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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信 越想越觉得 ...

  •   冯毓之津津有味地把这幕戏看完,才觉鸿如这么久没回来,心下疑惑,便四处问人寻她。

      鸿如回归殷家后学校里议论不少,也算小小地出了一次名,果然有人留意,指路她去湖边寻。

      毓之左晃晃右看看,绕过花园,穿过一片疏疏落落的林子,才到了湖边。

      时已晚秋,湖边的树多半落了叶子,枝条疏朗朗地伸向天空,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似的洒在地上。湖水是沉沉的碧色,不起波澜,只偶尔被风拂过,皱起细细的波纹。绕过几块嶙峋的山石,便见鸿如独个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她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一袭月白长裙垂落在石边,长发散在肩后,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捏着一朵野雏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花瓣,一瓣,又一瓣,丢进水里。

      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悠悠地漂远了。她也不看,只盯着那水发呆,神情空空的,像丢了魂似的。

      那袅袅婷婷、含愁带露的姿态,活脱脱是黛玉从《红楼梦》里走了出来,把毓之看得一愣。

      纵她最是调皮也一时不忍打破这画面,心想:若我带了画架和颜料,定要把这一幕画下来。这么一位美人,在这样的秋日,多么适合作一首新诗啊!

      倒是鸿如听见动静,醒了过来,瞧见是她,才松了一口气,略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笑道:“是我坐忘了神,那出戏演完了吗?”

      “该我说你,明明这样柔弱,怎么坐在风地里?这石头多凉!”毓之说着就拖她的手,果然摸到一手的冰凉,心疼得扳过她手心狠狠打了两下,“冷热都不知,一会儿又要头疼了!”

      鸿如只是微笑,问她:“你瞧她们演得怎样?我只看到陆枕霞临时加戏,把俞浣云窘在那里。”

      “密斯陆真是演得好,把奥丽维娅的灵透劲儿演活了,我实在喜欢她。”毓之一面暖她的手一面说,“就是俞浣云,实在不是做演员的料。没办法,谁叫她外型实在合适,人气又高呢?今天来的,倒有一半是单为了看她。”

      “这些小丫头们实在一厢情愿,不知道密斯俞心里多么烦呢。”鸿如淡淡地说,“不过长得高些,就叫人当男子一般对待,把无处安放的春心错付,岂不是荒谬?”

      毓之笑眯眯地说:“你这话公道。男子有什么好?莽牛似的,不懂美,不懂艺术,精细的情操一概没有。好好的女孩儿被比作男的,谁能不生气?”

      鸿如低了低头,将手中的雏菊残梗向水中一抛,起身说:“咱们把后半段戏看完,也就差不多宵禁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的纷乱难以言喻,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竟会对周翊这样的人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念头。心不在焉地瞧罢戏,晚上仍旧难眠,临天亮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全在做梦。

      她梦见初见那天,周翊将伞倾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像一道帘子隔开了整个世界。

      周翊没有像记忆中那样淡淡地说“换个地方说话”,而是伸手将她轻轻搂了起来,动作那样温柔,像怕碰碎了她似的。

      又不知怎的,她已披上周翊的大衣,那人正用一方帕子,细细地擦拭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指腹隔着帕子拂过她的额头,温温的,痒痒的。

      场景一转,校门口放课时,周翊倚在汽车边,手抄在裤兜里,歪着头望着她笑,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等,不过是在那里站着,便叫她觉得,整个黄昏的云霞都是为她亮起的灯。

      又梦见周翊来殷公馆那日,不知怎么进了她的房间,牵起她的手,引她坐到妆镜前。她站在她身后,拿起一把梳子,替她一下一下地通着长发。

      镜子里的她眉眼低垂,耳根泛着浅浅的红。周翊从匣子里拣出一只精致的发卡,别在她耳后,望着镜中的她,双唇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鸿如拼命去分辨那句话,却倏忽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身上出了一层潮汗,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枕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切也从未存在过。

      周五放课时,鸿如坐在车上,经过周翊曾和人谈事的那家茶馆,纵使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想,却还是忍不住去寻那道身影。可就像那些梦,原本就是不存在的,看了也是白看。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个星期,天越发冷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打着旋儿,挂在枝头瑟瑟地响,像是舍不得走。

      鸿如本就好静,不上学时便窝在家里看书。小安近来读书倒用功,《三字经》已背得滚瓜烂熟,从“人之初”一口气能背到“知终始”,只是咬字还奶声奶气的,听着格外可爱。

      就是王妈处不好和殷公馆下人的关系,鸿如三天两头要替她平事端。好在处理了几回,自己倒也懂了几分“做主子”的门道,近来渐渐清静了些。

      这天刚放课到家,还未换下外出衣裳,门房便呈上一封信:“大小姐,这是一位姓周的老板递来的,您瞧。”

      鸿如的心猛地颤了一下,脸上却不以为意似的,瞧也不瞧那信一眼,只点点头:“放下吧。”

      门房不走,鞠着背笑道:“来人说是立等回信,不如小姐您现在拆了看?似乎很知道小姐放学回来的时辰,掐着点送到的,或许有要事呢?”

      “这么替人尽心,想必收了人家不少茶钱吧。”鸿如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门房心里一突,暗道这妮子倒真拿起主子的款来了。脸上却堆着笑:“哪能啊,纯是一片忠心,怕误了小姐的事不是?”

      鸿如并不拆信,只说:“你就回他,若是出游,恐怕我这些时日没有空,只好谢谢周老板好意。若是旁事,我看了信自会回。这会儿没有工夫,要往上房去一趟。”

      门房口中应是,心里却不大信。鸿如一向与老爷夫人不睦,说去上房,八成是托词。他便在楼下佣人房里缩着,悄悄听动静。

      不料鸿如当真换了身藕荷色绸旗袍,头也不回地往北宅那边去了。

      门房这才咋咋舌,知是自己猜错了,忙回门口给阿良回话。

      阿良听得殷小姐这般冷淡,也吃了一惊:“小姐向来给我们头儿面子,见了她没一次不眉开眼笑的,今日倒碰钉子了?”

      鸿如倒真去殷鹤亭夫妇所在的北宅去了,原来是为堵殷宗桓。

      几次三番追问母亲被安置在何处养病,殷宗桓总托辞不说,她心里早窝了一团火。今日殷宗桓自天津办事回来,必要先到殷鹤亭房中回话。鸿如放学回来正巧见着他的司机把车倒入车库,料想人刚回不久,便紧赶慢赶,总算在廊下将他截住了。

      殷宗桓不料被她堵个正着,脸色微微一沉,还是寒暄了一句:“大妹放学了?功课还好?”

      “大哥明知我要问什么。”鸿如并不接话,“孝道人伦,人之天性。当日将母亲托付给大哥,如今不过想问一问她的近况,不问大哥,问谁呢?”

      殷宗桓皱了皱眉,语气放得淡淡的:“那地方清静,适宜养病,说了你也不认得。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往正厅方向一瞟:“你如今是殷家正经的大小姐,母亲在堂上坐着呢。从前的事,该放就放下吧。”

      原来当日她头一次找殷宗桓,他便打的是这个主意:先将她骗进殷府,再把她们母女生生隔绝。一个卧病,一个年少,自是任他们殷家摆布了。

      鸿如心里气急,咬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怕自己控制不住脾气,同殷宗桓彻底撕破脸了。

      没想到殷宗桓又续道:“论理,你是女孩儿家,不当和你说这些,更不该议论上一辈人。你生母当年名声有瑕,有些对不住父亲的地方。如今都是陈年旧账,不提也罢。只是父亲到底上了年纪,身子骨不比从前,你也该体谅些,别惹他生气。我这阵子忙,得空再带你去见你母亲吧。”

      几句话颠倒是非,气得鸿如一阵阵发晕。满腔恨意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么一晃神的间隙,殷宗桓早已快步走远,想再寻着机会难了。

      那边周翊得了阿良回话,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拿笔又写了一信。内容同上一封相似,仍是邀鸿如出门散心,不过语气更恳切些,叫阿良下周照旧送去。

      就这么一连收了三个周末的信,鸿如皆不作回应。直到第四封拆开,信上只寥寥数语:

      “令堂在江湾养病,近况尚佳。前函未蒙赐复,翊不敢强邀。此番密斯殷若有探母之意,翊愿随行,聊尽晚辈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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