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五十五里雾中

2、承

　　周恒一托着下巴看向桌上的三杯啤酒和一碗毛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此刻仿佛是个下班后和同事一起喝酒的普通上班族。

　　“不过你们当时怎么会关系那么好的？”楚悦是三人中最晚进公司的，他开始做练习生的时候李衍和周恒一已经是形影不离，但是说实话从性格爱好上来看两人又不像是能说到一块儿去的。

　　“恒一他…比较热情？”李衍回想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应该都是周恒一主动和自己聊天，约自己一起回家，有过几次后，很自然两人就熟了。

　　李衍读书时成绩很拿得出手，但是在家不服管，最烦听父母指点，做练习生算是他叛逆期和父母的示威行为，不为出道，只想找个地方学跳舞顺便膈应父母。李衍和别的练习生目标不同，没什么共同话题，去公司上课时总是独来独往，休息时间也都是找个安静处看书或者写作业，他专注时表情有些不符合年纪的严肃，叫人不好亲近，在周恒一出现之前，几乎没有练习生会主动凑到他身边自讨没趣。周恒一则完全不同，就在李衍说他长得像猴的同一天，上完课李衍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家，矮他半个脑袋的周恒一意想不到地堵住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明明连李衍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李衍当时就想，这男生不认生又好交际，日后如果真的做了明星应该很能吃得开。李衍看起来冷淡，但并不孤僻，有了周恒一的主动，两人没多久就熟悉了起来。正因为和周恒一走得近，李衍之后逐渐和其他人也有了往来，其中就包括楚越。

　　李衍的话音刚落，身旁的周恒一就出声了：“我热情那也是因为哥从一开始就很照顾我，所以我想和他做朋友。”

　　周恒一用指腹来回摩挲凝着水汽的啤酒杯壁，原本朦胧的表面变得透亮，就像是抹去了回忆上落的那层灰，二十年前的那些画面又重新鲜明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周恒一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在做练习生之前，他在区队踢了好几年的球。大约在初二的时候，周恒一对自己的在足球上的资质如何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概念，他显然不是队里最有天赋的，体力也很一般，但因为从不缺席训练，水平算是中上，可如果要做职业球员，在一个小小区队里混个中上显然还远远不够。纠结中的周恒一问父亲自己还有必要继续踢球吗，他有些扭捏地向父亲承认自己天资普通，不过说完又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他训练的时候父亲常常在场边围观，难道还不清楚他的水平？不过父亲既没肯定也没有否定，只说只要周恒一还想踢球，那就接着踢，踢到厌烦的那一天。

　　周恒一确实还放不下这个爱好，于是又接着踢了一阵子球，直到某天收到了来自娱乐公司大老板的练习生邀请。那个时候他又去征询父亲的意见，他拿捏不准是不是应该朝这个突然向他敞开大门的未知世界前进一步。父亲的回答依旧是那个风格，他说既然会犹豫那就说明已经有想尝试的念头，机会难得，为什们不去试试呢？

　　周恒一听从本心，在通知的时间去公司报到，他起初没想过自己进公司的流程会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以为大家都是在路上被偶然发掘的，但是当他站在舞蹈室最后一排等待上课的时候，隐约听到前排的聊天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飘来“走后门”、“关系户”这样的关键词，他才知道自己大概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动走了捷径。周恒一既委屈又生气，但一时又不知要怎么和那几个同龄人辩解，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的烧，连舞蹈课都不想上了，恨不得立马回家。

　　想归想，但是脚又挪不开步，理智绊住周恒一，告诉他这样既丢人又划不来。周恒一兀自纠结着，身前一位穿着宽大灰色T恤的男生却突然转过身来，那男生比周恒一高半个头，大概有一米七五，他略微低下头对周恒一说：“你就是大老板亲自选中的练习生？怎么这么黑，像个猴似的。”

　　周恒一被陌生人的几句话说得有些懵，多重受挫下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嘴巴开合却没发出声音。

　　男生的耐心大概是不太好，见周恒一不说话皱了皱眉，又接着说：“你长得不高站最后一排干什么，过会儿上课的时候你看不见舞蹈老师，他也看不见你，说不定一节课下来都不知道班上多了个新学生。”

　　说罢男生就走到了周恒一身后，人离教室后墙差不多一臂距离，过会儿跳舞的时候勉强能伸展开。周恒一面前突然腾出好大一片空地，视野开阔了不少，他都能看到刚才编排自己的几个人分别长什么样了。周恒一这才回过神来，那个男生是照顾自己个子不高特地站到了后面？

　　周恒一转过头看着高个男生说了句谢谢，然后往前挪了几步，站在了起初男生站的那个位置。周恒一道谢的时候其实还想问男生的名字，但是那男生对自己的道谢完全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一般，于是周恒一想不如上完课问吧，跳过舞出了一身汗，说不定能把那张冰山脸捂热一点。

　　不过课才上了一半，周恒一就知道自己一会儿不用特地去问男生名字了，因为这个名字已经从舞蹈老师嘴里出现太多遍了：“好多人上半身的动作没跟上，都看看李衍是怎么做的。”，“要是想出道就好好和李衍学学。”，“明明上的都是一样的课，怎么和李衍差距就这么大？”……

　　舞蹈老师每提一次这个名字，周恒一就能看到有人朝自己这个方向看，有的是通过教室前排的镜子，有的是直接扭过身看，周恒一了然，身后的那个男生就是李衍吧。

　　周恒一离得太近了，不方便回头，镜子里又只能看到后排露出的半个脑袋，看不清身形动作，于是周恒一不着痕迹地向左边挪了半步，总算是能看清李衍的舞姿了，确实漂亮，每个动作都很利落，又透着轻盈。周恒一观察李衍的同时也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由于分心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加凌乱，完全跟不上节奏，上肢的动作基本已经全部放弃，只错开半步的两个身形在镜子里形成了惨烈的反差。不过周恒一此刻却不觉得多受挫，他甚至忘记了课前的不愉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不是只要跳得像李衍那么好，或者说不用那么好，只是比较接近的程度，就能和他一起在台上演出？

　　一节课下来，周恒一累得满身是汗，除了身上没有草屑泥土之外形象大概和他踢完半场球后差不多，他不知道李衍的脸有没有被捂热，但是他自己的脸确实是不能更烫了，于是他一看到李衍要离开教室，立刻挡在了前面，没经思考就问了一句：“一起回家吗？”

　　好在李衍不是真冰山，好在他俩虽然家不在一个方向，但是都要在同一个车站坐公交车，于是周恒一在进公司第一天就交到了一个朋友，而李衍在进公司很多很多天后，也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楚悦随便问问的一个问题，没想到像是勾起了两人的回忆，桌上一时有些安静。楚悦做惯了综艺主持人，看不惯冷下来的场面，正巧菜也陆续上来了，他拿起一串烤鸡心，同时又另起了一个话题：“我以前觉得你俩长得像是因为脸，现在脸长开了没以前那么像，打扮上倒是风格接近，看起来又是另一种像。”楚悦说完眼神还在两人身上左右巡梭了一阵。

　　“怎么像？”李衍侧身看向周恒一，左手肘撑在桌上，手摸着下巴，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的样子。

　　“今天就只有我穿T恤，你俩都穿了衬衫，衍哥你要上班也就算了，周恒一你和我出来吃个饭怎么也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还有手表，你以前可不会戴这种手表，提前退休之后品味转变也太大了，我还记着你二十岁生日时给自己买的那个骷髅戒指呢。”楚悦总是管周恒一的隐退叫退休，后者也挺认可这个说法，虽然还在做幕后工作，但是从工作量的变化上来说，相比做艺人的时候现在确实和退休差不多了。

　　三人的目光一下子齐齐聚集到周恒一的左手腕上来。平心而论这不是一块过于商务的手表，相比李衍手上的那块，周恒一的手表只能说是比较低调的时装表，纯白表盘配米色的皮表带，和周恒一身上的浅色棉麻衬衫很相衬。过于朴素的表盘和中规中矩的指针确实不像周恒一以往的风格，他年轻时有一阵子很热衷于戴饰品，上台时有造型师做主不会戴太夸张的，但是私下总爱挑不怎么大众的款式戴，好在各种奇形怪状的首饰戴在他身上也都不违和，倒是和他张扬的五官有种交相辉映的效果。三十岁之后，周恒一台上忙着转型，台下对饰品的热情也逐渐减退，还是会偶尔戴戴手镯项链，不过仍旧不怎么爱戴规矩的手表。

　　“这块表是去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周恒一没打算隐瞒，这手表确实不是他自己挑的。

　　楚悦脸上藏不住惊讶。周恒一向来不办生日聚会，也不喜欢朋友给他准备惊喜，楚悦以往要是有空就会在当月拉几个亲近的朋友和周恒一一起吃顿饭当作庆祝生日，生日礼物自然也会送，不过价值都不高，而且近些年有越来越实用的趋势。比如去年，楚悦听说周恒一开始在家做饭，于是在拍摄候场的时候下单了一台容量三升的电压力锅直接快递到周恒一家，他觉得这锅正适合独居的做饭新手用。相比自己送的那口锅，周恒一手上的表显然在价值上要多添好几个零，而且意义也大不相同，显然是关系十分亲近的人送的，这个价位的礼物又不像是周恒一父母会选的，那是不是说明……自己去年应该送一款六升的锅？

　　楚悦眼冒精光地抓住周恒一的手把那块表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然后佯装严肃地说：“这可是份大礼啊，能把你的金主介绍给我吗？”

　　周恒一拍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然后对楚悦说：“别装了，表是我男朋友送的，但还不能介绍给你。”本来以为今天没机会聊到这个话题的，但既然来的是李衍，周恒一还是没有顾忌地说了。

　　楚悦见周恒一毫不遮掩，又瞥了眼李衍的表情，对方十分淡定，不像是受到冲击的样子，只当是周恒一当年和他关系太好，一早就和李衍出柜了。

　　于是楚悦没了顾忌，不再按耐自己的八卦本性，连珠炮似地发问：“退休了就是自由，之前那么多年都没有动静，突然就有对象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的生日在九月，那起码都在一起半年了，怎么之前都不和我说啊？而且你前几年不老是去国外吗，难道是个外国人？你英语都这么好了？”

　　李衍没有楚悦那么八卦，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他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喝酒，不过周恒一能感受到左边一直有道视线注视着自己。

　　“我英语不好，但比你强一点，找对象只找会说中文的中国人。别问了，下次有机会直接让你们见个面，他最近工作忙。”

　　“别下次了，今晚不行吗？难得我和衍哥都在，这都九点了，就算是996也该下班了。”一旦知道周恒一有了对象楚悦就一刻都不想等，只想立马见到真人。

　　”今晚不行，他有饭局。”周恒一心说只怪楚悦自己挑的日子不好，这星期其他任何一天，他男友晚上都有空。

　　楚悦又软磨硬泡了一会儿，但是周恒一仍旧不松口，楚悦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按耐住好奇心，寻思着怎么尽快把周恒一和他神秘的对象约出来。

　　“哥你成家了吗？”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出于好奇，周恒一突然侧过身问起李衍的情况，楚悦的注意力也立即被吸引过来。

　　“我和对象住在一起，不过时间不长。”李衍回答的时候嘴边带着一抹笑，似是很满意目前的感情生活。

　　“是你回国后才认识的吗？在美国没遇到合适的？”楚悦立刻转移了八卦的目标。

　　“认识很多年了，但是中间有些曲折，又因为异地断了联系。好在我爱人比较主动，甚至跑到国外找我，我想这次不能再错过了，所以在一起之后我就跟着回国了。”

　　“这狗粮，挺突然的。”楚悦突然觉得手里的烤牛舌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