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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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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兄!”杜宣看见马文才进了教室,开心地朝他招手。
马文才看见是她,嘴角下意识扬起,意识到什么又不自在地低头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文才兄,你看,这是我昨夜新写的帖子。”
这几天马文才好像格外喜欢去球场,往往回来的时候一身疲累,她也不好缠着他来看自己的成果。而且这家伙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也不愿意等她一起来上学了,明明两个人就是同桌,还非要天天这样“兵分两路”。
但是总归还是让她逮住马文才了。
马文才接过,细细查看起来。
杜宣每日都十分刻苦地在习字,马文才都看在眼里。甚至有时夜里他从澡堂沐浴回寝室的时候,也总情不自禁驻足廊中,从窗户遥望她执笔习字的身影在灯火映照里摇曳。
也想要同往常一样正常地指导便好了,可是看见杜宣的面庞,脑袋里就不住地重现曾对她的误会,直扰得马文才难以面对她。
他竟以为杜宣是个女子!
“你的字进步很大,持之以恒便好。”
杜宣从来没有觉得马文才说话如此中听,嘿嘿一笑接过:“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文才兄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还早呢,痴人说梦!”
杜宣看着他明显比进来时要开朗的表情,心里偷偷吐槽,真是个傲娇怪!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夫子已经抱着书本进来。
“从今日起,开始放端午假期。”
学生们都畅然笑了起来,一时嘈杂。
果然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学生都不喜欢上课。
“肃静!”夫子抬手让众人安静下来,清清嗓子开始上课。
杜宣还没想清楚自己假期怎么安排,洛城离这里太远了,按着古代的脚程,怕是假期过去一半自己都还没到呢。况且,自己始终是偷跑出来了,虽然到现在杜家还没找上门,若自己回去了,难保不会是自投罗网。
不管梁祝的结局会不会变更,杜宣都不想回去困在屋子里成为被人挑选的对象,等待嫁人。
“假期要不要来杭州?”马文才看杜宣心不在焉的模样,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虽然自己面对杜宣还是有些别扭,可是他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总好过她又插入那梁山伯二人中。
“杭州可是很繁华的,绝对比洛城好得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闭嘴。悄悄观察杜宣脸色并没有变化,心下一松,口气缓和了些许:“若是回洛城,你的时间都要花在路上了……”
“好。”
马文才尚沉溺在在自己的推销话术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定定地望着她。
“我说,好。”这家伙连理由都给她找好了,不答应不是辜负了吗?
马文才还没来得及回应,夫子一声怒喝。
“马文才!杜宣!你们两个要不要来替我讲?!”
两人遂低头,将自己藏在了立起来的书后,相视一笑。
祝英台也想约杜宣,说是要去完成一个友人的嘱托,但是与马文才有约在先杜宣就拒绝了。祝英台晓得杜宣的端午计划,虽然不喜,也没有多加阻挠,只是说自己稍晚些也会去杭州,说不定两人能巧遇呢。
杜宣告别梁山伯和祝英台,提着自己的包袱到了书院门口,看见马文才不知已经等了多久。
“久等了。”
“若是再晚来片刻,今日就不用出发了。”
只是个假期罢了,竟也要同那二人道别,某人酸溜溜地想。
马文才取下她肩上的包裹,拎在手里转身放到马车上。
杜宣早已经对他言行不一、嘴硬心软的行径免疫了,脸上笑容不变,推着马文才上车。
“那文才兄现在咱们就要赶紧走咯!”
尼山书院本就坐落于杭州,两人一路兼程,仅半日就到了杭州城太守府。
虽然是坐的马车,马文才已经特意铺了很多绸缎软垫,杜宣还是被颠得头晕眼花。
“少爷,你回来了!”
马车停在门口,两人稍作收拾的功夫,里面就有几个做奴仆打扮的人迎出来。
马文才没管,一心注意着杜宣的状态,他扶住杜宣的手臂,怕自己一个不察她就摔倒了。
那为首像是管家的人没在意马文才恶劣的态度,继续叨叨地说着:“老爷念着少爷你可能会回来,等了两日了。”
“父亲人呢?”
管家犹豫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老爷这不是有要务在身嘛,等了少爷一日,刚刚才出门呢。”
马文才一哂,暗笑自己愚蠢。
杜宣被奴仆引到自己房间之后,疲累过度,一倒头就沉睡了过去。
等到苏醒之时,已经是垂暮时分。
过了一会儿,有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阿宣,你醒了吗?”传来马文才的声音。
她起身打开门,见马文才神情落寞,心下疑惑。
杜宣脸色比起早些时候稍有好转,马文才就也没那么担心了。“阿宣,我想着你方才脸色不好,兴许不愿吃饭,便吩咐了下人熬了粥,晚些遣人送来。”
虽然自己确有身体不虞,杜宣还是摇摇头:“你爹回来了吗?”
马文才神色一凛,剑眉都皱在一起:“你问他做什么!”顿了顿,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好,克制地说:“你不用管他,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了,我会给他解释的。”
“不用了,我会去饭堂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沉睡的这些时候发生了什么,马文才为何情绪变化这么大。直觉告诉她,她得陪着马文才。
马文才还想说什么,杜宣却先一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脸上是他常常见到的微笑,“只是要麻烦文才兄再等等我啦!”
马文才细细端详她片刻,看她好像并无勉强,点了点头。
杜宣和马文才一同走去饭堂的路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马文才确实出身富贵。太守府中园林精美,廊舍屋檐处处雕梁画栋,既显露富贵又透着高雅。
她想说话,却看马文才仍是沉着脸,想了想又低头走路。
等进了饭厅,就见已有一人坐于主位。
杜宣拱手朝马太守行了一礼,马太守抚着胡须颔首。
“小儿生性狂妄又自恃有才,想必在尼山书院定是承了你许多照顾。”
“没有,反倒是文才兄给予我许多帮助。”社交攀谈,杜宣哪里敢顺着他的话说,忙不迭摆手道:“而且文才兄诗词歌赋皆有涉猎且都小有所成,武艺又出众,就连谢道韫谢先生都称赞有加。”
低头给她布菜的马文才听完她的话,耳尖一红,脸上稍有笑意。
杜宣说得真心,马太守听得高兴,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马太守一番客套后,便离开了饭堂。
两人后脚用完饭,在花园散了一会儿步后往书房走去。
方才在饭堂时,杜宣突然提出想借他的书房一用,马文才晓得她是要习字,为她的刻苦无奈地笑着同意了。
“哇!”两人进了书房,杜宣看房中排了很多书架,且都塞满了满满的书。她随手翻了几本,发现都有书页的翻折痕迹和注解,不无敬佩地说:“文才兄,这些书你都看过了吗?也太厉害了!”
马文才收回在她身上的目光,低头勾唇。
杜宣绕回他的身边,视线落在他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副美人图上。马文才的书房装饰不多,这幅画算是整个屋子里为数不多的亮色了。
“这是我的母亲。”
马文才看她注意力全在这幅画上,淡淡开口。
杜宣没敢问马文才母亲的下落,怕戳到他的伤口,讪讪咧嘴。
知道她的顾忌,马文才倒是没有往常想起母亲那么悲伤,他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衣袍:“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小的时候,因为课业,稍有懈怠或者不如我父亲的意,就会换来一顿毒打。”
杜宣又是疑惑他突然的发言,又是迟疑自己该如何反应。
马文才却没看她,只是低眉静静地开口,沉入了回忆。
“我母亲也难以忍受这样的生活了,然后……”他抬手指了指房梁,嘴角绽开自嘲的笑:“然后三尺白绫,离开了我。”
光看马太守今日的模样,实在是难以想象他施暴的模样。若说对小马文才的严苛还能理解为初为人父的过度管制,对爱人的暴行,杜宣无法找到任何理由为其开脱。
马文才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从前总是母亲护在自己的身前,心疼地给他上药,还要为那个男人辩解,说他是爱自己的。不论是小时候,还是如今的马文才都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口口声声说爱然后还施以暴行呢?爱是不是就是如此让人痛苦的滋味?
母亲从那一天离他而去,无论他如何哭嚎,她都不会再回来了。
母亲的猝然离世,让马家父子留下了难以修复的隔阂。杜宣这才理解,为什么马文才会突然情绪大变,对他而言,看见马太守不过是一次次唤醒尘封的记忆。也导致了他没有安全感和强占有欲,总是害怕背叛和离开。
杜宣不知道能说什么,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却发现他身子颤动。
马文才缓缓抬头,杜宣这才看他泪痕晶莹,一对眼因为感情波动而泛红。
他自虐般地任泪水从凤眸滑落,双目紧盯她的面庞,怕看见她的同情,更怕看见她可能会有的嫌恶。
杜宣心头一软,这个人素日张狂,哭泣却如此克制。也许是自知即使他放声嚎哭,也再没人为他难过,也再难寻一个怀抱。
她垫脚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马文才一愣,从自怨自艾中脱身,膝盖情不自禁地微曲。
“你可以不那么强大。”她的手掌轻缓而有节奏地抚着他的背。
这个人对世界虚张声势,却在自己的空间里脆弱。
“不过……”她从马文才怀里抬头,戳了一下他的脸,语笑嫣然:“只许在我面前。”
从前马文才觉得自己不需要同情,可是对着杜宣,他突然觉得,就算是同情,他也甘之如饴。
他的双手最终拥住杜宣的后背。
明明是杜宣先垫脚抱住他,他却觉得,是自己如同那娇弱的菟丝花攀附在杜宣的身上,渴望汲取一点温暖。
其实杜宣是男是女,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的绮思、他的尴尬、他的计较,都不值得一提,马文才想和杜宣成为朋友。
他所求,唯杜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