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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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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城到鄮县,杜宣一路上逆着人流前进,见多了难以计数的难民流亡大迁徙的场面,也见过了太多人因为饥饿而呻吟甚至死去的场景。
好在出门前经过系统的提醒,她准备了很多干粮,系统来帮她保存,这一路虽然身体不适但是好歹没饿着。
梁山伯所管理的鄮县周边在他赴任之前就已经发了水灾,冲毁了百姓的粮田,没有粮食,朝廷又管理不力,粮食的价格飞涨,有能力的乡绅外逃,只留下贫苦的百姓四处流窜或者继续忍受饥饿。而且其他地方的粮食救济,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联动着带动了周边各地的物价上升和人心浮动。
虽然杜宣知道梁山伯是男主角,肯定能够化险为夷,仍旧觉得他开局为官的难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但这并不是系统突然出现的原因。
它突然结束躺平,诈尸的原因是,祝英台逃出了祝家庄,也在往鄮县赶来。若是原剧情,马文才心悦她也就罢了,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根据系统的运算,为了镇压水灾难民而来的马文才极有可能因为要达成自己的政治目标,心狠手辣地杀掉二人。
马文才一直争强好胜,杜宣却没想过他会做到这个份儿上。
更让她心寒的是,马文才这一路暴力镇压,也是血腥之路。她原本以为,就算马文才做不到爱民如子,按他在洛城对小乞丐的态度,起码也有了一些同理心,能够去接近他们一点。
赶路的间隙,杜宣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不停的在想,到底哪一步出了差错,一个不注意,马文才黑化成了现在的模样。她一天惴惴不安地,系统这才一五一十地给她说明了前因后果。
明明是他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两个人都会一起面对的。结果她被他留在了大院里,而他企图粉饰所有的动乱,即使他必须独自背负那么多沉重的鲜血。
系统的计算下,都是死局。
只有杜宣是唯一的变数。
所以前脚祝英台决定出走祝家庄,后脚系统就立马通知杜宣奔赴鄮县。
按照计划,杜宣日夜兼程赶来应该能在祝英台之前抵达鄮县。但是没想到,马文才的动作比她预料的更快,现在已经驻扎在了鄮县周边,要想进入,必须要先通过他的军营。
如果祝英台已经先她一步,出现在马文才的面前,难保这家伙不会对她做什么。
杜宣咬咬牙,估计找马文才是不太可能了,便四处塞银子说是要找马统,才得以进入。
马统想不明白还有谁会来找自己,迟疑着姗姗来迟。
凑近了发现居然是杜宣!
“少……夫人!”话刚出口,反应过来她是一身男装,又改口:“杜公子,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要见马文才。”
马文才先是被鄮县县民驱赶出城,后又城门挑衅梁山伯,但都未见什么成效。眼下鄮县城内的百姓还是很抗拒马文才一行人,坚决拥戴梁山伯那个家伙。虽然马文才那日说若梁山伯不投降,会一直守在城外直到城内的百姓饿死,但是谁都不想真的看到这个结局。
尤其是马统从小陪伴马文才,虽然他一直比不上梁山伯仁爱,但是谁会想要把利箭对准自己的子民呢?更别说,刚刚参与这些镇压活动的马文才也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马统知道马文才在意杜宣,他也不想马文才如此极端,把杜宣带到了马文才的营帐。
眼下的局势僵持了几日了,朝廷这边一直在催促,梁山伯等人一直紧闭城门不见投降。马文才愁得头疼,心底弑杀的念头刚出现,又会想起那夜佛寺奇妙的感觉。
马统通报一声,他头也不抬地继续研究攻防图,直到白色的衣角在他的眼前出现,马文才不耐地抬头。
他紧蹙的眉头倏地放松下来,向下的怒眉弧度也回归平稳。
“你怎么来了?”马文才欣喜的神情一闪即逝,试探着问。
杜宣晓得他肯定心底也不好受,承受了很多压力,却又忍不住刺了他一句,“我不来怎么晓得马公子少年将军好大的威风。”
他面上的假面碎裂,嘴角紧抿着,脸色苍白。
杜宣到底还是心软,避重就轻地道:“你我相处那几日,你都不曾对我说过你和你父亲的约定,你的未来,是我不能,还是你根本没有想过和我分担?”
她倔强地寻找马文才躲避的视线,一字一顿地冷静诉说,“是你说的,无论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她不赞成马文才的行径,但她孤儿院长大,更明白一个真心在意自己的人最难寻觅,所以比起无穷远方的人们,她更在意眼前的马文才。
马文才是冷漠,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少年,没有那个人是一开始就嗜杀成性的。更何况,杜宣始终相信现在的马文才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视他人为蝼蚁草芥的他了,所以残杀无辜他也在内心的炼狱里面挣扎。
既然痛苦,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为什么不能问一下杜宣,愿不愿意接受这一场以百姓脆弱生命和他满手血腥为祭奠的婚姻呢?
“你父亲同意不同意,我根本就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缄默避让她视线的马文才忽然开口,凤目定定地对上她的双眸。
他要和她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要让她幸福。
所以他选择拜托杜母以待嫁的理由把杜宣困在杜府,不想她接触外面的风波。
所以他选择重新成为从前的马文才,视他人如无物,才能最快地达成自己目的,然后给她最好的生活。
就算他一次次洗去手心的血水,手都被洗脱皮了还是闻得见浅淡的血腥味,就算他备受内心的毒打和拷问,就算他好几个夜里从冤魂索命的梦中惊醒。
就算他已经半身踏入了咒怨的地狱,他也要把她抬上云霄。
他眼角微红,杜宣没由来地害怕,但是晓得和他是讲不通道理了,咽了一口唾液,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要进城。”
“你要去找梁山伯。”马文才欺身过来,大手攥住她的皓腕,把她扯过来。
“我要去帮他。”
按系统所言,梁山伯一直在治理鄮县的水患,好不容易见了点眉目,又赶上了县里流民抢夺军粮,这才引来了马文才的围剿,水患治理又搁置了下来。
但是解决水患才是解决目前情况的最好办法。
她的到来其实最大的作用就是拖延马文才的进程罢了。
马文才当然晓得她是来拖延时间的,看着她光洁的面庞,嗤笑出声,“我不会放你进去的,没有一个男人会放任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又是该死的梁山伯!
马文才已经很久没因为杜宣对梁山伯毫无理由的偏爱而上火了。
她这一路走来,难道没看见那些流民的悲惨模样吗?没听过马文才的雷霆手段吗?
为什么她还是再一次选择梁山伯这群乌合之众,即使是冒着他可能会屠城的风险?
梁山伯!
梁山伯!
梁山伯!
马文才知道杜宣的心,却从未弄懂过她。
这个认知刺痛了马文才。
他面上愠怒,眸中是全然不加掩饰的狠厉。
“不好了!不好了!马文才现在情绪急剧恶化!”一直保存静默的系统赶忙出言。
杜宣根本脱离不了马文才的桎梏,被他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身体好像也传来一阵阵凉意。
是她被他温柔呵护了太久,才忘了马文才本来就不是温顺的狗狗,而是孤僻富有进攻性的狼。
“想帮梁山伯?”他空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同自己对视。
“那我偏要他死在这儿。”
“你冷静一点!”杜宣晓得自己每次对梁山伯事情的关注,都会让马文才很敏感,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然而她能分析的,马文才如何不了解?
朝廷一直催得严,要马文才迅速平息暴民之乱,严加惩治梁山伯劫掠军粮之罪,偏偏梁山伯长于笼络人心,一县子民都拥戴于他。
如今局面僵持,要么梁山伯就此伏法认罪,要么迅速钻研治水之法来将功赎罪,再不然就只能真的等马文才强力破城了。
梁山伯虽然书院内小有成绩,马文才却不敢把自己的仕途压在他的身上,去搏他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水患治理办法。
无论怎么来看,都是梁山伯主动认罪或者直接强攻进城对自己要有利得多。
“那城里的百姓呢?”
马文才以为他自己已经不在意了,然而听到杜宣的问题,他还是愣了一下,才不急不缓地说,“反正死于饥荒还是死于我手,有什么区别。”
反正马文才脚下的大地早就被百姓的生命和鲜血浇筑。
他从前羡慕那些将军睥睨四方,如今才晓得其中不易。军令如山,他的枪头没能抵御外敌,反而刺破了自己的百姓的胸膛。
他当然不忍心,可是就算不是马文才,也会有刘文才,李文才……总会有一个人来成为刽子手。
他没有要伪装无辜,只是这个借口能让他起码好过一点。
世间之事总不过选择,是他马文才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才走到了今天。
不管杜宣出现与否,野心家马文才早晚都会走到这一步的。
怀中的人双眸潋滟,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将滴未滴,苍白的脸色只有鼻尖微红。
马文才把一直在挣扎推拒的杜宣牢牢锁在怀里,捏住她下巴的大手改为掐住她的双颊。
杜宣一走进来他就发现了,她脸色苍白身子也清瘦了一些,就连和他的拉扯都绵软无力。
“怕我?”
马文才阴森森地笑了,犹如鬼魅一般。
杜宣努力瞪大了眼,就怕泪水滑落下去。
她从小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不信什么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是她来到了这里,也在学着适应,理解他们的局限性。
她可以接受马文才并不是一个心怀天下高风亮节的君子,有自己的利益打算。可是她不能接受一个漠视他人生命,利益高于一切的人成为自己的伴侣。
她更接受不了对于一个个鲜活生命消失的无动于衷。
她一直以为马文才从小独自生活,少了对于身边人情感的体验和体恤才会霸道乖戾。原来不是吗?
马文才就是这么一个天生的坏种罢了。
啪的一声脆响,马文才没有选择避开杜宣的动作,结结实实挨了她一巴掌。杜宣现在没力气,其实并不痛,反倒是她挣扎间指甲划到了马文才的脸,带出一阵刺痛。
马文才的脸上出现了血色,放开了她。杜宣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她只是想推开马文才越来越靠近的脸罢了……
马文才却愣了一下,没再靠近,继而悲切地自嘲一笑。
杜宣想再拉开一点距离,也许两个人都需要冷静一下。
马文才却以为她是要走,长臂一拉,旋身把她抵在支持营帐的柱子上。这一番动作太剧烈,杜宣这个小身板不禁眼冒金星。
“你是不是疯了!”
她咬牙切齿地说,泪水像是珍珠一样一滴滴地顺着脸颊落下。
马文才粗鲁地给她擦去泪水,“我很清醒。”
清醒地看着暴乱的百姓杀死了自己的属下,因为自己的心慈手软。
清醒地第一次杀掉乱民,看着他在自己的剑下痛苦呜咽。从那以后他都一击毙命,任凭血水汩汩。
清醒地放走一批批安定的流民,却只得了一个“心狠手辣”的“美”名。
……
“我不要你了……”
这是杜宣意识消失之前,对马文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马文才下意识抱着她,心中惊惧有之,长睫掩去了所有的情绪,只在心中默默哀叹,最后他也得清醒地接受一切结果,包括杜宣的厌弃。
他有什么资格诉苦,这一切分明是他自己选择的。
……
他再出帐篷的时候,神色凝重,脸上的血痕清晰,比任何时候都像是来自地狱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