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籍录》鄙人微恙

35、威胁

　　“记得那次流星雨吗？”
　　压抑气氛重重环绕，胆怯惶恐的迪奥里忽然站起，一瘸一拐走到弗洛伦身边，似调笑般勾唇，音量低到仅弗洛伦可闻。
　　弗洛伦怔住，脑海回荡那场星雨之下听闻的话语：书中说灵魂是自由的。只要不死在那种地方，任何代价都可以。
　　迪奥里从弗洛伦的表情中知晓他还记得，四目相对，露出胜利似的笑容。旋即转头面向素法埃王子，毫无畏惧。
　　“王子不是魔法世界之人，不知道中间隐秘之事。拉菲庄园之人皆深谙术式创造之道。而人设置限定全依凭自身认知，越是无知无所惧，越是强悍霸道。变化之后固化定型的思维乃术式强弱程度大忌。再说的简单点，人一旦思考多了，怕这怕那，束手束脚，编写出来的东西就是垃圾。因此，与讨伐星辰开展合作。”
　　迪奥里清楚诸人皆猜疑刚刚自己与弗洛伦之低语，也更清楚后续之言更能吸引诸人。
　　“自诞生只灌输术式概念之人，除了写术式，不需要思考任何东西。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以及造成影响，统统不需要思考。人伦枉顾，情义不分，魔法禁忌对他们而言只道寻常。”
　　“那种环境成长，喜怒哀乐尽荒诞，又叫他们如何分善恶辨是非？久而久之，残虐视而不见，猎杀成了可以获取嘉奖的玩闹乐趣，慢慢明白的时候，已经走了太远太远，没有别的路。等到厌了，变弱了，成了不再被需要的废物，只能毁灭。”
　　“根据拉菲庄园历代领导人的研究，十五岁之前是最好年龄段，威力强，好控制。索尔更是坚信要从降生开始培养。一旦超出年龄，拥有自我认知的能力，也就意味着没有用。”
　　听了迪奥里的解释，星河轮转诸人总归了解伊尔蒙情绪缺失的原因。仔细回想，很多方面懵懂迟钝的跟小孩子差不多。说话似乎也是从希璐璐出生之后变多。
　　自然，他们亦知晓迪奥里是在帮忙掩护。
　　迪奥里继续解释：“为了保证术式不缺，拉菲庄园的术式祈希者都配有贴身负责人。负责他们衣食住行，确保他们能够更久处于不更事的阶段，更好执行命令。我曾经负责弗洛伦，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听从。若不是讨伐星辰没准时交货，导致拉菲庄园术式后继无人，我们早处理掉他。”
　　听了迪奥里的自白，回想那时的自己，弗洛伦突然犹豫要不要配合。
　　想当初，他也是憎恨的。只是时间太久又习惯了。
　　弗洛伦双目游移，望向沃伦的时候，只见一双阴暗沉重的眸子似是已经等候自己良久。
　　刹那之间，弗洛伦坚定了自己的意志。
　　偷瞄两人态度变化的迪奥里无比自信的挺直身体，睁大眼睛望着王子，发出质问：“尸人傀儡是王族的武器，他们又何尝不是拉菲庄园的工具？拼命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活下去，用可以想到的所有的方法活下去，我们错了吗？”
　　曾经，迪奥里充满怨毒的呐喊，如今释怀：“皇族与王族之争，从无选择的我们只想活。”
　　一路走到鹿城，第一次看见了阳光之下的西南密林，第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气，不再需要恐惧回到拉菲庄园。
　　迪奥里情不自禁浮现的笑容，深深刺痛弗洛伦。那是他从未在迪奥里脸上见过的表情。那般陌生，又那般真挚。
　　迪奥里继续坦白：“制造尸人傀儡的每一种术式，索尔都教给弗洛伦，他用处还很大。”
　　拉菲庄园的研究日志，恐怕现在世上也只有弗洛伦还能看明白。至于自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拉菲庄园培养长大的迪奥里，至今的意识仍旧是有价值的人方能存活。
　　哪怕明白字字句句皆是迪奥里的掩饰之言，听至此处，弗洛伦还是无意识的开口辩解，却只喊了两个字：“不是！”
　　迪奥里从容转头，向弗洛伦摇头：“稍微像小时候那样听我的话好不好？日子还长，活的人不一定快乐。我受够了，以后交给你了。”
　　如有来生，只愿平淡度日。不求显贵，不求富足，只求双亲俱全，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或者，再苦再累，只要有个些许正常的人生就知足。
　　笑着笑着，迪奥里的眼眶湿润。
　　了解那种痛苦的弗洛伦收回想要说的所有话，妥协了。
　　素法埃王子没有头脑发昏，但出于动容，还是忍不住微微透点口风：“抵命也要引至此处之人，自然有道理。”
　　弗洛伦瞬间暴怒：“没成功交货的废物！纵然厉害，拉菲庄园的任何研究都和他毫无关系！”
　　在弗洛伦的认知中，迪奥里最重面子。死鸭子嘴硬的他从不说讨饶的话语。每每因此受到索尔折磨，亦从不认错。可他不惜撕裂伤痛维护的举措，竟得到如此淡漠回复，弗洛伦无法忍受。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弗洛伦手脚的镣铐瞬间沉重。因愤怒而通红的双眼望向伊尔蒙，从心底厌恶，又从心底把他推离此事。
　　伊尔蒙表情直愣愣，似全然不知王子口中之人正是自己。
　　明白素法埃王子没被自己的倾诉劝服之后，迪奥里复又展现变脸技能。用衣袖擦干眼眶，瞪着弗洛伦，让他恢复冷静。
　　王子气定神闲的用手指敲了几声桌面：“伴随龙之时代而绝迹的梦紫河陀现世，我菲尔那名医如云，拉菲庄园的尸人傀儡没太大威胁了。执着于那位伊尔蒙先生更不因拉菲庄园。”
　　几经反转，诸人若乌云遮面。
　　素法埃王子眸光倾向星河的轮转：“雷鸣曲组建的雷神，操纵，梦魇，术式，石化，你们当真不曾心生猜疑吗？”
　　星河轮转诸人警惕。
　　卡泽拿着蟹钳的双手猛地顿住。
　　见到星河轮转的反应，素法埃王子露出欣慰笑容：“或者露莎小姐可以跟你的同伴讲讲北海地区的妖精故事。”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露莎猛地一震，神情无可隐匿的闪躲。
　　曾经，洛伊苦寻多萝西娅堕落之因，质问雷神的画面，尽数重现脑海。若仅限于此，露莎可以泰然处之。只是问题是王子所问，还指定自己，露莎瞬间懵了。
　　伊尔莎瞥了眼受惊不浅的露莎，态度冷硬，说话更不愿面向王子：“历经生死之战，坐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一堆废话。争不赢青空之蓝，转头欺负我们星河的轮转。难不成也非要我们讲讲往事，以此求情？”
　　素法埃王子微惊，没想到是伊尔莎接话。
　　伊尔莎不屑冷笑：“当初轰动一时的银河计划，王子出生了吧？星宿苑监督不善导致的劫难，整个魔法世界的哀鸣，世人皆责怪星宿苑。然而，菲尔那政权充当哪种角色？失踪的只是普通孩童，因着只能自救，觉醒了魔法。可只因有了魔法便不是菲尔那子民吗？”
　　曾经只是普通人，经受苦难忽然觉醒魔法的伊尔莎宣泄完情绪，调整呼吸，面向王子：“我们明白菲尔那政权也有力不能及之处，这也是魔法存在的意义。此次西南密林事件，互相合作难道没有得到最好的结果吗？”
　　伊尔莎面容冷峻：“提及旧事并非希望王子念在可怜人的可怜之处网开一面，事事情况不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只是凡事皆事出有因，审度权衡之后只愿王子能够做出最妥善合理的处置。”
　　素法埃王子当然明白伊尔莎话中所指是命轮四人，忍不住再次审视自认已经调查了解透彻的伊尔莎。
　　根据暗探调查，京都祈希联会召开的时候，伊尔莎带着孩子与杰伊尔见面，应当知晓此次事件顺利告终之后，杰伊尔将恢复自由。此刻究竟抱有何种心态，为了所谓的同伴而违逆自己。
　　又或者，星河的轮转是否暗中掌握一定能赢的某种筹码？
　　摄魂幽香的科尔乔曼一直沉默观望，敏锐捕捉到素法埃王子几乎微不可察的情绪变化。可惜碍于印嘉保护，不能使用忆念魔法探知。
　　摸不清星河轮转态度的素法埃王子轻笑：“话题错开的太远了。难不成诸位还不清楚北海妖精的秘密？或许也怪以前隐瞒的太深。一旦事发，损失最严重的可是魔法世界。”
　　关于妖精的故事，大部分文籍载录流传。其余的，星河轮转诸人仅额外知晓当初因洛伊之故，凯佩尔提及的那寥寥数语。
　　谁没点不可告人的秘密？星河轮转的祈希者从不较真。
　　然而星河轮转诸人并不知晓，别人所闻多少。
　　素法埃王子不动声色的环视诸人反应，不信他们听不见流言蜚语。不出所料，王子不经意流露的威震全局气场，逐渐令真的不太了解雷神组合的星河轮转诸人开始发虚。
　　“北海地区的妖精部落只是传说，早已销声匿迹，何必揪住不放。人要面子，自诩拥有妖精血脉，跟八卦传闻里面称自己是皇室流落在外的王子公主有何不同？”
　　阿杰尔又轻又软的声音响起。
　　“萨尔维斯当初确实思虑不周，不仅隐瞒雷神真相，更不知轻重的闹出六年前反叛事件。气病前会长，重伤同伴，让星河的轮转受人指摘。可是星河之岛遇险，已经跟公会没关系的他还是出现，拼命保护大家。”
　　“诚然，逝去之人不可能原谅，但比起简单偿命，活着是更痛苦的惩罚，赎罪更有意义。萨尔维斯若没领回雷神，拉菲庄园之难该如何解？梦紫河陀仅此一朵，日后灾祸重现如何救？”
　　阿杰尔目不转睛的注视王子，仿佛在问权力斗争是不是当真可以终结。但是答案实际不需要王子给予，大家心知肚明。
　　只要是人，皆会争会吵。
　　可是但凡聪明点的人，都明白适可而止的重要性。
　　伊尔莎察觉王子态度转变，迅速软化语气：“王子，伊尔蒙是雷神一员，萨尔维斯是雷神组合队长。虽然这次是伊尔蒙主动参与讨伐，也多亏萨尔维斯同意。”
　　“生在讨伐星辰，长在讨伐星辰，困在那里，不是他们的错误。讨伐星辰本就是个错误。”
　　“萨尔维斯不仅是菲尔那最大的电力公司经营人，也是菲尔那慈善机构主要成员。他们始终在弥补。”
　　除了说话的伊尔莎，以及向来了解每个人的阿杰尔，星河轮转其余人皆震惊所闻。其实，伊尔莎也是成为副会长之后，方知晓许多秘密。
　　卡依娜扭头看着与里维相处融洽的伊尔蒙，终于明白那样呆板的他为何总惹小孩子亲近。
　　素法埃王子凤眸微眯：“威胁我吗？”
　　伊尔莎愣了，她发誓毫无威胁之意。还是哪里说错，导致王子理解错误。
　　阿杰尔给正欲回话的伊尔莎使眼色，轻声细语：“恳请王子见谅，我们断然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我们太了解萨尔维斯的臭脾气。要是不能把他的人带出去再带回去，我们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做出其它骇人听闻的举动。”
　　既然素法埃王子不顾他们的求情，刻意曲解伊尔莎的话中之意，也没必要继续纠缠。
　　阿杰尔记得曾经听闻魔斗大会的电力设施大多依赖萨尔维斯的电力公司和卡波地区的自营机构，那就顺势直接摆明利害关系，免得辜负王子所说的威胁。
　　星河轮转之人当然听清楚了阿杰尔话里警告，严阵以待。
　　威胁又怎样！
　　既然王子说了威胁，那就威胁到底，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