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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来 我不过是个 ...

  •   周翊终于转过脸来,只说:“三太太要往来,也没什么不可。”

      一句“三太太”叫得不咸不淡,“没什么不可”更好像是说她白蓉倒贴。

      白蓉气性上来,冷笑一阵,才道:“你定要在心里骂我,当年攀高枝儿,不与你来往,恐旁人知晓我贫贱出身。如今日子好过了,又来撩拨你,是不是?”

      “可你明明清楚!你投在钱宏生手下,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给他卖命,是为给大哥报仇。我嫁老头子,也是为了给大哥报仇!仇家势大,不这么做哪有你今日,哪有郭家满门十九口死了个干净,哪能报这么痛快的仇!”

      她说得激动,周翊只是听着,许久才说:“蓉儿,如今我只有一个大哥,那就是钱宏生。”

      白蓉哽住了,眼泪决堤地冒。六年了,她再也没听过的一声“蓉儿”,勾起她半生的回忆。

      她、周翊,还有她们的大哥张正山,都是上海南边南汇县济贫院的孤儿。三个人没半点血缘,从小一起挨饿受冻,一碗稀粥也要分着喝,让他们比亲人还亲。

      十二岁那年她病了,烧得人事不省。大哥十七岁,在青帮当打手,拼了命挣药钱。周翊一个女孩儿,比她还小半岁,剪了头发穿短褂,扮作小子去十六铺码头扛杂货包。就这么着,三个人活了下来。

      过了几年,只因一句话说得不够恭敬,大哥被一个买办下令豪奴活活打死。

      白蓉和周翊给大哥过了头七,有生以来头一次吵得那样凶。白蓉说要嫁一个青帮小头目,借他的势往上爬。周翊从来对她温柔至极,那日却突然变了脸,说她若如此便断了关系,甚至将她锁在屋里。

      白蓉好不容易逃出来,假意依了那小头目,暗中打探情报伺机报仇。此时才知,周翊自大哥死的那晚便拜了钱宏生。

      后来的事,像翻书一样快,快得她自己也记不大清了。

      她那小头目前夫勾结外人坏了规矩,白蓉带着账目向杜月笙揭发,大义灭亲,就这么轻易入了他的眼,成了三姨太。

      周翊在钱宏生手下步步高升,背后多有白蓉暗中帮衬。再过不久,那姓郭的买办满门十九口人,是周翊一人亲手杀的。

      二人彼此心照,却从不联系,就连跟了周翊四年的阿良都不知真相。

      年少时懵懂,如今历经风霜人情尝遍,白蓉才忆起当年朝夕相对时周翊的笑,周翊看她时明亮的神情,给她添衣喂药时的那份温存。有些明白为何她和大哥两心相悦,周翊看在眼里却总有些别扭,对他二人还疏远过一阵。

      她曾不明白那晚她说要嫁人,周翊怒得发狂是为何。原来不是愤怒于她移情别恋、大哥尸骨未寒就投入他人怀抱,只是接受不了她归属旁人。若那个人是大哥倒也罢了,其他人,周翊绝不肯让的。

      六年来没掉过一滴泪,白蓉这一哭,哭得泪匣子关不住。毕竟有那般过往,周翊原是铁了心,到最后也沉着脸呼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好似仍有怒意。

      但杨树浦的事耽误不得,她只得收拾心情,微一拍白蓉的肩,递过帕子:“三太太,理一理妆,我送你进去。”

      不想白蓉就势向她怀里一扑,嚎啕道:“阿翊,我不要在这里了,你带我走,我们……我们回南汇去……”

      周翊也不料她突然如此,只得边哄边问:“怎么,遇着什么事了,竟会这样想?”说着故意笑了笑:“三太太这样的人物,真舍了这一身绫罗绸缎和十里洋场的热闹,回那乡下地方,只怕住不上三天,就要嫌闷了。”

      白蓉也懊悔自己一时真情流露,说出这样不切实际的话来,虽然这念头在她已是想了多年。

      她讪讪地直起身,用帕拭泪,笑道:“周老板这是嫌我肤浅,罢了,不耽误你正事,快去杨树浦吧。我看没个一时半刻完不了,你也不必太急,开车稳些。”

      周翊笑着“嗯”了一声,两人对看一眼,都觉那股子别着的气消了许多。

      白蓉莞尔一笑,泪光犹闪,轻轻地说:“你以后肯正眼瞧我,肯同我说话了,是不是?”

      “是。”周翊也轻叹,“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顾好自己。”

      她看着白蓉下车,走入杜公馆的大门,才发动车子掉头往杨树浦去。心里却还是知道,白蓉定是有个原因,否则说不出“抛下一切回南汇”那样任性的话。

      ………………

      同殷夫人说那项链的事时,鸿如原本预备着有一番脸色要看,不料殷夫人笑眯眯的,轻描淡写,竟似两三千块的首饰不值一提。还说曼卿那丫头性子毛躁,她父母已经管教过了,往后遇上了,只当没瞧见就是。

      据母亲所说,殷夫人年轻时是个厉害角色,嘴上不饶人,心里更不饶人,歹毒起来叫人胆寒。鸿如心里存下的印象,便是一个母夜叉似的人物。如今所见,殷夫人虽青春不再,可一抬手一抬眼,全是当家主母的气派,眉目间还留着几分当年的风韵,说话做事也极知礼数,倒像是另一个人似的。

      母亲的事已安顿好,八月十五一过,鸿如也该照常上学了。

      日子瞧着没什么不同,只是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层薄薄的窃窃私语,像秋日的浮尘,掸也掸不净。王曼卿请了假,想是脸上的伤还没好全,见不得人。

      圣玛利亚是寄宿制,上学期间学生不得出校,管理极严。礼拜五放课后,学生们才可返回家中度周末。这日正是放课的时候。

      难得晴了数日,秋日的斜阳把校门口的石阶染成一片暖金色,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着往外走,黄包车、私家汽车挤了一街,喇叭声、招呼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鸿如原是低着头在路边等殷家的车接,忽然听得几声喇叭响,抬头一望,阿良笑嘻嘻下车来,走上前促狭地请了个安:“殷小姐,你的东西得了。”说着呈上一只扁扁的首饰盒。

      鸿如心知那便是修好的链子了,周翊送的卡地亚却在家中没带来,一时无法还她,忙说:“真是让周老板破费了。花费多少,我让大少爷签支票来。”

      阿良将眼一瞪:“殷小姐瞧不起人不是?头儿请客从不叫人还,何况这几个钱?说给她听,她要恼的。”

      鸿如四处望了望,眼尖瞧见车里有件风衣,像是周翊常穿的那一件,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犹留着一个人的形迹。

      她心里一动,便猜周翊或许就在左近,问阿良:“她在附近么?可否……带我去见她?”

      话一出口,立刻红了脸低了头,心里乱纷纷地想:平白无故的,见着她说什么呢?单为道个谢么?何况人家不来,定是有事忙,我怎好这般没眼色,故意过去打搅?

      正懊悔着要说句话转圜,阿良却已干脆地一口答应,说周翊正在街对过茶馆里会朋友,估摸着谈得差不多了,去寻她正好。

      走过去不过两步路,远远便见周翊和一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站在街边谈事。

      她似乎有些倦了,斜斜倚着路旁的电线杆,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偶尔才吸一口,烟雾细细地散在暮色里。

      不知对面那人说了什么,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反而笑了笑,伸出手同那人相握,凑到对方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人顿时如临大敌,松开手后连连鞠了几个躬,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转身走了。

      周翊看也不再看那人一眼,随手将烟掷在地上,用那精贵的皮鞋底随意碾了两下。

      鸿如眼也不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阿良走上前叫了声“头儿”,她才恍然醒悟过来,脸上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她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自中秋那晚见了面,心里便常常念着这个不过三面之缘的神秘人物。今日见了,又这么没皮没脸地盯着人看,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真是丢人。

      周翊顺着阿良的话向鸿如看去,正见这女孩儿呆呆地望着自己,脸红得像只熟蟹。虽仍是长发披肩,两侧头发顶上编了细细的小辫,别着两排珍珠发卡,既新丽又不失少女的活泼,再配上那身校服和书包,可爱得叫人心里发软。

      见着鸿如,事务的烦心仿佛都一扫而空。周翊不由得笑了,走上前逗她:“密斯殷如今在街上可要小心些。这么呆走呆站的,叫拐子拐了去可怎么好?”

      鸿如如梦方醒似的,脸虽红得通透,嘴上却还伶俐:“把我当小孩子呢?何况有周老板在,哪来的拐子敢讨便宜?”

      周翊笑得咳了两声,转而去骂阿良:“定是你小子嚼蛆,跟密斯殷说我什么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对鸿如补了一句:“我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密斯殷不要误会了。”

      鸿如噘着嘴,耸耸肩,两只大眼还瞧着她,一脸“我就看你编”的通透。

      周翊知殷家定有车来接,对阿良说:“去校门口跟殷家的司机说一声,密斯殷和我到一旁花神咖啡馆坐坐,叫他车开过来候着便是。”边说还边取下鸿如的书包,轻松拎在手里。

      这分明更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鸿如大窘,连说“不必”,周翊却笑道:“也让我这粗人沾沾文气。”将她拨到路内侧避着车,也不问她一句,就当先开道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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