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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跑马 可如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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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翊个子高鸿如半头,又习惯了雷厉风行,步子迈得快。那沉甸甸的书包在她手里,轻得像一包棉花。鸿如加快脚步才能追上,走了一阵,不得不喊住她。
谁知周翊回身将她手一牵,口中说着“是得牵紧些别丢了”,脚步倒也慢了下来。
她的手修长有力,掌心硬实,隐隐有些茧痕,握紧了便有些扎人。感觉到鸿如的手在掌心缩了缩,周翊也轻了力道,不过是松松兜着,却叫鸿如一面脸红,一面喜欢得心都要飞起来。
至于周翊远望全然是个青年男子模样,在大街上公然牵她这样一位闺秀的手,落在同学眼里要传出怎样的流言,向来心思缜密的鸿如却云里雾里的,一时竟没作此想。
进了咖啡馆,西崽显然和周翊相熟,将二人引至窗边幽静处落座,还没坐稳,菜单就递到周翊手里。
周翊先问鸿如想吃什么,果然她只小声说一句“听你的”,于是轻车熟路叫了一杯蔻蔻、一杯咖啡,甜点是一种起酥的法国甜点,名字倒有趣,叫“拿破仑”。
她将那蔻蔻推到鸿如面前,笑道:“小孩子喝咖啡晚上睡不着。”
不知哪里惹到了鸿如,向来斯文的少女猛地将她的咖啡夺了去,还忙忙地喝一口,生怕她反悔似的。
见她一大口咖啡灌下去,苦得小脸皱也不肯示弱,周翊心里憋笑,手上倒是温柔,立刻给她咖啡里加了双倍的糖粉和奶,还把那拿破仑叉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鸿如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睛立刻睁大了。那拿破仑酥皮薄如蝉翼,一层一层咬下去,咔嚓作响,中间的奶油香甜却不腻,在舌尖上化开,像吃了一朵云。
她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唇角不自觉弯起来,伸手接过周翊手里的叉子,自己又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块。
周翊含笑看她吃,自己却不怎么入口。心里竟有些惆怅,想起小时候抢到一块白糖三角糕给蓉儿吃,她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大大的,腮帮子鼓鼓的,舍不得咽下去,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抿,像含着一块蜜。
若上天将他们生在寻常人家,大哥能安稳做个小本生意,蓉儿也能如平常女孩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堂,放学了和女伴们叽叽喳喳说笑,为一件新衣裳、一朵头花欢喜半天,该多好。
可如今,她们都已走得太远了。
鸿如知道周翊在看着她微笑,可她也能读懂,那神情就像透过她,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眼里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惆怅。
她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好开口打断,只乖乖地吃着喝着。
周翊回过神,照常关怀道:“殷夫人没为难你?学校里的人呢?”
鸿如笑道:“听说有人送我东西,又是这样贵重的,比那金链子不知贵出多少去,她欢喜还来不及呢。至于王曼卿那几个,受了教训,学校里不敢怎样。便是找茬,我也不怕。”
“密斯殷厉害着呢。”周翊笑着比了比大拇指。
鸿如趁势又提起那串卡地亚项链,说要还她。周翊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再看看”,语气轻飘飘的,其实便是拒绝了。至于留在鸿如身上给她当被盖的衣服,叫阿良去殷公馆取便是。
鸿如也料到会是这般,心里暗暗打算:下回若确定了要见面,便把首饰带在身上,管她乐不乐意,强塞也要还了。
两人又随意说了些话,鸿如感到周翊谈兴并不旺,虽很是不舍,也还是说天色不早,家中恐要惦念,该告辞了。周翊也不多留,会了钞,送她出门。
鸿如坐进车里,周翊却又俯身从车窗外望着她,笑道:“下周末得闲么?我弄了几张跑马的票,请你和宗娴一道看个热闹。”
想到下周还能见到她,鸿如的心雀跃起来,连连点头,应得又快又脆,像是生怕慢一慢她就要反悔似的。
周翊见状,心里也有些暖意,面上却不显什么,只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
所谓的“看跑马”可不单是看几匹马赛跑。早在上海开埠后不久,英国人就把这项活动带了进来,起初只许洋人入内,华人一概不许。如今跑马厅坐落在南京西路、西藏路一带,西面立着大看台和巍峨的钟楼。
每逢春秋赛期,跑马厅万人空巷,赌马的“香槟票”一票难求,实乃沪上顶顶时髦的社交场。谁要是不去看两场,简直就不算在上流社会里走动。看台上红男绿女,各色流行装束,那派头比赛马本身还好看。
这日天还没亮鸿如就醒了,心脏没完没了地乱跳,脸上却无意识地挂着甜笑。
周翊虽说是邀她和殷宗娴,却是给殷府上人人都下了请帖。殷鹤亭夫妇和殷宗桓自是谦辞不去,只有三个年轻小辈应了。
鸿如左思右想,昨晚终于鼓起勇气给周翊打了个电话,怯生生地问可不可以带小安也去。电话里周翊轻笑,当然无不应允,还怪她这样小心翼翼,何须询问,好像姓周的会吃人一般。
她起床洗漱了,早饭只心不在焉地扒了两口,便开柜试起衣服来。
原本她是不大在穿着上下工夫的,可每每忆着周翊,最先想起的便是她日日不同、讲究非常的穿衣打扮。都是西服,藏青的、浅灰的、松烟墨色的;驳头有平驳、戗驳,后襟有的单开叉、有的双开叉;皮鞋是相配的牛津或德比,领带常常不打,越发显得潇洒。
若要站在她身旁,灰头土脸的怎么行?鸿如越想越是紧张,一口气试了七八件衣服都不满意。
临到实在要出门了,她才一下狠心择了件米白的蕾丝洋裙,据说是巴黎今年的新样子,出自沃斯屋或帕坎夫人那样的名店精工。
外罩的是一件同色薄纱短外套,戴一顶宽檐软绸帽,帽檐微微上翘,一侧缀着两朵绢花,轻纱从帽檐垂下,跑马场上戴这样一顶帽子,才算不辜负好天气。
最后再戴上珍珠项圈、耳钉,蹬上高跟鞋,鸿如拿起小阳伞对镜照了照,这一身虽在她看来招摇了些,至少能显出隆重,是真心对待这次约会的。百忙之中,倒不忘把那卡地亚首饰盒收在随身的皮包里。
王妈见她不停转着圈,阳伞也是时而撑开时而合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好似永远出不了门似的,笑着催她:“大小姐哎,再照下去,马都要跑完咯。”
小安早就穿好了衣服,也是一套简单的小西装,笑呵呵地走上来抱住她腿摇:“我要看大马,看大马!”被王妈连忙扯住,若他那小汗手在白蕾丝上一摸,小姐这身衣服可就毁了。
殷宗楷、宗娴兄妹出门比她还晚,跑马是他们自小看熟了的,无几分新意,不过是借机去会朋友罢了。
见鸿如婷婷立在那里,虽是盛装打扮,却贞静得像一树梨花雪,殷宗楷两眼放光大献殷勤,殷宗娴却只是勾唇笑了一声,浑然不当回事,撩起她水红色的长裙就坐进车里。
殷宗楷亲自开车,他二人坐着新得的一辆布加迪跑车当先走了,马达一声轰响,扬起一片尘土,转眼便消失在街角。
鸿如心道,早知如此,等他们又是何必,摇了摇头,自也带小安、王妈上车,吩咐司机开稳些。
车到跑马厅时,入口处已是车水马龙。阿良早候在台阶下,见鸿如的车停稳,笑着迎上来请安,一面引路,一面逗小安说话。
跑马总会大楼是座三层洋楼,红砖砌就,门廊高耸,气派得很。一楼大厅里咖啡馆、纸牌室、阅报室、弹子房、餐厅一应俱全,早已是笑语喧阗。二楼和三楼是三十多间包厢,沿着弧形走廊排开,每间都带阳台,正对着楼下的跑马场地。
阿良不无得意地介绍:“咱们这间在三楼靠东,虽不是正中间那几间顶好的,可也能把整个赛道尽收眼底。瞧,那边是终点塔,这边是看台大钟,看得真真儿的。在这地面儿上,没点本事可拿不到。”
鸿如一手牵着裙,小心翼翼沿铺着红毯的楼梯向上走。王妈抱着小安,吃力地跟在后面,阿良于是接过手,把小安往怀里一颠,嘴里还逗着:“小少爷,坐高高看大马,比他们大人瞧得都清楚哩!”
小安咯咯直笑,搂着阿良的脖子不肯撒手。
鸿如却左瞧右瞧,只想找到周翊。包厢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无,宗楷兄妹都不在。阿良不解她心思,以为她头一次看赛马定是事事都新奇,不住地热情介绍,鸿如心里焦急,面上只得淡淡应着,纯是心不在焉。
阿良总算看出她闷了,恍然一拍脑门:“瞧我笨的,头儿请的客都还没来,小姐一个人坐着可是无聊。若不嫌挤,咱们四处转转?”
“那便有劳……”鸿如总算露出点笑意,可又下意识有些失落。除了殷家兄妹,周翊还请了别人?也难怪,这包厢这样大,容纳七八个人不成问题,位置又这样好……
于是四人又出包厢来。小安好奇,阿良更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在前走着说说笑笑。王妈也贪爱新鲜,喜笑颜开,捉些摆在外面的点心吃。
只有鸿如,一颗心微酸微涩的,偏又忍不住不盼。想装得镇定些、司空见惯些,不叫人笑话,可眼神早已不听话了。一会儿瞟过走廊尽头,一会儿掠过楼梯转角,何止是望穿秋水,简直是心也焦了。
走了半刻钟,鸿如实在不喜欢人挤人,说累了,坐在窗边咖啡座歇息。有人找阿良递了消息,他告一声得罪匆匆走了,越发落得孤单。
鸿如吩咐王妈将小安看紧,呆坐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咖啡。
她理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这样盼见一个人是为何,真有些疯魔了。抬手无意识握住脸,目光只是呆愣楞地跟着小安,不叫他走丢而已。
忽然小安一闪,扎入人堆里半隐半现,又有一群男女高声喧哗着横插过来。鸿如心里一急,连忙站起去追。好在跟得及时,没走丢,正远远要追上时,却见小安顽皮地要爬一个卡座周围的栏杆。
鸿如急得出声喊:“小安,不许!”
话音刚落,便见一只手伸过来,将小安背心一抓一带,轻轻松松拎了下来,又稳稳放在地上。
鸿如一身冷汗凉了个透,来不及看那人,先抱过小安,皱眉训他:“攀高爬低的,教养到哪里去了?不改好,以后再不带你出门!”这才直起身,微红了脸同那人道谢:“多谢先生,不然要闯出祸来呢。”
眼前所见,是一个气宇不凡的青年男子,身量高大,肩背挺括,一身西装剪裁考究,却掩不住底下赳赳武人的骨架。
他随意站在那里,旁人一眼便知,这不是寻常生意场上的人,这是行伍出身、手掌生杀大权的世家子弟。
鸿如这样半新不旧的闺秀,自小教养是不可和陌生男子交际,若非中学读的是西式教会学校,本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也没多看那人一眼,礼节上道了谢,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连忙拉着小安走了。
那人本不当回事,目光却在牵着孩童的洋装少女身上停留了一瞬。直到赵参谋亲热地高声喊他:“大少爷,这种吵吵闹闹的地方,您怎么也有兴致来?”
卢绍棠收回目光,淡然道:“有位周老板相邀,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