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五十五里雾中

4、合

　　三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刚过十点，楚悦有助理来接，邀周恒一坐他的车回去，李衍的代驾还没到，在店门口和另外两人挥手道别。

　　楚悦和周恒一坐在后座，前者喝过酒后聒噪加倍，一路上把晚上聊过的话题又捋了一遍，着重声讨了周恒一交了男朋友却迟迟不和自己交代的行为。周恒一被吵得头痛，把车窗打开一条缝，然后向楚悦保证一定尽快介绍两人认识。

　　楚悦满意点头，突然想到刚才吃饭的时候好像李周二人没交换过联系方式，于是立马把李衍的微信发给了周恒一，发完后又突然回过神来，按住周恒一拿手机的手，说：“忘了，万一衍哥不想给你留联系方式呢，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问问吧，你先假装我没发给你过。”

　　周恒一无奈，只能把手机收起来，等着楚悦给李衍发信息。几分钟后李衍的回复到了，楚悦代为转达：“衍哥同意了，他说他也正想问我要你的微信呢。”

　　周恒一闻言低头摆弄了两下手机，然后说道：“行，现在是好友了。”，紧接着锁屏，又把手机塞回了裤袋。

　　“你们都不聊两句，加上好友就结束了？”

　　“都聊一晚上了，下次再聊。”

　　“也是，明早还要上班。不过周恒一，衍哥退出以后你真的再没联系过他？你不像是会别扭那么久的人啊。”那么多年后还会在网上搜索人家的近况，显然还记挂着，楚悦心想，但是他没说出来。

　　“我往他家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他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但是没人接，然后是第二年过年，年初三，那回电话倒是接起来了，但是对方说他们一家前一年秋天就搬走了。”

　　周恒一打开家门的时候发现屋里亮着灯，他换上拖鞋，在门厅把手表摘下放在置物盘里，紧挨着另一块表。走进客厅，他听见隔壁厨房传来电热水壶烧水的动静，于是探头朝厨房里的男人说：“帮我泡杯薄荷茶。”

　　没一会儿男人把一杯散发着清凉香气的热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自己也端着一杯花茶坐在周恒一身边，两人正好占满一个沙发。

　　“怎么回来得比我还晚？我等了代驾快一刻钟。”

　　“忘记和楚悦的助理说我搬家了，他之前送过我几次，今天直接就往我之前住的那个公寓开，我一开始也没注意，上了高架才发现方向不对。”

　　“怪不得。我收到楚悦微信的时候正好在车库，本来想回到家和你商量怎么回复他的，没想到你还没到。”

　　“你要是和他说不能把联系方式留给我不是更有意思吗。”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考虑到之后还要和他交代我们的关系，就先不逗他了。他把我的微信号给你了，你怎么还不来加我好友？连条消息都不发。”

　　“那我先把你删了，然后再加上？”杯里的茶水终于看起来不是那么烫了，周恒一拿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李衍回到家后已经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窝在布艺沙发里很是松弛，和刚才饭桌上的形象有点不一样。他把手放在周恒一的膝盖上，手指一点一点，思索片刻后说：“删了好友那聊天记录不也没了？还是别删了，我给你个别的联系方式吧，比如我的工作邮箱？”

　　“我要那个有什么用，不要。”周恒一用膝盖顶了顶李衍的手掌，表示不满。

　　“那就没别的了，手机号、私人邮箱、微信、INS，这些你都知道了，家庭住址和你一样，我其实还有个□□，但密码早就忘了，没机会用我两个太阳的账号和你聊天了。”□□流行起来的时候两人也就二十出头，但他们再见面时已经进入到微信时代，两人竟然从未用□□聊过天，李衍想想觉得有点可惜。

　　周恒一倒是记得自己的□□密码，他偶尔还会用□□邮箱注册些不常用的网站，“我的领英账号关联了我的□□邮箱，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衍头一回听说这个细节，靠着沙发笑了好一会儿，“虽然肯定不是全网独一份，但在我的好友列表里你应该是唯一一位明目张胆伪造简历并用□□邮箱注册账号的朋友，一看就不是正经上网找工作的。”

　　“那简历也不是完全捏造的，高中是照实写的，大学我没念，就借用了你简历上的学校和专业，同一个学院的校友可以吸引你的注意。”

　　“那名字呢？塞巴斯蒂安周？”

　　“我不方便用真名，只能保留姓氏，再取个洋气的英文名，当时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名字，我们以前那舞蹈老师不就叫这个吗，你应该还记得。”周恒一说什么都不会承认当时他输入这个名字后倒在床上笑了半分钟，这中西合璧的名字听起来实在太像网络小说里的海归霸总了。

　　李衍扶额，“虽然你对这个虚构的身份很用心，但说真的要不是我那天刚见过你，我收到这种可疑的好友申请肯定是不会理的，你下次起码编造一点工作经历，然后再加个头像。”

　　“不会有下次了，我再也不会在那网站上给人发消息了，要不是等了几个小时都没等到你的微信好友申请，我也不用特地注册这个领英账号。”??“我在纠结应该和你聊些什么，总不能加了微信之后再把你晾着吧，而且快二十年没见过真人但是经常在荧幕上看到的前男友突然出现在面前，并且留下联系方式后就走了，这事还是需要点时间消化的，我那天傍晚挑了条没什么车的高速开了好久，把油都开没了才下的高速，然后就收到了你的私信。”

　　“那你应该和楚悦学学，他那么久没见你，一见面就约你和我一起吃饭，还能聊一晚不冷场。”

　　李衍笑着摇摇头，仰头靠在了沙发上，这显然不是一回事，他心想。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周恒一把李衍赶去洗澡，后者第二天早上要主持每周的例会，八点半前要到公司。

　　洗完澡的李衍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已经进入了睡眠模式，但他还不困，他的大脑此刻正活跃得很，趁着周恒一不在身边，他正好可以一个人把重逢的那个下午再好好回忆一遍。这件事他过去几年做过好多回，尤其是当他一个人坐长途飞机回美国的时候，不过自从去年回国定居后他就没再仔细回忆过那个特殊的日子，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时时在身边，回忆似乎就进入了休眠。不过今天和楚悦的偶遇，以及毫无准备的三人聚餐，突然唤醒了李衍的那段回忆，他和周恒一真正的久别重逢。

　　李衍受一位同事之托在出差结束后去邻城代表公司给一场校招站台，李衍在那所大学拿到的博士学位，同事应该是特意选了他。这所学校的传统一直是这样，十月和来年三年各有一场校招，邀请许多大公司来设摊，十月那场时间不合适，快到年底的节日季，公司不怎么有空缺的职位，多是走个过场，装模作样收下简历，学生们心里也有数，但还是很乐意和到场的公司代表聊聊，为第二年的正式招聘摸个底也好。李衍赶上的就是十月的校招，除了他之外公司还派了两位资历浅些的员工，比李衍年轻了五六岁，也都是这所大学的毕业生。

　　难得有机会回学校，李衍刻意打扮得年轻了一些，休闲衬衣搭配牛仔裤，看起来不像是离开校园多年的样子。校招从早上十点持续到下午两点，过了一点，会场内的学生就已经很少了，只剩一部分上午有课没法早点赶到的学生还在各摊位前递简历。李衍的两个同事基本负责了剩下的零星学生，他左右没事就拿出工作电脑做些琐碎的工作，下属当天上午发来了一份实验数据，有个别结果和预期不符，需要他过目。用十四英寸的显示屏看图表有些吃力，李衍不自觉地上半身前倾凑近了屏幕，刚看了没两行面前就出现了一张名片，横在他和笔记本电脑之间。

　　从纸的材质和尺寸来看那应该是张名片，但是纯白的纸面上只用蓝色圆珠笔手写了两行，第一行数字和字母交替出现，不是名字，猜不出什么意思，第二行是一串数字，统共十一位，也不是美国手机号码的格式。

　　李衍困惑地抬头，看到面前站着个高瘦的亚洲男性，不像是学生年纪，戴着遮掉半张脸的墨镜，镜片的颜色不深，李衍能看到背后那双熟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没看到的时间都补回来

　　“恒一？”李衍幻想过不少他和周恒一重逢的场景，可惜不论哪种都太脱离现实，他每年待在国内的日子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周恒一又是公众人物，国内外到处跑，两人偶然遇上的概率无限接近零。当然，如果有一方特意寻找，制造机会，那他们还是有可能见面的，比如此时此刻。

　　“哥，好久不见。我没准备简历，名片是从隔壁展台拿的，背后是我的微信和电话。”周恒一把墨镜也摘了，周围暂时没什么亚洲面孔，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你怎么会……？”李衍一直自诩善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但此刻他脑袋卡壳，唇舌打结，他有太多想和周恒一说的事，但他不希望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友好但是毫无意义的寒暄。

　　“我前两天在领英上看到你点赞了这场校园招聘会的宣传，正好我也在休假，就来碰碰运气。运气很好，不是吗？”周恒一仍旧那么直白，只用一句话就跨过了二十年的鸿沟。

　　“是啊，多亏你运气好，连我也沾上了好运，让我再次遇见你。”受到周恒一的影响，李衍把心里所想也如实说了出来。

　　李衍的两位同事在一旁有点好奇这边的状况，但是苦于听不懂中文，只能眼神询问李衍，李衍朝他们笑笑，说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李衍转过头再次看向周恒一的时候后者又戴上了墨镜，“不耽误你工作，我先走了。”，周恒一仿佛真是顺路来和李衍打招呼一样，完全没有留恋地走了。

　　幸好手里还有那张名片，不然李衍简直怀疑刚才那不到五分钟的重逢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怎么走得这么急……”，李衍把玩着名片自言自语道。

　　离开学校后李衍没心思和同事一起吃饭，独自开着车驶上了通向城郊的高速。他一路纠结着是应该打电话还是发微信，以及该聊些什么话题，但是想得脑袋发胀仍然没有头绪，只觉得两种方式都未必能达到理想的交流效果。直到低油量的警示灯亮起，李衍不得不变道下了高速。

　　加油的时候李衍听到裤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不是邮件或者信息的提示音，应该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应用提醒，但此刻他正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他第一时间把手机解锁。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事，领英上有个陌生人给自己发了条信息，李衍打开应用查看，没想到是条中文信息，就短短一行：“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好像自己在这场关系中永远都做不了主动的那一方，李衍承认。

　　不过既然周恒一都这么说了，再纠结下去就要显得自己不情愿了，总之先回复联系吧，剩下的事之后有的是机会。于是李衍不在犹豫，打开微信，搜索好友，提交好友申请，迅速被通过。

　　总算，断了那么多年的故事又有了翻开下一章的机会。

　　“在想什么呢？”周恒一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没吹，刘海半湿着垂在额头上，人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在想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你说我去找你的那天晚上？”

　　“那次也是，不过我想是的更早以前的那回。我有你家的电话，但我从来没打给你过。”

　　“担心我还在生气？”

　　“一开始是这样。”

　　“不知道怎么和我说？”

　　“也有一点。”

　　“觉得私下联系偶像不合适？”

　　“好像确实。”

　　“你顾忌这么多，等你来联系我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我去找你了。”

　　“幸好是你。”

　　“我知道，幸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