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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探母 只盼你阿姐 ...

  •   鸿如看了那信,血一下子涌到脸上,盯着那“江湾”二字翻来覆去地看,仿佛能从字缝里瞧出母亲究竟身在何处。

      待回过神来,心里又暗叹一声:真是玩不过这位周老板。知她唯一的软肋在母亲身上,偏不肯把地址写明,这不是要挟是什么?

      她定了定神,装出一副从容模样,抬头对门房说:“送信的人还在么?请等一等,我写回信。”

      门房却笑了:“前几次小姐都不收,送信的早走了。还说他家主子这几日要到南京去,送信不便,留了个电话下来。小姐若有回音,拨这个电话说就是了。”说着递上一张纸条,躬身退了出去。

      鸿如捏着那张纸条,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周翊这是在报复她不回那三封信,非要听她亲口说句话不可。

      她到底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气一上来,便非要和对方斗个赢,全然忘了自己这些日子为打听母亲的去处,托过毓之,托过旁的朋友,甚至连殷宗楷都托了。

      自然,他们都应了,殷宗楷还说虽不好叫大哥知道,暗中替她查一查总是可以的。可没一个有回音。周翊这封信,其实是及时雨。

      她立刻走到电话机旁,深吸一口气,拨了号码。

      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一句:“密斯殷。”

      周翊的声音低而柔,也不见下文,只这一句称呼,似寻常,似暧昧,顺着听筒漫入耳中,听得鸿如头皮都痒酥酥的。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气性,被这么一个称呼就消去半截。

      她只得勉强端着架子,淡淡地说:“真对不住,周老板。这几周杂事缠身,没能回你的信,实在不恭。只是母亲的事,我不得不来问一声,是在江湾哪里?”

      “江湾济民疗养院。”周翊说,“日前我曾去看过,远远见了令堂一面。一切都好。只是没有你引见,我上前恐唐突了伯母,想着还是同密斯殷和安少爷一道去,才最妥当。”

      她话说得委婉,语气更是诚恳,分明处处顾着鸿如的面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恩人。鸿如不好再斗气,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划着:“周老板有心,真不知怎样谢你才好。也不敢耽误你的公事,等你从南京回来,递个信给我,我无有不从的。”

      “那好。下周五,我在圣玛利亚门口接你,一道去看伯母。”周翊说得简单利落,道了声晚安,便挂了电话。

      再下个周五,已是公历十一月。上海的天像孩儿脸,说冷就冷下来了。

      这日阴云沉沉,风从苏州河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气。行人都缩着脖子,厚呢大衣、绒线围巾都上身了。

      周翊坐在车里,半开着窗,一眼便从出校门的人潮中认出了鸿如。

      她今日穿一件银灰色的素面旗袍,外头罩着件短短的貂皮斗篷,毛色油润,却不大,只护着肩背,并不显得贵重张扬。

      领口露出里头淡青色的绸衬,衬得她下巴尖尖的,像一枝早春的玉兰。头发依旧是长的,在脑后松松绾了,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鸿如低着头走路,一手挽着书包,一手按着斗篷的前襟,像是怕被风掀了去。姿态却极是优雅,进退间自有一种从容,真是个贵族小姐的模样了。

      周翊静静地望着,忽然意识到,她进殷家适应得太快了。

      眼前人动静得宜,落落大方,富贵里只见一个“贵”字,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模样。从前那个狼狈跪在雨幕里的贫家少女,与眼前这个人,早已隔了几万里。

      事情的进展甚至超出了周翊的预料。她本该感到欣喜,证明她的眼光没错,证明这两月的工夫没白花,证明这块极是难得的上佳璞玉,正在被她雕琢成器。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烦躁起来。像是在无意间,丢了一件很珍爱的东西。

      周翊下意识去襟里口袋摸烟,这是心境不稳时才有的动作。手刚触到烟盒,忽然顿住了,缓缓收回来,改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期间鸿如也认出了她的车,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一弯身便坐进车里。

      周翊于是恢复了人前的常态,带笑寒暄一句:“天气这样凉,密斯殷瞧着仍是单薄。”说着,吩咐车夫将暖气调大些。

      鸿如也微笑:“周老板总是我的及时雨,每回我毫无办法,周老板却轻轻松松,好似只消勾一勾手,便办成了。

      “不敢。”周翊说,“这也是机缘巧合,往济民疗养院有些事办。”

      一时无话。

      鸿如顾虑司机在,纵有千言万语,也没法在人前开口。周翊也不是心如止水,那股子压制着的暴躁劲儿,被鸿如方才那句似讥似讽的话一激,越发清晰了。只是她向来城府深、修养足,面上不显罢了。

      驶近济民疗养院,鸿如一眼便见阿良在门口候着,手里竟牵着小安。原来周翊办事这样周全细心,那句“同密斯殷和安少爷一道去”,原不是随口说说的。

      小安见了姐姐,高兴得扬起两只小手,隔老远就喊:“阿姐,你同绿衣服的哥哥一道来了!”

      鸿如哭笑不得,敢情王妈那日教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正暗暗瞥周翊,怕她听了会不快,谁知周翊长腿一跨下了车,一弯腰就把小安抱了起来,笑道:“今儿没穿绿色,你也认得我?”

      许是在门口站久了,小安冻得鼻尖红红的,吸着鼻子,声音却响亮得很:“认得!阿姐说你是恩人。”

      周翊回头看了鸿如一眼,眉毛微微一挑,笑道:“恩人这个词太大了,我可不敢当。只盼你阿姐肯给我几分面子,莫再叫我的人在殷公馆碰一鼻子灰,就阿弥陀佛了。”

      鸿如也兜不住笑,红着脸道:“真是恶人先告状。为什么约我们看跑马,不打招呼就拉上那么一大帮人?我不会交际,跟人家又是云泥之别,叫我怎么不害怕?”

      “总之是我这东道没做好,怎么赔礼都晚了。”周翊边说边往里走,“只好将功折罪,好好孝敬伯母吧。”

      鸿如心里骂她太能说会道,可也感觉到方才车里周翊分明有些阴沉,不知怎的已散了个干净。

      周翊竟似霎那间心情变得颇好,走着走着,还颠了颠怀里的小安,逗得他咯咯直笑。快六岁的男娃,少说也有三十大几斤,周翊看着瘦,竟抱得轻轻松松,步履如飞,鸿如惊奇不已。

      她瞧着周翊大步流星的背影,也不觉弯了嘴角,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不想再计较了。

      可当真进了疗养院,鸿如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走廊是灰扑扑的水泥地,墙壁刷了半截淡绿的墙裙,下半截已蹭得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苏水混着陈年药味的古怪气息,窗玻璃蒙了灰,透进来的光也是昏昏的。

      护士们端着脸盆从那头走过,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周翊早就打点妥当,副院长陈先生亲自在走廊迎接,伸手和周翊握了握:“周老板,程夫人就在会客室,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

      会客室的门推开,鸿如急切地寻找母亲的身影。

      程玉志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窗子关得严实,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领口扣得齐齐整整,头发用刨花水抿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

      许是知道女儿要来,她还擦了薄薄一层粉,只是那粉遮不住底下的苍白,倒像是一张宣纸上落了一层霜。

      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看见鸿如的那一刻,嘴唇颤了颤,眼眶先红了:“鸿儿……”

      鸿如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几步奔上前,扑在母亲怀里。小安也从周翊臂弯中跳下,哭喊着跑了过去。

      周翊看了眼阿良,二人默默走了出去,留他们一家三口叙话。

      她倒是无所谓,毕竟生下来就没爹没娘,于这种骨肉团圆的场景早已免疫。阿良却不一样,想起安徽老家的父母,忍不住偷偷抹了把泪。

      周翊便笑:“想家了,给你放个长假回去尽孝道,别在这儿哭哭啼啼,倒像我姓周的苛待兄弟。”

      吓得阿良赶紧止了泪:“没有没有,这不是心疼殷姑娘么?茉莉花儿般娇嫩的女孩子,困在那殷府,连见亲娘一面都难如登天,若非头儿你心善,哪能找到这地方来?”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站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说是花园,不过是一小块光秃秃的泥地,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墙角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藤椅,连个坐下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资本家就是为富不仁。”阿良跺了跺脚,恨恨道,“殷家富得流油,给伯母安排个好点的医院都不肯!”

      周翊撇撇嘴,仍不肯放过他:“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那青梅竹马的翠儿姑娘也不回去看看?当心人家等急了,跟人跑了。”

      阿良瞪她一眼:“好没良心,真回了,谁伺候你?”

      两人斗嘴间,母女两个抱头哭毕,互相道了别情。

      鸿如擦了泪,问起这一向的情景,越听越气,忍不住道:“这地方这样差,你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是不是殷宗桓把信都扣下了?”说着恨恨地骂了一句:“衣冠禽兽,枉披了一张人皮!”

      程玉志连忙按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是我懒了些,没给你写。其实我好着呢,这里的大夫换了新药,吃了心口不再那样突突跳了,夜里也能睡整觉了,饭也吃得进。你别担心我,好好念你的书。”

      鸿如听着,眼泪又下来了。那天雨里的滋味,一丝不差地涌上心头。

      她恨殷家无情,恨殷宗桓虚伪,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些长大,还没有能力,还护不住母亲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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