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籍录》鄙人微恙

34、堂中宴

　　堂中设宴，堂中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矮房。
　　时常惯用闲适战斗衣物的祈希者，此刻皆穿戴鹿城特有的衣饰，姿势各异的坐于坐榻之上。面前摆放的是一个个精美的红木雕花条案，古典高雅又不失华丽大气，以至于大家瞧见案面美食美酒都不敢轻易碰了，只能喝茶。
　　然而卡泽喝茶都不敢喝。皆因贝基、卡尔特联合状告浴池中的所作所为，让自己无缘无故挨了伊尔莎一顿收拾。
　　暂时不能跟卡泽斗嘴的雷雅注意到坐在边缘位置的苏昂和雪洛。凝望之瞳别的人都没出现，雪洛瞧着刚醒，竟然不继续歇息，匪夷所思。也由此隐隐感受到设宴的别意。
　　堂中大门开了，素法埃王子露面。除了坐在正中间主位，其它待遇没有不同，桌子和桌面的东西别无二致。
　　白日夏顿庄园的见面还没隔夜，发现大家过于拘谨，王子主动遣散周围服侍的仆人，甚至让保护自己的贴身卫队全部撤离。
　　可实际大家沉默也是因为没话说。但凡换成星宿苑，哪怕是苑首，好歹也可以聊聊魔法，吐槽一些限制。跟皇族的王子，还是监国王子，聊什么呢？
　　莫名诡异的气氛直到稍微熟悉的两张面孔，纳雅、印嘉出现终于得以缓解。
　　落座之后的纳雅依然脸色黑沉，应是探望了蕾依蒂，心里不太舒服。印嘉先是汇报中毒人员的大致情况，继而落座入席。
　　经由印嘉之口，诸人了解到西南密林如今情况。星宿苑派人进驻西南密林，协助菲尔那政权的军队彻查，以免出现漏网之鱼。
　　继而，极其安静的饭局开始了。
　　坐在主位，总览全局的素法埃王子忍不住偷笑，主动举杯请酒，恭贺大家平安胜利而归。
　　众人举杯之后，青空之蓝的斯曼破开了沉寂：“王子，既然讨伐任务已经告终，能否准我们即刻返回萨拉地区？此次萨拉动乱，青空之蓝损失严重，还请原谅我们的心急。”
　　简简单单几句陈述事实的话语，让王子避无可避。
　　素法埃王子勾唇：“记忆之宫，名不虚传。既然青空之蓝损失惨重，要不要考虑直接跳槽，当我的第一谋臣？当初湟水院之事，我算是施了点恩惠。祈希者不是义字当头，看重恩情吗？”
　　斯曼淡笑不语。昔年湟水院牵扯的赤月往事，是他永远无法抹消的污点，到死的痛。可也不能因此连累在场人受王子拿捏。
　　嗅到火药味，多萝西娅立即将女儿移交给隔壁座位的伊尔莎照顾，同王子呛声：“都初冬了，王子还没忘记秋后算账。真要算起来，我倒想问问王子，当初督昀岛之难，菲尔那政权到底给了何种定论？”
　　多萝西娅故意拿腔拿调，以至于话音回荡迟迟不落，完美契合诸人的震撼。
　　随着多萝西娅的自我坦白，露莎瞪大了眼睛，痴痴注视自己曾经的偶像，许多旧事重新浮现。
　　菲尔那人人皆知，萨拉东部海域的督昀岛，早已毁于天火灾祸，幸免于难之人无几。因经历惨痛，隐姓埋名，踪迹难寻。
　　不曾想竟有青空之蓝的多萝西娅。
　　然而此时重提，无异于向诸人宣告：督昀岛之难，假的。
　　斯曼握住多萝西娅的手，严峻面容变得温润，仿佛在说一切都过去了。
　　多萝西娅反手握住斯曼的大手，语气低沉：“真希望督昀岛一直毁于天火之灾。”
　　当初，星河之岛消失，菲尔那魔法世界发生极大变化。
　　世事无常，瞬息万变。受此触动的多萝西娅终于彻底敞开心扉，向斯曼解释，当年执意参加讨伐赤月的任务，不是为了追求强大，而是为了调查督昀岛的真相。
　　督昀岛矿产资源丰富，一直为菲尔那政权冶炼铁矿。一封查无出处的举报信，让整座督昀岛一夜之间获罪，菲尔那政权的驻军尽数撤离。甚至来不及澄清，全岛人惨遭屠戮。
　　多萝西娅述说的曾经，让诸人沉默。
　　事已至此，素法埃王子亦不再隐瞒其中蹊跷。哪怕此乃王子降生以前的旧事。
　　不错，直到督昀岛出事，菲尔那子民方知那里设有矿场。菲尔那政权更因此颜面大损，不得不让星宿苑出面善后。谁知星宿苑从那里发现黑暗魔法的气息。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以天降流火之灾害定论。更重金抚慰幸存者，压住此事。
　　多萝西娅望向素法埃王子，一派淡然：“为了大局，菲尔那政权和星宿苑选择隐瞒真相。我等了那么多年，直到星宿苑公布讨伐赤月的文件传到青空之蓝，我认出我母亲设计的兵器。”
　　掩埋的真相让她拼命追寻至尊至强的魔法之路，忽略了太多太多。甚至斯曼犯错，或多或少也受了自己的扭曲影响。
　　成功见到王子的脸色发生变化，多萝西娅不再咄咄逼人。
　　时过已境迁，多萝西娅握住斯曼的温暖大手，微笑：“湟水院守望之名的十年人生，执念所累，妒忌所害，菲尔那政权和星宿苑的无作为又岂敢说无关？”
　　听了多萝西娅的话，斯曼眸光黯然，不复光彩。
　　世事纷杂，太多太多的不可追究。多萝西娅是在提醒王子适可而止。
　　低压气氛生成不久，摄魂幽香的贝拉曼猛地捏拳捶案，似宣泄似抗议，却始终不发一言。
　　她的爱人也是督昀岛之难的幸存者。她理解，没劝住他，也没保住他。他死于赤月之战。自己则把他的死因，归咎同队且唯一生还的阿杰尔。
　　确认贝拉曼能够良好控制情绪之后，多萝西娅重新面向素法埃王子，沉稳开口：“此次西南密林讨伐任务的始末，斯曼讲给我了。萨拉多地联合发生叛乱，绝非朝夕可成。那时候不能彻查督昀岛真相的苦衷，理解不表示接受。”
　　萨拉叛军持有的超强魔具，包含太多督昀岛的设计风格。
　　素法埃王子当然清楚，横跨多年，剪不断理又乱的恩怨，有时候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若不是他们大度，珀菲洛早已成了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短暂思量，素法埃王子沉声解释：“有些牺牲与抉择，困难但必要。好比下棋，总要舍弃几颗棋子，摆出阵仗，方能保住更多。无论是过去的督昀岛，还是如今借西南密林营造危急存亡之势，逼出萨拉地区祸乱，作为一国之王子，并没有错。”
　　表述完自己观点，素法埃王子浅笑，话锋语气突转：“设宴为你们庆祝，想跟你们交好，拉拢你们，也是出于真心实意。我由衷羡慕泥泞中挣扎破困又能够毅然放下，敢作敢为，潇洒随心的人。”
　　听了王子的解释，露莎忽然想到了那位秘钥王国的王子。
　　不仅露莎，卡泽、雷雅、卡依娜也都联想到了。然而正因此刻忽然之间思及，方觉那人那事已遥远至此。
　　王子表态之后，斯曼放开妻子的手，恭敬作揖：“请王子准许沃伦同我等返回青空之蓝。”
　　素法埃王子警惕的微眯眼眸。
　　斯曼垂眸，当做看不见王子的表情：“我们保证返回的时候不阻碍领命平乱的菲尔那部队军。同时，我们返回途中，也可能路过别的祈希公会。魔法世界有规矩，我们互相监督。”
　　菲尔那建国三百余年，魔法发展至盛行，星宿苑不断势大。
　　虽然拉菲庄园的最终处置权交给了菲尔那政权，但此次讨伐无疑还是提高了星宿苑在大众心中的影响力。因此，素法埃王子自然更要确保可以通过平定叛乱重塑菲尔那政权的形象。
　　高智商的较量，有人听得明白，有人自然听不明白。
　　无论拉拢还是忌惮，祈希公会之间的交情不容小觑。斯曼的意思非常清楚，假若王子答应，不仅彼此相安无事，还可以非常配合。假若不应，祈希者都将知道王子对待魔法世界的态度，那么就别怪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暗动手脚。毕竟很多情况星宿苑也约束不及，此乃魔法世界的特点。
　　卡泽瞥了眼沉思中的伊尔莎，悄悄折了一只细长的螃蟹腿。
　　诸多祈希者默许的态度，让素法埃王子忍不住勾起嘴角，视线落在刚刚爬到伊尔蒙怀中的里维身上：“差点害死你们宝贝的人，至于要吗？”
　　斯曼和多萝西娅转头瞧见揪扯伊尔蒙头发的里维，稍显无语。
　　“一颗废棋，王子自然是不缺的。”
　　斯曼平静的话语，说尽了有心人的筹谋与可怜人的无奈。
　　紧接着斯曼淡笑：“而且我们也替王子保住了一颗万能且趁手的棋子。”
　　斯曼与王子无声对视，仿佛回到讨伐联军出发之前，夏顿庄园的那一面交锋。
　　分别坐在王子两侧的纳雅和印嘉，置于桌面下的双拳纷纷握紧，脸色依然保持不变。由始至终，他们都知晓那颗万能棋子指的是珀菲洛。
　　素法埃王子终是笑着妥协：“成交。只是少了一人，需要别人帮忙补补空缺。”
　　“平衡有度，这个道理总该没人说错。既然伊尔蒙先生的术式可以压住尸人傀儡之毒，继续辛苦辛苦帮帮忙。”
　　听到自己的名字，伊尔蒙转头望向王子，任由里维拉扯自己的头发。愣愣瞧了王子许久，伊尔蒙转向同伴，摇头。
　　“王子，填补空缺可没这种补法。青空之蓝少的人，不能因为我们星河的轮转人多，随意差遣吧？搞的合成一家似的。”
　　一直推崇能动口绝不先动手的阿杰尔，故意放软声音，略显苦恼的抱怨：“东南地区人口稠密，马其格诺利亚又是四通八达的海港城市，公会人多人杂历代会长也是头疼到没法子。”
　　刚刚还团结一致默许的祈希者，此时开始撇清关系了。
　　素法埃王子保持笑容，等着眼前人演戏。
　　简单陈述事实之后，阿杰尔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身为星河轮转副会长的伊尔莎极其配合的点头：“事先我们不知晓西南密林的具体情况，差点失策。准备回老家探望父老乡亲的人害怕我们出事临时支援，过家门而不入令人感动。有人冒着风雨兼程赶来解围，至今还病着，就等回去歇息。”
　　坐在阿杰尔、卡泽中间的贝基连忙咳嗽几声，随即病恹恹的靠在卡泽身上，顺手弄掉他嘴里的螃蟹腿。
　　卡泽后知后觉的配合，急忙拍拍贝基的后背。谁知当真把他拍的连连咳嗽。
　　拙劣的演技惹得素法埃王子苦笑摇头：“除了赔款之外别想占一毛钱便宜的星河轮转当真名不虚传。”
　　然而就当诸人以为王子被说服的时候，王子面色暗沉，目光犀利：“可那些死了的人却回不去了。”
　　只闻素法埃王子拍掌两声，堂中门开，六名侍卫押送手脚均戴镣铐魔具的弗洛伦、迪奥里、沃伦三人进入大家视野。
　　其中，迪奥里那只被阿杰尔踢断的右腿还没恢复，又因镣铐沉重，只能艰难拖拽。
　　三人之间最狼狈最羞窘的迪奥里无意瞥见安稳落座的伊尔蒙，顿时百感交错，直愣愣停在了原地。旋即受到侍卫强推，落魄摔倒。
　　沃伦的动作比弗洛伦敏捷，转身冲向拽起迪奥里的侍卫，谁知镣铐魔法生效，锁住他的动作。奋力挣扎的同时，沃伦恶狠狠瞪着靠近自己的侍卫，直至所戴镣铐解开方松弛。
　　诧异的沃伦再次转身，先是望向王子，后又望向青空之蓝的座位，发现斯曼、塞尔玛、多萝西娅三人皆面向自己微微点头。
　　素法埃王子面容威严：“沃伦，你是青空之蓝的祈希者。根据菲尔那魔法世界的律典，你的处置由青空之蓝负责。青空之蓝的处置由星宿苑负责。现在你可以回去等着受罚了。也或许你可能真的只是领着小孩子探望外出讨伐的父母。”
　　话已至此，沃伦当然明白青空之蓝做了哪些努力。一时之间悲喜交加，继而哭笑难辨的跪地。
　　牢牢抓住伊尔蒙漂亮头发摆弄的里维听见沃伦叔叔的熟悉声音要回头寻人，但被伊尔蒙按在怀里。
　　里维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清楚发生何事，却乖巧的一动不动。
　　简单分析下当前情况：王子放过沃伦，想让伊尔蒙替补。
　　自觉猜中王子意图的卡依娜眼珠左右张望，桌面下捏紧的拳头缓缓摊开，随时准备掀桌子开战。
　　露莎感受到气氛压迫，偷瞄伊尔莎，谁知看见卡泽超级淡定的伸手卸了两只看着就好吃的大蟹钳。
　　卡泽把其中一个蟹钳递给贝基，当做差点拍伤他的赔罪。
　　露莎无语，又转头向雷雅示意，可惜雷雅没发现。最终，露莎摸到了手腕的守望光珠。
　　分外压抑的环境让轮转角逐诸人警惕留意星河轮转，生怕他们胆子大到不顾及王子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