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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赌赛 我说翊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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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这才惊慌失措地跑上来,一面教训小安,一面怯怯地瞥着鸿如,生怕她动气。鸿如平日温良娴静,可家里人都知道她骨子里很有主意,寻常不动怒,一旦恼起来,却是叫人受不住的。
不料鸿如只是恹恹地摆了摆手:“外头人挨人挤,气味着实不好。我们回包厢清静着吧。”
王妈一迭声应是,不敢再怠慢,抱起小安,三人折了回去。
又等了半个钟头,门才被推开。
殷宗楷打头,笑嘻嘻地晃进来,身后跟着殷宗娴,再后面是两位摩登女郎,是殷宗楷在欧洲留学时的同学,一位密斯吴,一位密斯东方。
密斯吴生得娇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进门便四下打量,嘴里“啧啧”个不停:“宗楷,这包厢位置好,比你上回订的强多了。”
密斯东方则高挑冷艳,话不多,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自顾自挑了张沙发坐下,翘起腿,点了一支烟。
这四位都是圈子里有名的公子小姐。鸿如也听人说起过,密斯吴家里不过中等人家,只有个做小公务员的父亲,却偏能撑起千金小姐的排场,可想而知哪里来的财源。密斯东方能与她做密友,想来也差不多。
四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浓得发腻,熏得鸿如太阳穴突突直跳。密斯吴又极喜欢小安,蹲下来捏他的脸,叽叽喳喳问个没完:“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啦?这身小西装谁给你做的呀?”小安被她吓得直往王妈身后躲。
鸿如勉强撑着笑意,已是坐立不安。正难熬时,包厢门再次被拉开,笑语如流水般涌了进来。
周翊走在最前。她今日穿一身豆绿色细条纹西装,襟前别了一朵新摘的晚香玉,比平日多了几分矜贵风流气。
她身旁跟着大名鼎鼎的密斯郑,金陵女子大学的校花,一头波浪卷发披在肩头,穿一件亮黄色的低腰洋裙,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臂弯里挽着周翊的胳膊,姿态亲昵得惹眼,边走边凑在周翊耳边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鸿如看得愣了,心里那股没头没尾的酸涩直泛上来,竟有些泪意,忙将身子别过去背着众人,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进来的,竟是方才截下小安的那位青年男子,一身深褐色西装,身量高大,步履沉稳,见他进来,原本热闹的包厢竟静了一瞬。
赵参谋殿后,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哟呵!这么多俊男靓女,我老赵今日有福了!”
他挤进门来,一眼扫见密斯吴和密斯东方,立刻热络地凑上去:“二位,上次天津一别,有半年没见了吧?听说你们去美国玩了一趟?啧啧,越发洋派了,我老赵都不敢认了!”
密斯吴掩嘴一笑,娇声道:“赵参谋好记性,连这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参谋哈哈一笑:“记性好什么?记性好的人早就不干参谋了!”
那边密斯郑和宗楷兄妹打过招呼,立刻注意到坐在角落的鸿如,笑盈盈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开口道:“中秋那晚初见鸿如妹妹,正如满月一般光辉夺人,满屋子珠光宝气都压不过你去。可也如那晚的月亮,隐在云层里时而现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你便不见了。今日可算有缘,我得好好亲近亲近。”
鸿如站起身,微微颔首笑道:“姐姐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旧书读了几本,外文全然不通,做人做事还拘泥得很,哪里比得上姐姐这样落落大方、见多识广。只恐我太呆板,不对姐姐的脾胃。”
密斯郑掩嘴一笑:“你是《红楼梦》里走出来的人,站在那里便是一首诗。我们呢,不过是脂粉堆出来的热闹罢了。”
说着她还将身子凑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亲昵:“我们这些人,整日里东奔西走,也不知忙些什么,静下来一想,竟是空空荡荡的,连个落脚的底子都没有。倒是你这样温温柔柔、不争不抢的,让人瞧着便觉得安心。我一见你,就打心眼里喜欢。”
她肌肤太软,香风袭人,透着股过分妩媚的味道,闹得鸿如颇不自在,还没说话,那边密斯吴也来凑热闹:“绪华,鸿如妹妹叫你一人霸着,我可不依。况且卢大少在这里还没引见,叫你晾在一边,岂不是罪过?”
原来密斯郑闺名绪华,闻言忙“啊哟”一声,松开鸿如的肩膀:“该死该死,着实疏忽了。”
她侧身一让,露出身后那位一直默然站着的青年,介绍道:“妹妹,这位便是卢司令家的大少爷,卢绍棠。”
鸿如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轻声唤了句“卢大少”。卢绍棠性子冷傲,不爱多言,只微微颔首,淡淡说了声“幸会”,便算完。
场面一时有些冷。鸿如只好微笑补了一句:“方才小弟顽皮,多亏卢大少伸手拦下。我也是六神无主,竟忘了请教名姓……”
话音未落,一屋子年轻男女立刻起哄:“哟,原来早就认识了!”“这叫什么呢?有缘千里来相会?”
密斯吴最是好事,笑逐颜开地走过来,一把拉起鸿如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往卢绍棠身旁送,嘴里还嚷嚷着:“既是刚认识的旧相识,更该坐一处好好说说话才是!”
说着,她便将鸿如按在卢绍棠旁边的沙发上,自己拍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模样。
鸿如是旧式教养,不比她们这些主张“交往自由”的新派女子,从没有和陌生男子这样接近过,一时又急又窘,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不好当面驳密斯吴的面子,只得勉强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膝上,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周翊那边瞟,像是落水的人在水面上乱抓,只盼能捞到一根浮木。
周翊终于说话了,伸手将鸿如轻轻牵了起来,淡淡地说:“你们闹归闹,别吓着人。”
说罢,她似也觉态度有些冷硬,笑着缓和一句:“密斯吴,你倒是会做人情。卢大少是贵客,殷小姐也是贵客,让两位贵客挤在一处,回头怠慢了谁,你赔得起?还是让我来,一边一个,两不得罪。”
密斯吴冲她撇撇嘴,挤眉弄眼地拿指头在空中一点一点。
始终没说话的殷宗娴忽然嗤笑出声:“我说翊姐姐,别太护着了,新交了这一位,就把我们都冷淡了?绍棠哥哥,你坐过来,这儿看赛马清楚些。”
卢绍棠倒不以为意,依言利落起身,在她身边坐了。
赵参谋赶紧打圆场,呵呵笑道:“诸位诸位,时候不早了,光顾着说话,你们的香槟票都下了没有?再不下注,马可就要跑了啊。”
一屋子人立刻七嘴八舌起来:“我买的三号,昨儿试跑快得很!”“三号不行,我看好七号,那马骨架大。”“得了吧你们,跑马哪是靠眼睛看的?全凭运气!”
欢声笑语闹成一团,那点小小的尴尬,便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鸿如却是一颗心五味杂陈,被他们这么一激,激得额上见了薄汗。
周翊见她呼吸起伏,眼圈儿都憋得有些泛红,显然那阵闹腾着实过了界,心里软了半截,柔声安慰道:“她们向来没分寸的,我替她们赔不是。你也不必怕,卢大少虽是行伍出身,却是最磊落不过的君子,交际应酬罢了,他不会怪罪。”
不料鸿如忽地扭过脸来,定定地盯着她,吐出一句:“她们没分寸,你替她们道什么歉呢?”
周翊笑道:“方才不是说了么,你是我请来的贵客。我这作东道的没伺候好,不该赔罪?”
说着,她竟故意郑重其事地行了个旧式的长揖,腰弯得低低的,倒像是戏台上唱老生的一般。
鸿如被她这一作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咬着唇瞪了她半晌,到底没忍住,低头抿嘴笑了一声。
笑罢又觉凄凉,心想他们都是多年的朋友,什么玩笑都开惯了的,独自己是个外人,坐在这里好没意思。
她自己也不敢承认,原以为今日纵和殷家兄妹一道,周翊定也最为关注她,心里头早就存了那点不可说的心思,盼能与她独处片刻。
自阿良说今日还请了旁人,她那股无名醋便吃得认真。待见密斯郑与周翊那样亲昵,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她瞧着又觉气恼,又觉伤心,搅得五脏六腑都不是滋味。
盼了多日的跑马,到头来也不知看了些什么。眼前的人和马都像隔着一层雨后的毛玻璃,影影绰绰。
马儿什么时候冲出去的,什么时候到终点的,她一概不知,只觉脑子里嗡嗡的,像是塞了一团乱麻。只听见一片喧嚣,欢呼的、懊丧的、兴奋议论的,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至于卢绍棠,她哪还分得出思绪去留意?浑然不知那人虽装作冷淡不羁,目光却时而落在她身上,停一停,又移开。
这一切,周翊都看在眼里。
她眼皮半垂着,两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膝头轻点,看不出喜怒。
看罢仍是周翊作东,请众人在跑马场旁的汇中饭店吃大菜。鸿如总算振作起来,席间应酬周旋,竟也有了七八分从容,很是得体。
几位姐姐起哄要灌她酒,还是殷宗楷负起兄长责任,一一挡了回去。鸿如心里憋着那口郁气,倒也不肯示弱,主动陪了两杯,起身时脸不红步不歪,镇定得很,倒叫人刮目相看。
上车前,鸿如将一方帕子裹着的盒子递给周翊,笑容竟有几分老练:“连日来承蒙周先生照拂,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虽心知定是那套卡地亚首饰,当着众人的面,周翊不好与她推辞。况且今日已将她得罪,这东西鸿如再也不肯收了。于是只得一笑,接了过来。
待将这群公子小姐都送走,周翊坐进车里,许久没吩咐开车,而是点了支烟。
车窗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烟雾吹得散漫。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指间闪烁,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烟雾袅袅地升起来,缠在眉间不散,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什么都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