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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戏剧 如果周翊是 ...

  •   一整晚的应酬,鸿如不过勉强撑着体面,那股不肯在周翊面前露出破绽的劲儿,一上车便卸了个干净。微微的酒意涌上来,人便软绵绵地靠在了车座上。

      王妈只当她头一次喝酒没分寸,絮叨道:“小姐也忒实心了,人家叫喝你就喝?”鸿如懒得搭理,拿手背贴了贴脸,才觉颊上发烫,手却不知何时又湿又凉,像两块冰。

      她一面把困了的小安搂在怀里,一面望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发愣。

      真是怪事,一个月前还不认识的人,怎么就叫她如此牵肠挂肚了呢?可周翊这人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凭什么三番五次地帮她?送首饰、请咖啡、带她出来玩……图什么呢?

      随即又酸酸地想,算了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呢?人家周老板交游广阔,兴许随便一个女朋友,就肯送首饰、请咖啡、请出来玩呢。

      “阿姐……”小安迷迷糊糊攀着她的脖子问,“穿绿色的哥哥是谁?”

      今日在座只有一个人穿绿。鸿如还没开口,王妈先笑了:“啥子哥哥哟,那是位小姐。”

      许是今天看跑马实在高兴,她还议论了几句:“如今这世道,穿衣裳随人欢喜。一个年轻小姐,愣是穿得跟个公子哥儿似的。你莫说,她身条儿好高,这么一打扮,多少男娃子都要被她比下去喽。”

      小安“哦”了一声,五六岁的孩子,听得似懂非懂而已,却又吐出一句:“阿姐,她老看你。”

      一句话说得鸿如心跳得剧烈极了,嘴上淡淡地教他:“那是咱们的恩人,姓周,她救了母亲的命,送我们回了殷家。”

      小安乖巧地点点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说:“那我长大也要救她。”

      说得鸿如总算笑了,摸摸他的头:“那你可要好好读书,把身体养得壮壮的,才有本事救人呀。”小安“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

      回了西馆,王妈伺候鸿如把那身精贵的裙子脱下,宝贝地收在衣柜里。鸿如却不愿再瞧这件精心挑选的衣服,觉得自己真是可怜可笑极了,眼圈儿又痒痒的要渗眼泪。

      关了灯,密斯郑挽着周翊胳膊的模样总在眼前挥之不去,那群时髦男女的一言一笑都像放电影似的,在脑中不断回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自己巴巴地换了半天衣裳,又巴巴地盼了一整天,到头来人家不过当她是普通朋友。

      不,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不过是一个“需要照拂”的可怜人罢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了下来,凉凉地淌进耳朵里。

      她咬着唇,不敢出声,怕隔壁的王妈听见,只把被子蒙住了头,蜷成一团。

      哭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心里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次日照常要一早上学。鸿如整宿没睡,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早饭略进两口便搁了筷子。

      一上午的课,只觉头重脚轻,心绪沉甸甸的。幸好都是她拿手的,国文讲毛诗,外文读雪莱,都难不倒她。

      好容易熬到下午两点课毕,鸿如兀自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忽有一只手从背后伸来,将她写字的纸抽了去。

      “枕上忽收疑是梦,灯前重看不成眠……”那声音念得抑扬顿挫,末了“啊哟”一声,笑出声来,“怎么抄起少游词了?莫非……”

      鸿如心头一跳,抬头便见一张笑嘻嘻的脸。是冯毓之,她在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毓之生得身材高挑,性格极为开朗,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嘴巴却比脑子快,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鸿如慌忙抽出绢子去捂她的嘴,却已来不及了。

      “莫非,我们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的密斯鸿如,也有了一段‘恶因缘’?”毓之把纸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

      那半阙秦观的《浣溪沙》摊在桌上,未写完的末句正是“又还一段恶因缘”。缠绵悱恻,正对了她昨晚辗转难眠的少女情态。

      鸿如脸虽红透了,脑子转得倒快,假作镇定道:“偏是国文课上正经作文不好好做的人,倒把这些小词背得滚瓜烂熟。”

      毓之果然不服气,把纸往桌上一拍,振振有词道:“秦观乃词坛正宗,苏门四学士之一,怎么就成了小道?你倒说说,《淮海集》哪一阙不是字字珠玑?”

      两人叽里咕噜掰扯一阵,鸿如见她论诗大有滔滔不绝之势,忍笑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发表你的高论?”

      毓之这才一拍脑袋,赶紧拉她起身:“原是叫你去礼拜堂看彩排的,坏了坏了,一定都开场了!”

      那礼拜堂是钟楼底下的一幢西班牙式建筑,灰黑石墙,拱门穹顶,西面一扇玫瑰彩绘玻璃窗,阳光透进来便染了满室斑斓。平日做礼拜用,逢着节庆便充作舞台。

      圣玛利亚的女学生们自组了一个戏剧社,专排西洋话剧,从剧本到服装、从灯光到布景,全是学生们自己捣鼓,可水平着实不低。每年公演,连圣约翰大学的男生都要赶来看,直把礼拜堂挤得水泄不通。每届社长更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风头直逼学生会主席。

      至于演什么,自然都是莎士比亚、王尔德,偶有一两出法文剧目。学校里全是英文授课,日常会话、课堂问答一概用英文,国文反倒偏废,学生们排起西洋话剧来,台词念得比中文还顺溜。

      今年公演的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虽不及四大悲剧那般声名赫赫,却是情节最精巧、笑料最天然的一出,历年来上演,没有一次不叫好满堂。

      原不是社中人不许进场看彩排的,冯毓之却是朋友遍天下,虽不曾上台演过,竟也混成了戏剧社的编外,走到哪里都有人同她招呼。她带着鸿如溜进来,守在门口的女生见了她,只摆摆手,连拦都没拦。

      这出戏讲的是女主角薇奥拉遭遇海难,为求生存女扮男装,化名“西萨里奥”投到公爵门下当侍从,公爵却派她去向奥丽维娅小姐求爱,结果奥丽维娅反而爱上了这个女扮男装的美少年。

      二人到场时,台上正排到第二幕第二场,薇奥拉奉命替公爵向奥丽维娅求爱,却被奥丽维娅反将一军。

      那演薇奥拉的女生穿一身墨绿色男式紧身衣,腰身束得细细的,假发短而利落,往台前一站,当真是玉树临风。

      她正对着奥丽维娅念台词,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我并非来向您炫耀言辞,我是奉公爵之命来向您表白他的爱意。”

      奥丽维娅却并不看她递上的信物,只盯着她的眼睛,半晌,忽然凑近了一步。

      “你的嘴倒是比公爵的甜。”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伸手去碰薇奥拉的领口。

      薇奥拉一惊,后退半步,剧本里的走位原是这般,可那演奥丽维娅的女生临时加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三分娇嗔,这么一来,那演薇奥拉的演员就愣住了,薄皮红面地站在那里立桩子,把台下看的人惹得一阵低笑。

      导演没喊停,只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嘴角也弯了。满场的笑声越来越大,回响不停,竟有人喊了一句:“愣什么,名字都忘了吗?”

      奥丽维娅早已笑弯了腰,演薇奥拉的更窘,一跺脚跳下台去,众人忙将她拖出,更免不了一顿调戏。

      鸿如原本看着也在笑,笑着笑着,却把头低了下去。

      那演薇奥拉的,正是圣玛利亚赫赫有名的人物俞浣云。单听这名字,还以为是梨园行的人。她生得极高,身条像一竿修竹,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走起路来十分飒爽,活脱脱一个西洋画报里走出来的少年。女生们私下叫她“王子”,据说低年级的小妹妹给她递情书的,大有人在。

      演奥丽维娅的,却是这一级公认的四美之首,陆枕霞。她父亲时任北洋政府陆军总长,位高权重,陆枕霞生得端庄明丽,往那儿一站便是名媛淑女最好的注脚。偏偏她性子最是顽皮,什么戏都敢演,什么玩笑都敢开。

      台上这两人搭在一处,一个俊朗,一个美丽,说不出的般配,就连追逐打闹都如画一般靓丽,直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鸿如先前只听说过俞浣云的名头,从未留心过。今日乍一眼望去,那长身玉立、英气逼人的模样,竟让她心头一跳,脑中浮出的,全是周翊的模样。

      也不是五官像,是那股子劲儿。那种不辨雌雄、俊逸莫名的气度,像得很。

      鸿如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冯毓之正看得入迷,拍手大笑,忽觉身边空了,抬头见她呆立着,不解地拽了拽她的袖子。

      鸿如这才如梦方醒,推说屋里闷得慌,想出去透透风,便匆匆出了礼拜堂。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脑子里乱纷纷的,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周翊是薇奥拉,那我……我难道是奥丽维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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