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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终 阿翊,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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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淞口外有座废弃的码头仓库,三面环水,一面靠着乱石滩。
夜里的海风又咸又硬,吹得铁皮顶哗哗作响。仓库里空空荡荡,几盏汽灯挂在梁上,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翊进来时,十来个人已在里头站成了两排。
仓库只在深处放着一把木椅。椅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旧式绸衫,手脚都被绑着,嘴上没塞东西,因为喊也没用,这里离最近的住户少说也有二里地。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一望便知被关了很久。看见周翊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苦笑一声。
“翊哥儿。”他说,“到底是让你来了。”
周翊没说话,在那人对面坐下。阿良把皮箱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
“邓先生。”周翊开口,语气称得上是轻缓,“杜老板让我给您带个话。您从前对他的好,他都记着。但您最近做的事,他也不能不记。”
邓秉坤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发狂似地狠狠一拍扶手,怒道:“我做什么了?我跟了他二十年!”
“您跟卢家的人吃了三顿饭。”周翊平静地说,“在虹口。”
邓秉坤喘着粗气,张了张口,默然半晌,终是长叹一声。
“我对不起杜老板。可是翊哥儿……”他面色发青,语气软了下来,“你是我看着出道的。当年你在十六铺码头扛包,是谁把你引荐给杜老板的?”
周翊的眼皮微微掀动了一下,又如常半垂下去。
“是我。”他声音提高几分,“你忘了?”
“没忘。”周翊说着,从阿良手里接过钢笔,拧开笔帽,放在邓先生面前的桌上。
“所以是我来给您送终。”她声音仍然平静,“签了这些,您还能体面。”
邓秉坤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周翊。他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拿起了笔,在那叠文件上一张一张地签。每签一张,周翊就翻到下一页。
第一份是资产清算书,将他名下码头、仓库、烟馆、赌场悉数转让,分文不剩。第二份是帮内辞呈,辞去帮中一切职务,自此与青帮再无瓜葛。第三份是供述书,详细交代了与卢家接触的始末,吃了哪几顿饭,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卖了什么消息,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第四份是托孤文书,将一家老小的前程性命,尽数托付给杜月笙照应。
这所谓的托孤文书,明面上看是自己身死还不够,为绝后患,还需将妻小抵给帮中为质,后代永不得寻仇。不过,对于自被囚禁以来原以为满门性命将绝的邓秉坤来说,杜老板肯给出这份文书,还是存了一分善念。若他的后代安分守己,帮里还承担养活之责。
签完最后一张,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周翊已走到他身后,解了他浑身缚索。
手下人端来一壶酒,两只小盏。周翊亲手斟了,双手递到邓秉坤面前。
邓秉坤又是一声长叹,忽然间反倒豪气顿生,将那酒一把夺过仰脖饮了。周翊再斟,他便再饮。
待周翊也是三杯陪罢,他长出一口大气,随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泪光。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竟吟了一句旧诗,声音沙哑,“杜月笙,你狠。当年歃血为盟的兄弟,你说抛就抛。周翊,想不到你一个女人,比你大哥更像他。宏生心太软,下不了你这样的手。
他凄然苦笑道:“定是宏生仁德,许我同一家老小过了这最后一个中秋……”
他口中的“大哥”,正是周翊等人的老大钱宏生。钱宏生在帮中素有仁义之名,对兄弟厚道,对下属宽和,是出了名的重情重义之人。
周翊只是漠然听着,好似早已听得耳中起茧一般,等邓秉坤泪流过了,牢骚也发完了,才站起身,拿过手下人递上的匕首。
“邓先生。”她说,“帮有帮规,您自己交代了,晚辈不敢不遵。这三刀六洞,我亲自送您上路。”
不到半刻钟,周翊已从仓库里出来,身后七八个人跟着,剩下的收拾场面。
她一面用帕子擦手,一面示意阿良打开皮箱,略一翻拣,抽出最末那张“托孤文书”,将它凑到火把上,顷刻间燃尽了。
纸片携着火光,在漆黑的夜色里凌空翻飞,零星几点落到她剪裁精良的呢子大衣上,很快也黯灭了。
“邓秉坤家小不便,帮里理应安排南下。”她语气平淡,“阿贵,好好办这趟差事,别叫邓先生在九泉之下孤单。”
身后一个黑脸汉子躬身应是,余人却面露惊疑,面面相觑。
周翊素有“玉面修罗”的名头,可也从没到今日这般灭人满门、斩草除根的地步。也不知钱宏生那样厚道的当家人,怎么容得下她在手下。
还是阿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阿贵才带着人走了。
回程路上,阿良抱着那皮箱子直抹泪。周翊皱眉:“哭什么?”
“我就想着……”阿良吸了吸鼻子,“头儿你明明早安排好了,护老邓一家北上山西安顿。阿贵是自己人,方才不过做场戏给旁人看。可你分明是这般心肠,偏要把名声做得这样臭。欺师灭祖、恩将仇报,如今又添一笔灭人子孙,孤儿寡母都不放过。”
周翊笑道:“臭便臭了。做这一行,要那么好的名声做什么?反正人不过活这几十年,左右不过两腿一蹬,我自下地狱赎罪,有甚可惧?”
阿良不再说话,心里默默地想:老邓话没说错,她一个姑娘家,倒真有杜老板的气概。可总不能一辈子这样独来独往地扛着,总得有个依靠不是?
周翊想的却是青帮和卢家的形势。邓秉坤是元老,是帮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和卢家有些交际,也属寻常。杜老板连这都容不下,足见两家冲突已隐有沸腾之意,恐怕难以调和。
殷家这门亲事若能成,自是最经济的途径,但恐怕也只是管得了一时,换个三五年相安无事。等卢镇苍一死,卢绍棠掌了权,那样雄图大略的一个人,绝不会因个有青帮背景的夫人就缩手缩脚。届时若真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杜老板一番功夫也都白费了。
无论如何,杜老板要体面,钱大哥要仁义,那些不能沾手的脏活、必须有人背的恶名,总得有人去领。周翊心里明白,她不过是替长辈们担些债罢了。
车行至跑马厅附近的敏体尼荫路,周翊照常进了“大世界”隔壁的凌霄歌舞厅,随手看了看腕表,才十点过一刻,想来大哥他们还没有走。
这凌霄歌舞厅是“四大金刚”排行第三的孙凌云一手建立的。当年他跟着杜老板打天下,攒下第一桶金便开了这家场子,几年经营下来,已是法租界顶顶热闹的去处。
孙凌云发迹前是洋人的球童,没上过学,却练就一口流利纯正的英文,性子又长袖善舞,最吃得开。这凌霄歌舞厅明面上是跳舞吃酒的去处,暗地里却是青帮收集情报的窝子,三教九流、官商匪盗,但凡在上海滩走动的人,没有不曾在这里留下几句闲话的。
进门便是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亮得晃眼。舞池周围一圈卡座,紫绒沙发,黄铜栏杆,每张桌上摆着细颈花瓶,插一支红玫瑰。二楼是雅座,帘子一拉,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却能把楼下看得一清二楚。
一路上兄弟们见了周翊都恭敬问好,周翊不过点头作答,步履生风地快步上了二楼,进了帮中人见面的包厢“天鹅宫”。
钱宏生正在里面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个疙瘩,不住拿手去抚那一头茂密的寸头短发,像是恨不得把头皮薅下来。
孙凌云倒是安闲,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张小白脸生得眉目如画,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活脱脱洋场公子哥儿的派头。
见周翊神情宁定,进门只微一点头,钱宏生便知邓家的事办成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阿翊,你来得好。”钱宏生脚步一停,“杨树浦码头乱了,老金手下的人有卢家撑腰,扬言要救邓秉坤,说到底还是为抢盘口。老金早年也是老太爷手底下出来的,如今打着同门情义的旗号,师出有名。”
他语速极快:“赵志荣已带人过去了,我怕他性子火爆,三句话不对就要动手,恐要坏事。你去看看。”
“是。”周翊点头,却不忙走,先把阿良手里的皮箱接过,亲手拿出那叠文件来,递给钱宏生和孙凌云。
钱宏生心烦意乱,摆摆手示意不必看,倒是孙凌云接过,翘着腿一页页翻,看完了还咂咂嘴:“大哥你放宽心,阿翊做事向来清爽。老金那边要拿把柄,也得有东西可拿。什么同门相残、以下犯上,随他们嚼舌头去。”
他说着瞟了周翊一眼,心里却暗暗嘀咕:连托孤文书都不见,想是她自作主张,替老板伸了手,叫人家断子绝孙。这小娘皮,忒恶毒了,竟是一点道义都不顾。
事已办妥,周翊毫不多留,转身便走,却有一个娇俏的声音笑道:“周老板不忙走,你的车顺道送我一程,有几句话商量。”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人缓缓坐起身来。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枚翡翠胸针,灯光一照,幽幽地绿。
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勾人,懒洋洋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亮而锐,扫过来时带着一股不容人小觑的分量。
这便是杜月笙的三姨太白蓉。她常年在帮中走动,虽不挂名,却比许多挂名的人更有分量,杜老板的许多话,都是经她的口传出来的。帮里上上下下,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三太太”。
周翊微微欠身,为她撑开门,二人便一径出去。
白蓉年轻貌美,虽在帮中地位超然,可逢人便是一张甜蜜的笑靥,和谁都玩笑凑趣几句,人缘极好。
阿良和她也熟,正要凑上来笑嘻嘻说句什么,周翊便截住话头:“你多叫几个人,半个钟头内赶去杨树浦。”
说着,她示意司机下车,亲自坐到驾驶座上。白蓉一裹披肩,从从容容地坐进了副驾。于是车里只剩她二人。
汽车穿过霓虹灯海般的大马路,两旁的招牌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二人沉默一阵,白蓉先说:“都是老头子的意思。你替他背黑锅,他知道。见了金大酉,咬死不认就是。冲锋陷阵让赵志荣去,别把自己卷进里头。”
周翊“嗯”了一声,接下来十多分钟路程,皆是无话。
白蓉侧头看她,眼眨也不眨。周翊却无动于衷,眼皮仍稀松平常地半垂着,仿佛身旁根本没她这个人。
待车停在杜公馆门前大路上,白蓉忽然笑了:“阿翊,你我当真要装路人,老死不相往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