　　风，渐狂。
　　竹，摇乱。
　　是时辰了。
　　一个风狂竹乱的时辰。
　　一个极配他所铸这把“魔剑”出世的天地皆乱的时辰。
　　他投向女子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嗜杀者的笑。
　　举目铸剑炉……
　　那上面何时多了一抹青色的影？
　　风吹起了他的发，遮住他的眼，吹乱了他的心。
　　是眼花了么？
　　拂开发——
　　是她！
　　真的是她！
　　青色的衣衫下的身躯依旧瘦弱，在狂风中，在剑炉边摇摇欲坠，险象环生。
　　他慌了。
　　他真的慌了。
　　仿佛风刮走了他的呼吸，他觉得气闷难耐。
　　“心儿，下来！”意识之外一声狂喊，不像他发出的，又像他的。
　　风扯着她青色的衫，黑色的发，与四散狂舞的竹叶肆意纠缠，如诡谲的舞蹈。
　　她脸色苍白。眸，却依然明净。
　　“心儿！”她若风中嫩竹困于炙焰之中，逼得他几欲发狂。
　　不顾那个祭剑的仇人之女，他提身纵上高炉。
　　风好大！
　　他险险立稳身形，更醒悟单薄的她随时都可以被风掀下沸腾的炉中。
　　前几日刻意的回避与努力装出的冷漠早已不见，他的焦急与惧怕显而易见，一心只想抓住她，带她远离危险，可是——
　　该死！她在躲他。
　　他在担心她？
　　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他在乎她。
　　笑靥如花，只对眼前这个惹她心痛，害她心动的男人——
　　她不想他为复仇的怒火焚金尽，不想他因杀戮的恶念而毁灭，不想他变成一个浴血的冷酷恶魔……可她为他的身世心痛，可她想他铸出绝世好剑，甚至她想助他复仇——只因复仇后，他才会快乐。
　　只为他快乐。
　　她整整青衣，含笑而语：“古来铸剑师无一高寿而终，你知道是为什么？”无视脚下痛灼的温度，她笑得依旧沉静而柔美。
　　风声吞了一半她那如泉般清冽的语音，叫他不得不凝神静听。
　　“皆因名剑剑下亡魂无数……剑师是在承那杀戮之罪。”青衣飘扬，语调却是感伤。
　　“你一心复仇，却不该滥杀无辜，徒增两手血腥。”星眸略合，忆起他随身“恨剑”上那层裹布——远看红的诡异，近看才知那竟是鲜血染成——又惹来满心刺痛。“答应我，只杀方忠孝，别枉增杀孽……如果复仇后，你才会快乐，我不阻你，只求你能带我同去。”
　　他想拒绝她，却惊见她绽放一抹绝色笑容，若青莲初放，秋波凝碧——
　　她笑得不寻常。
　　“心儿，到我这来。”仿佛嗅出什么，他迎风呼喊，伸出手，想抓住那茎绿竹。
　　“听说过干将莫邪吗……”
　　“什么？你说什么？”他想听清楚，无奈一阵狂风卷走她的后半句话，携来竹叶片片。隔着青色叶幕，她唇一张一翕，巧笑倩然，衣袂翻飞，宛若离尘……
　　“……帮你铸成利器，替你挡下杀戮之罪……”
　　话，
　　钻出风声竹浪。
　　不及反应，只余下深情一望，淡淡笑容，那抹青色身影已带着万竹林中零零翠竹之风，携着万竹林中皎皎平和之月，如风送竹叶般轻盈，旋落于铸剑炉中。
　　一时风住竹停，洪荒俱寂。
　　“不——”平地迸开一声狂啸，若盘古斧裂混沌，劈开死样静寂。“心儿，不要！”他徒张五指，却抓不住徜徉心间的倩影，眼见灼人热浪，铁水翻沸，吞下一茎青嫩绿竹。
　　手刀劈上灼热的炉，任肉掌绽开，任血如注喷涌，流进剑炉，丝丝作响。
　　他不觉手痛，只觉锥心刺痛——一种比死亡还可怕的痛……

　　他颓然而立，只余一颗心痛得已不知痛。
　　炽红的铁水涓涓流出，
　　像血，
　　注满模具。
　　“‘干将之血，莫邪之魂’，对么？”他怔怔的伫立，盯着沸烫的铁水竟在竹林拥围下映出沁人碧色。
　　“这将是我的复仇之剑，对么？”他脸上逸出一丝古怪神色。
　　“我的复仇之剑是‘傅仇之血，竹心之魂’，对么？”
　　他突然仰天大笑，划破风声呜咽，愈加高亢绵长，引来群山悲和，山魈啼鸣……
　　笑得悲怆，嘲讽
　　笑得嘶哑，破碎
　　笑得凄凉，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