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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不想醒,我怕醒来再也看不见你了,娘,娘你别走,娘……爹,是把我不好,你别再打娘了。”
      马文才躺在床上,皱着眉不安地梦中呓语。
      “是文儿不好,文儿会读好书,文儿会练好武,娘,你别走啊,你别抛下文儿……娘……”
      马文才手不安分地一阵乱抓,抓住了杜宣的手。也许是太想要握住要离开的母亲,他使力极大,杜宣被抓得生疼,她挣扎着想要挣脱。
      马文才手上有了她挣扎的实感,怕她离开,惊慌地睁开眼。眼前人的面庞他也看不真切,好像是母亲,又好像是杜宣痛苦隐忍的神色。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复又闭上眼,“你要走了吗?连你也要走……”
      杜宣知道他现在根本没有多少意识,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应,但没等她开口,房门一下被推开。
      马太守匆匆而来,几大步跨到榻前。
      杜宣便只能咽下所有的话,默默地离开了。
      床上马文才还在喃喃,听得马太守脸色愈加灰败。
      杜宣躲在外面看马太守一派温和地守着马文才,并没有打骂叫嚷,松了一口气,打算离开。
      屋内,马文才稍稍平静了下来,片刻又低语要水。马太守愣了两秒才如梦初醒般忙不迭地去接水递来。
      清水下肚,马文才脑袋也渐渐清醒过来。后知后觉竟然是父亲在照顾自己,他抿抿唇道谢。
      马太守看他还道谢,眉目暂舒,晓得他已经回复了理智。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开了口找话题:“光晓得你和那杜公子关系好,原来是同屋。”
      马文才没理解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事儿,而且关于杜宣,他还没想好,只能应付式地点点头。
      “那……来告诉我你情况的祝小公子,是来自上虞祝家庄?”
      上虞祝家庄,虽然族中目前并未有多位官吏任职朝廷,但作为一方豪绅,拥有不可小觑的财力。而且因为常救济灾民,也在平民中拥有不俗的威望,可以说面对这个家族,就连天下第一人也得斟酌。
      马文才攥住杯壁的手指渐渐收紧。“你想劝我,有意和那祝英台交好是吗?我告诉你,我偏偏不愿!”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番钱权结合的高见,我才看不上!”
      “我清楚得很,爹,你是把我的感情当成交易,只要谁家有钱,就可以跟谁交好甚至是结成秦晋。可惜,别说上虞祝英台,任谁来,我都不会因为权财而放弃杜宣,我对杜宣的心清如泉水、坚如磐石,你别以为任何人都跟爹你一样。”
      马太守本也无心插手小辈之事,只是提点一下马文才,希望他能和祝英台打好关系,最起码不要成仇。
      听马文才说自己不懂感情,贪慕权势,马太守气得发抖。忽又想起亡妻之容,和马文才病中梦呓,原本暴怒边缘的他一下卸了气。
      “怎么?你心虚了。”马文才继续咄咄逼人,“也是,你连糟糠之妻都伤害,哪里在意儿子如何想!”
      反正,马文才根本无人在意。唯一渴求的都是一片虚情,像那水中月镜中花,永远握不住。可悲可叹的是,哪怕今日之境地,他仍旧割舍不掉杜宣。
      杜宣缓缓走出两人的院子,又看见梁祝正走来。
      “阿宣!”祝英台小跑过来,“马文才怎么样了?”
      “大夫说是无碍了。”杜宣又朝梁山伯拱手致谢,“谢谢山伯兄了……”
      马文才最终晕过去,还好祝英台拉着梁山伯机灵没走远,听见她呼喊就快速跑了过来,看见马文才昏过去,梁山伯二话没说就背起了他,一路奔来。
      “你太客气了!”梁山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马文才,更何况马文才还救过祝英台,他的行为和精神都让梁山伯尊敬。
      他们二人一个比一个谦让,祝英台笑着打断:“刚才我们已经知会过马大人啦,他去看马文才了吗?”
      话音刚落,房间里出现茶盏破碎声。
      三人立马冲回房子里,马文才下了床,站在桌前,身体不适,又不想在马太守面前露出颓势,扶住桌子的手掌指尖用力到发白。
      马太守站在一侧,地上是碎裂的茶杯,清液随着地势蜿蜒流向他处。
      “你这辈子没真心爱过一个人,你根本就不懂我的感受!”
      马太守嗫嚅,另取了一个杯子,不急不慌地注水然后递到他桌前,“你要的水。”
      马太守走了,他们三人尬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做什么。
      马文才看马太守身影消失,止不住腿软坐了下来。
      “不关你们的事,滚开!”
      谁都瞧得出他的色厉内荏,梁山伯上前一步,“你怎么能这么对你爹,你爹他多担心你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下得了手,他根本不是人!”
      梁山伯联想到自己的经历,面上除了生气多了几分动容:“你爹打你又怎么样?儿子还要记仇吗?我每天都巴望着我爹能跟我多讲几句话,哪怕是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可是我爹……”
      “而你,有个爹可以教导你……竟然身在福中不知福,当众辱骂你爹,你才是个不孝子!”
      杜宣听得头大,梁山伯以为马太守对马文才只有这一次冲突,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不晓得马文才是经历了多少次身体的毒打和自尊的粉碎,才成今天的模样。
      莫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马文才恨不能从凳子上蹦起来,“你懂什么!你以为他真的关心我?他是怕得罪谢丞相,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他的心中只有他自己,绝不是他的儿子,我!”
      “没错,你爹是怕谢丞相,为什么?因为你怕谢丞相知道你当众贬低丞相,而影响你的仕途!书院里这么多士族子弟,你能保证你的话不会传到他耳中吗?”
      这些马文才何尝不能想到,只是他一直不想接受和承认罢了。他不屑地转身,“梁山伯,你告诉我,我爹他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说这些感天动地的话,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会中你们的圈套。”
      “好,我们说的话都是圈套。”梁山伯指着马厩的方向,“那你爹送给你的马儿,是圈套吗?”
      “你爹从接到马统的消息就赶过来了,虽然这个时候你已经无碍了,谁又能否认他的好呢?你需要一匹马,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能放在心上,长路迢迢赶来。”
      “文才兄,你爹还在等你。”
      梁山伯最后说完,拉着祝英台要走。
      杜宣没动,看着两人身影消失。
      “你不走?留在这里干嘛?也要指责我不孝?”
      杜宣看马大爷还有对人口出恶言的体力,也没那么担心了。
      “我去哪儿?这是我房间。”
      她笑嘻嘻地坐下,还施施然倒了一杯茶从容地品尝。看得马文才牙关发紧,这家伙哪里像自己昏迷之际为自己哭过的模样!
      可是当时她泪珠湿了自己满颈的感觉,如此真实。
      他真的搞不懂杜宣了。
      为什么要为他流泪呢?
      杜宣看他复躺回床上,拿背对着自己。
      她才不会指责马文才呢。她不在乎什么思想束缚,在她看,这个家庭如果对马文才只剩下痛苦,那么就应该冷下心拒绝。可是她知道,马文才还是很渴望父亲的关怀。
      “文才兄,虽然说百善孝为先。但是,如果你觉得你的父亲给你的痛苦太多,那么选择不去原谅他,也是可以的。”
      马文才以为他会和梁山伯说同样的话。
      梁山伯的话,他何尝不知道呢?他哪里不知道,父亲是天,要遵从、孝顺。他怎么会不知道,父亲对他的教导,是许多人求不到的。他也知晓,父亲还是关怀于他……
      他要如何不知道!
      因为之前的十几年光阴,当他看着母亲因为自己受到伤害、自己藏匿于黑暗的时候,他就得这么一次次、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样他才能为自己找出,继续坚持渴望他关怀的理由和不去怨恨这份苦难的借口。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原来不去谅解,也是可以的。
      身后渐渐没有动静,马文才知道杜宣也离开了,终于没再克制。
      一室寂静,只有隆起的被子里稍有颤动。
      翌日,马文才身体已然大好,从学堂回来,正碰上要出门的马统。
      “去哪儿?”
      马统犹豫了一下:“老爷……老爷他要下山去了。”
      “那就好。”马文才脸色蓦然沉重。
      “老爷有个东西,特意让我交给你。”马文才眸中闪现些许光彩,随着马统来到桌前,就看见一个盖得严实的方盒。
      他打开,就发现是满盒黄澄澄的金子,马文才眼中光芒稍黯。
      “老爷说,这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怕你没钱花,就把金子全给你留下来了。”
      马文才把盒盖扣下,挥挥手示意马统退下。
      “呀!文才兄不开心啊?”杜宣听梁山伯告诉了她马太守要走了的消息,又被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喊她去劝马文才和父亲和解。杜宣本也要来,现下赶来了,看见他桌上的盒子还有什么不懂。
      杜宣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在马文才目光逼视下泰然自若地满面堆笑,手上打开了盒子。
      差点被金光闪瞎眼。
      她只能心里默默吐槽,有这么不会表达的爹和家庭遗留问题,怪不得马文才这么别扭敏感。
      看杜宣神色明显一顿,马文才不高兴地扣下盒子,“没什么好看的。”
      “文才兄,此言差矣啊!”杜宣夸张地打断他的话,摇头晃脑地说:“要我说,这金子再好不过了!若是给我,我可以买好多好多话本儿,从天山剑客俏师妹的爱恨情仇到翻云魔君和我的二三事,我全部要收集给它看完!”
      马文才不知道她脱线的脑子在想什么,觉得好笑。“所以啊!我送礼也定要送金子,当然要把我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最重要的人啦!”
      马文才目光深邃想了一会儿,起身朝外奔去。
      “文才兄,骑马!骑你爹刚送的马儿!”杜宣看他跑得飞快,连忙开口,又紧接着道:“你先去,我稍后就到哈!”
      杜宣其实只是来给他递一个梯子罢了,去或不去都是任由马文才自己来选择,她都不想他后悔。
      马文才一路骑马驰骋,怕赶不上父亲的脚步。结果等到的时候,发现山长拖着他不知在说什么,马文才也不想上前。这一犹豫,他闷头赶来的勇气好像也逐渐消散了。
      他只是牵马到了高地上,看着父亲准备登马。
      杜宣一路跑来,原以为正能赶上父子相别催泪大戏,没想到环顾一圈看见躲在高地上的马文才。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去,“文才兄,你害得我好苦啊,我好累的!”
      马文才眸中的马太守已经骑上了马扬鞭。
      “别怕啊文才兄,你什么样子你爹没看过啊!再说了,儿子给爹送行有什么不可以的!”
      “而且我还要赞一句大丈夫,能伸……能屈能伸!”
      杜宣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还说万一有人笑他,她就帮他揍人,马文才暗笑,一个小女子还要逞凶打人,见所未见。不过,他并不觉得聒噪就对了。
      马文才翻身上马,朝着马太守奔去。
      杜宣看这尊大神终于下去了,一边默默希望他可以解开自己的心结,一边下了高地,跑到校门口准备迎接马文才。
      等了一会儿,马文才没见到,反倒是一顶软轿晃悠着到了,还偏偏停在她面前,杜宣思忖了一下,退开一步。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折扇撩开轿帘,露出坐于其中之人的面貌,来人一身华服,腰间坠着玉佩,一双桃花眼眼角微扬但笑意未达眼底,嘴角噙着冷然的笑意。
      “杜宣。”
      杜小妹。
      她双目瞪大,一时怔然。
      马文才和马太守碰头,两人都不善表达,没聊几句就到了分别时。尽管如此,两人分离之时,还是带上了真诚的笑意。
      他驾马返回书院,又想到杜宣费那么多劲来凑合自己和父亲,若是她知道马太守要他接近祝英台,不知作何感想。念着她可能的模样,他又是心头一软。
      她肯定,肯定也对自己有情的!
      马文才笃定,腿一夹,马儿又加速。
      等他到了门口,不出意料的是那人确实在门口等自己,出人意料的是,身旁还有一华服公子,正同她说话,他还用扇子轻轻点了一下杜宣的额头,而她笑眼弯弯。
      马文才下马走来,故意让马儿发出声音。
      杜宣听见动静,转头笑容拉大,对他挥臂。
      杜煜看她笑得眼尾拉长弯曲,一时无语。打开折扇挡在自己的脸上,拒绝杜宣的笑容攻击。一边目光从她脸上流转到已经走近的马文才身上,和他对上了视线。
      “文才兄!这是……”
      她没说完,就被打断,“我们还是等到上课再正式自我介绍吧?”
      杜宣吓得一缩,杜煜这么笑一般没好事。不就是威胁她不许在他愿意之前说出他的信息嘛!
      烦死了!又用淫威恐吓自己!
      谁叫她杜宣也是能屈能伸大丈夫呢!
      马文才看她生动的表情来回切换,再看那公子表情闲适,显然没把自己看进眼里。
      他的视线最后凝在了杜宣紧贴那人手臂的肩膀,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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