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元晗

5、第五章

　　周轻铭的步子很轻，似乎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几步就荡悠到了客厅里，留苏延一个人安静地纠结。
　　苏延家不算大，他上了高中以后就搬出来了，反正苏玉安也眼不见心不烦，给他购置了一套小公寓后就彻底放养了，连周末节假日回家看一眼这种规定都没有，好像他们家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
　　周轻铭经常光临“贵府”，他和苏延不一样，他哥工作忙，每周末会回家，全家人要聚在一起，排排坐在餐桌前聊天。
　　这是自从他父亲离世后就存在着的规定。家里的每个人都默默遵守着。

　　周轻铭躺到沙发上，轻轻用胳膊盖住了眼睛，让人看不起他的表情。片刻后，他整个人都卸了力，娴熟地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
　　走到客厅，看见昨晚上被他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成了一大坨，周轻铭无奈地伸手将它们揽了起来，想要挂起来。
　　“啪嗒”。一个银色的小东西掉在了周轻铭脚边，是苏延的手机。
　　周轻铭叹了口气，把手机捡了起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未读消息。

　　一只无形的手仿佛引诱着他打开。苏延的手机没设密码，点开就直接是聊天框的界面。
　　苏玉安。
　　很熟悉的名字，他想。

　　然后周轻铭就看见了那些隐藏起的，不曾被他发觉的秘密。
　　一字一句如同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抓，轻轻地挠，也重重地让他感到心痛。

　　他很少和苏延聊到父亲这个话题，两个人对这个词语都有着不愿诉说的情愫，一个死了，另一个不如死了。
　　所以这是周轻铭第一次看见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尽管只是通过寥寥几句话，那股透心的冰冷仍然席卷了他全身。
　　手不自觉地上下翻动着聊天记录，看着几乎是一个月才能够有着几个词句的页面，周轻铭瞪着那句“我到底是什么”愣住了神。
　　原来是这样。他想，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手机再次熄屏，成了一块板砖。

　　“…你在干嘛？”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打断了他，苏延缓缓走出来，颓废中带着有几分好奇，情绪看上去已经调整的差不多了。
　　手机快速地被重新塞进口袋，周轻铭转身，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桌上的热水，那份带着些许心疼的眼神转化为了然，他笑了笑：“收拾一下东西，你手机闹铃响了。”
　　苏延瞟了他一眼，神色不定，眉眼中藏不住的焦躁与不安在看见看到刚好的热水后缓和了几分，他飘到桌前，平静地喝了起来。
　　“谢谢。”宿醉好像抽走了苏延的全部力气，连道谢都带着几分乖巧。

　　周轻铭没吭声，只是持续微笑着看着面前人，目光牢牢地将苏延盯在那个椅子上。
　　“别这样…你怎么了？看起来好恐怖。”苏延嗓子有些发干，他调整了一下语气，语速也加快了几分，“我…我明天就给你哥打个电话道歉，你现在把他电话号码给我…哎，要不然还是当面道歉吧，还是当面更有诚意一点，你觉得呢？”
　　呵呵。平时对任何人都拽的不行的苏大爷现在突然话痨了起来，碎碎叨叨的，甚至还征求起了他的意见，何等奇观！说心里没鬼你自己信吗？
　　周轻铭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还是叹了口气，把手机递回到苏延手里，然后轻轻地坐到了苏延身旁，不由分说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有病？”苏延头痛无比，随手就把手机撇到了桌上，像只被抓住尾巴的兔子，拍开了周轻铭不知道什么意味的手，“我昨天真的喝多了，认错人了…”
　　语气夹杂的心虚让周轻铭不得不不信。

　　周轻铭微微转头，能看见苏延轮廓分明的侧脸，唇色发白，眼圈染上了淡淡的青，原本桀骜的样子中全是脆弱，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他看着苏延这幅样子，心中那点点保护欲却暗中涌起。周轻铭不是什么感情泛滥的人，正相反，他活在溢出的宠爱里。五岁的时候，他爸爸就去世了，妈妈总觉得亏待了他，便加倍宠爱他。而他哥又比他大了差不多十岁，已经是懂事的年龄了，甚至直接承担了“父亲”的责任。姐姐周舒琏虽然常年生活在国外，但也时不时就给他寄几份礼物。可以说，如果苏延从小过的是富家孤儿一般的生活，那么周轻铭就正好与他相反，他完全是被宠大的孩子。

　　周轻铭在这样的生长环境里长大，很难得的没有被宠坏，只是偶尔调皮了一些，却很少真的给家里闯出什么祸来。哥哥也一直是他的榜样，所有人都爱他哥哥，包括他自己，更是将周轻荣视为偶像，视为父亲一样的存在。母亲也常常对他说，多向你哥哥学学吧。人一旦心中有了崇拜的对象，其实那就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想和他一样优秀，还是想要成为他、超越他。
　　但是就在那个午后，那个巷子里，周轻铭第一次感受到少有的叛逆感与窥探欲。苏延那带着几分冰冷的破坏感，和藏在那纨绔外表下脆弱的心，不由分说地走进了周轻铭看似稳固的小世界。尽管苏延看起来不可一世，纨绔不羁，却总是对他妥协，无论什么事，周轻铭只需要向对妈妈撒个娇一样对苏延，苏延就立马同意了。

　　周轻铭透过苏延看见了和他正正好好相反的自己，一个不被爱的、孤独的人。那份常年被他压抑在心底，想要证明自己和哥哥一样优秀的情绪就这样慢慢浮现，他不想要一直做被保护者，他也想要拯救别人，保护别人，就像他哥哥一样。而苏延这种脆弱的模样恰好落在了他的必经之路。
　　尽管周轻铭并不知道这份保护欲的源自于何处，但他的心已经为他做出了选择。
　　他想要拼凑起这个破碎的男人，接住他掉下来的碎片。

　　苏延没注意到旁边人别样的眼神，只是看似平静地喝完了一杯温水。深秋的凉意都驱逐了不少，旁边更是有个移动大火炉，让他冷冰冰的心都融化了几分。只不过想到昨晚自己干的丑事，苏延的肢体还是十分僵硬。

　　“你把我哥认成谁了？”周轻铭突然扭头，带着一丝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恶意，假装毫不不知情地问道。
　　“……”
　　“不会是我吧！”故作惊讶的语气夹杂着玩弄的意味，苏延一脚就踹了过去。
　　“滚，”嗓音还是很干涩，苏延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过手机，随意地划开就打算拨号，“电话号码，我先保存。”

　　很难说苏延到底是为了方便还是自己的私心，反正说得周轻铭心里倒是一阵阵的不舒服，他撇了撇嘴，轻轻把头靠到苏延肩上，慢慢悠悠报起了数字。
　　苏延倒是没推开他，只是静静地握着手机，也不说话。
　　“138…66…不是你在输吗？”周轻铭侧头，却看见了熟悉的界面，是聊天记录，他刚刚偷看完忘了切出来。周轻铭轻呢的动作僵硬了几分，发丝轻轻扫过苏延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沉默。
　　苏延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默默地关上了手机，根本没想想为什么打开手机是这个界面，只是侧开了一点身，不想让身后人看见些什么。
　　“我也要去A国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周轻铭有点愣神，他眨巴眨巴眼，整个人还紧贴在苏延身后，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起伏。
　　“真的假的？那你怎么才告诉我！”周轻铭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装作毫不知情地搂住苏延的肩，又在他背上蹭了蹭。
　　苏延没什么动作，只是笑笑，再次把手机扔到了一旁。

　　三天后，苏延躺在头等舱舒适的座位上，静静凝望着窗外的景色。事实上，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飞行时间很长，苏延却不是很困，只是想着自己同周轻荣的道歉。
　　对不起，我酒后认错了人，行为实在是不妥，希望没有影响到我们两家的关系，也希望您没对我产生什么误解…
　　苏延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当面见他，只是通过电话草草地解释了一下。
　　翻了个身，苏延轻轻叹了口气，打算闭目养神。身旁坐着的周轻铭像是在盯着挡板发呆，又像是在想要透过挡板看到苏延的身影。
　　二人无言，感受着同一份颠簸，降落在了A国。

　　天气阴沉沉的，即使睁开了眼，也让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欲望。苏延叹一口气，翻了个身，不自觉地想要搂上什么东西，却只揽来了一片空气。
　　周轻铭不在。

　　苏延猛地睁开眼，缓缓坐起，果然，身旁只有浅浅的褶皱，而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却消失了。
　　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身上还隐隐约约的有不适感，就这样离开了温暖的被窝，心情莫名的有些郁闷，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恐慌感，苏延走到客厅，想要找点什么吃。
　　刚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厨房传来一阵阵声响，一个身影在里面忙忙碌碌，仿佛一双手轻抚过头发，酥酥麻麻的感觉直接从头顶贯穿到了苏延全身，带着惊喜，他拉开了厨房门。
　　“哎，你醒啦。”周轻铭听到声音，转头笑了，“我饿了，懒得点外卖，就煮点面条吃吧。喏，你的那份我多给你加了个鸡蛋！”
　　苏延却有些傻傻地愣在原地，一幅刚睡醒的呆滞状。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人，窗外明明一点阳光也没有，还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他却好像被晒得睁不开眼，也有些看不清。
　　为什么？
　　苏延听到有个声音在说。

　　周轻铭倒是没当回事，撇了撇嘴就转回去继续煮面了。
　　砰——
　　灶台上的筷子掉落在了地上，周轻铭愣了下，却被一道力量冲击得踉跄了一下。
　　“怎么…”周轻铭侧头，却被眼前场景吓了一大跳。
　　苏延哭了。
　　“啊？”
　　“……”
　　“你怎么了？”周轻铭连忙关了火，扭过身来轻轻搂住了苏延的肩，苏延没吭声，连呜咽声都没有，只是一下一下流着眼泪，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腰。
　　“不是，你怎么了呀…不会是又后悔跟我上床了吧？我可告诉你，昨天晚上虽说……反正！你也没拒绝我…周轻铭拍了拍苏延的背，看似是在安慰，却静悄悄地将下巴卡在了他的脖颈旁，把苏延搂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