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五十五里雾中

3、转

　　桌上的餐食去了大半，酒又续了一轮，楚悦改喝高球，李衍和周恒一仍旧点了啤酒。

　　刚才三人聊了不少周恒一和楚悦工作上的趣事，却没怎么问及李衍的近况，于是楚悦怂恿周恒一：“周恒一，我今天见到衍哥可高兴了，来的路上就已经问了不少问题，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的样子，也不问问衍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现在做什么行当，这不像你啊。”

　　“国内名校工科专业本科，出国读了博士，然后在各大知名企业工作，去年调职回国发展。”李衍一边给自己碗里盛汤，一边三言两语就把李衍金光闪闪的履历概括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们之前还有联系？”楚悦惊讶得连筷子都放下了，他们三人高中那会儿手机还没普及，加之李衍离开得很突然，他和李衍连家里的电话号码都没来得及交换，两人扎扎实实失联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偶然遇上。楚悦知道周恒一肯定有李衍的联系方式，不止电话，估计连家庭住址都一清二楚，他起初和周恒一问起过李衍的消息，但那时周恒一忙着出道，一直都说没联系，后来也再没听周恒一提起过李衍。

　　“联系谈不上，但是你知道有个网站叫领英吗？”

　　周恒一敷衍地回答完后继续低头喝汤，显然是懒得和楚悦解释，以至于楚悦只能扭头用眼神向李衍提问。

　　“是个在国外很普及的求职平台，现在国内用的人也不少，我读博时就注册了，头像还是我的证件照，恒一刚说的那些我简历上都写着。不过要在这个网站上找到我应该挺不容易的，我这个名字写成拼音后重名的人太多了。”

　　周恒一闻言汤也不喝了，趁机抱怨了几句：“是很不容易，虽然可以筛选，但是我只听说你本科毕业后出国了，连你在国内上了哪所大学都不知道，除了姓名之外根本没什么可以用来筛选的信息。”

　　李衍在美国读书的事是周恒一听一位同期的练习生说的，那人在餐厅吃饭时偶然遇上李衍，问当时大四的李衍毕业后有什么打算，李衍说要去美国继续读书，但没提学校。这是李衍离开后周恒一头一回听说对方的消息，但是光靠这一点没头没尾的只言片语他也没办法联系上李衍，于是他把这一小片消息压在心底，只是之后去美国旅游的频率大大提高，三四年里就把有名的几个大城市都转了个遍。

　　几年前周恒一偶然从在国外留学的表妹那儿得知了领英，就立刻想到要在网站上搜索李衍，当时李衍应该已经毕业好些年了，周恒一也不知道李衍是不是还留在国外，是否会用这个网站，但总还是要试试运气的。周恒一输入李衍的全名后耐着性子按照默认的顺序把搜索结果逐个浏览排除，好在他的运气不坏，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头像，他没有添加好友，只是把李衍的主页添加到了收藏夹，三五不时打开查看。

　　“你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像跟踪狂，可千万别让你的粉丝知道。”难得有吐槽周恒一的机会，楚悦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这叫关心老朋友，而且我只是在网上搜索公开信息，没有侵犯隐私。”周恒一完全不为所动，还转头问李衍：“你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我公布在网站上的那些信息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方便日后找工作，被恒一找到算是意外的惊喜。不过显然还是我更了解你们的情况吧，两位大明星，你们的电视剧和综艺我看过不少，很有意思。”

　　周恒一拍过很多电视剧，其中爱情戏占了十之八九，在荧幕上从校园恋爱一路演到婚后生活，楚悦则长于综艺，戏拍得少些。李衍的口味有些特别，他仿佛和周恒一参演的电视剧八字不合，大多都只坚持看了几集，聊表支持，相比之下还是综艺和舞台看得多些，楚悦演技一般，李衍反倒是把他主演的电视剧都看了一遍。

　　“我主持的综艺当然有意思。”大明星楚悦是实在人，面对表扬一点都不谦虚。

　　“谢谢支持。”周恒一在脑中梳理自己出演过的电视剧，有些好奇李衍究竟看过哪几部。

　　“如果衍哥你当时留下来的话，肯定也出道了，按时间算你大概还会和恒一同一个组合出道，要是有了你，他们那组合还和谐点，说不定能早点出头，也不用耽搁恒一这么多年…”楚悦说着说着看到周恒一在桌对面点了点眉心，知道自己没控制住说多了，最后一句话几乎被吞在喉咙里，已经快听不清了。

　　“公司应该从来都没想过让我出道，我早就和经纪人说过我不打算干这行，高三要回学校专心读书。”

　　“你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了，也没动摇过？那还能坚持到高考前几个月才退出，学霸可真不担心考试啊……”楚悦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第一反应是看周恒一，他想自己大概又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你也早就知道了？”

　　“这事除了经纪人我谁都没提，恒一也不清楚。”没等周恒一开口，一向不抢话头的李衍倒先回答了楚悦。

　　“难得我们这次没被差别对待。”楚悦勉强受到一点安慰。

　　“但我还是比你早知道他要回去读书的事。”周恒一没让楚悦高兴多久，又把他给顶回去了。

　　“你猜的？”

　　“我没猜，经纪人和我说的。”

　　楚悦又是满脑袋问号，原来当年他错过了这么多情节吗？对面的两人看起来依旧波澜不惊，弄得楚悦才像是失联二十多年的那个人。

　　“其实也就比你早一个月吧。那年正月十五正好是个周六，要去公司彩排，你们也都在，经纪人还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我就是那天彩排结束后听经纪人说的。”

　　元宵节赶上周末的情况不多见，所以周恒一对那年印象特别深。年后有个晚会需要一群小年轻去台上做背景板，时间比较赶，公司安排彩排时也顾不上过节，给每位练习生包了个不大不小的红包算是一点补偿。周恒一不介意在元宵节工作，这比往年元宵节上一天课不知强多少，那天出门时他甚至还有些雀跃，机会难得，他想等工作结束后和李衍去街边的点心店吃碗汤圆，周恒一很喜欢汤圆的寓意，团团圆圆，和亲人团圆，和爱人也团圆。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那天彩排挺顺利的，结束的时候还没到晚饭时间，又收了红包，大家都说应该在附近找个地方玩一会儿再回家，后来就去了网吧。我记得你们都不在吧，我当时还到处找衍哥呢，想着要是被查身份证的话就借你的糊弄一下。”楚悦露出怀念的神色，现在大家都在家打游戏，路上也基本看不到网吧了。

　　“我们确实都没去，我约了哥吃饭，但临时被经纪人叫去楼上会议室谈出道的事，哥就在会议室外面等我。”

　　那间会议室后来周恒一又去过好多次，他在那间屋子里和队友一起挨过训，也签过很重要的工作合同，但没有哪一次，比那个元宵节下午的二十分钟，给他留下更深的印象。周恒一在那天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但是很快，得意忘形的他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于是马上又被一个坏消息砸中，以至于他走出会议室时人还有点晕，甚至忘了在走廊上等他的李衍，直到被李衍叫住，他才扔下一句“我要出道了，你高考加油。”，然后头也没回就离开了。

　　“原来就是那天通知你出道的啊，真会挑日子。”没想到自己的网吧出道日竟然也是周恒一的预备出道纪念日，多有意义的元宵节，楚悦不禁感叹。

　　“不过当时经纪人怎么会提到衍哥的事，不应该啊，又不一起出道。”楚悦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出道之前也是经纪人找他单独聊的，因为组合的人员都定下了，所以经纪人和他透了底，但是不相关的人员一句都没提，而且经纪人还再三嘱咐楚悦不要和别人透露出道的消息，尤其是同期的练习生。

　　“他不提但我会问啊，我那时候高兴得不得了，脱口而出就是’李衍会和我一个组合吗？’，然后经纪人就告诉我你要回去备考升学，她看起来挺惊讶的，以为我早就知道了。”周恒一起初是在回答楚悦的问题，说着说着就转向了李衍。

　　回忆起这段对话，二十多年前鲜明的失落和愤怒已经褪色许多，周恒一问那句话时，虽然是一时兴起，但也不能算毫无准备，他早就想过如果公司不打算让他俩一起出道，那他宁可陪着李衍等下一次出道的机会，他相信李衍也会愿意等他的。可惜那个答案太出乎意料，他那些无用的勇气与决心倏地就被吹散了。原来只有自己在期盼两个人的舞台啊，周恒一当时想。

　　“这么尴尬的吗，那你当时没生气？”楚悦知道周恒一的脾气，他性子直，也不喜欢朋友有事瞒着他。不过李衍离开前那一个月表面看起来挺风平浪静的，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那顶多也就是周恒一不怎么凑到李衍身边说话了，休息时李衍又开始独自看书，楚悦当时有些奇怪，但是还没等他问周恒一，李衍就退出了，所以楚悦一直以为是因为李衍将退不退时心思已经全部放到读书上了，没空搭理周恒一。

　　“生气啊，那天我都没和哥一起吃饭，一出公司就拦了辆出租车回家，刚到手的红包立马就花出去了。”周恒一原本打算拿这笔钱给李衍准备一份毕业礼物，但既然这事没实现他也就不提了。

　　“一开始我是觉得没必要和别人说，反正我和其他练习生也都不熟，认识恒一后我想过要说，但总觉得还能再往后拖一拖，我一直相信恒一能顺利出道，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之后大概是不会有交集了，早早说了反而像是提前进入倒计时，于是就一拖再拖，没想到最后都不用我自己交代了。恒一，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这不是李衍第一次就这件事向周恒一道歉，他当年和周恒一说过对不起，不过情急之下没组织好语言，于是效果也不好，周恒一仍是不愿理他，两人最后也没能在他退出公司前和好。

　　“我那会儿想当然地以为，不管能不能出道，至少会和你一起。不过这都只是我觉得，我甚至没问过你的规划，可能也是不敢问吧。如果当时能马上想通这点的话，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联系。”周恒一时常回忆起少年时和李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会儿的他活在一个自己虚构的美梦泡泡里，因为不切实际所以尤其快乐，可惜这泡泡不牢固，一戳就破，他突然从空中摔到了地上，花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见桌上气氛凝滞，楚悦开口说道：“你们这误会其实说清楚就好，衍哥也没恶意，只是时机不巧。不过衍哥也算是留到了最后一刻，高考可不是开玩笑的，公司好多决定回去读书的练习生都是高二一结束就退出了，衍哥你当时怎么说服你爸妈的？”

　　“我爸妈本来就不支持我做练习生，起初我和他们说好高三一开学就不再兼职做练习生，但后来我不舍得太早退出，想着能多留一阵子是一阵子，所以高二暑假去参加了一所大学的预录取考试，拿到了降分录取资格，高考上一本线就行，有了这个，我爸妈同意我只留最后三个月专心复习。”李衍说得颇为平淡，但是桌上另外两人却听得眉头直跳，脸上表情好不精彩。

　　“恒一，你觉得你当年要是参加高考的话能到什么分数线？”楚悦突然对周恒一语气亲热起来，十分肉麻。

　　“少来，我们高中时不是互相签过月考卷吗，你比我爸妈还清楚我的水平。我们俩半斤八两吧，总分凑一块儿大概够上北大清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