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95、第八十三章

　　“师尊，卜道长好像往你那边去了。”在所有人都把明霞遗忘在司坊大殿的情况下，他一时还真没什么决策。只是记得，卜芥和梦花走的时候，街巷的水位才刚过脚腕，现在，却已淹没到自己膝盖。
　　晚夜昏迷，这一溜街道上都闭上了生气。明霞点起灯盏，走在映有月光与城镇的水中。
　　【为什么不御剑？】
　　从肩头金丝蝶的另一端能听到水溅的回声，明霞依稀分辨白钰那边的战况。
　　听来处理得挺顺利。
　　“找白兰。”明霞鞠身将乘灯的琉璃盏放在水面上漂浮，昏暗的街巷一角就因为这一点光点得微醺醉人。
　　在他说了声白兰后，白钰那边的打斗声很明显变得力不从心，显然也是醉了。
　　“矜安，小心些。”他的小情绪太明显了。明霞哄着说：“我给你变场灯火怎样？很好看的。”
　　在他一指划下眉间后，所有不老水扑来的江风都汇聚在侧，将原本倒映在水中的金色涟漪卷成水珠，裹着灯油与点燃的灯心草吹洒出去，逆流着江水的方向，来到白钰的身边。
　　“我开了神识，不用光照也可以。”白钰
　　况且，用神识反而比用眼睛打得准些。
　　【有光会更有安全感的。】明霞再把水中的琉璃盏端起，继续着自己的目标行程：【我陪着你呢。】
　　眼前清明会比看一片黑暗来得踏实。在视角被水珠照明的那一刻，白钰好像真的体会到了。
　　这样的心理作用，掺杂着某人的关心呢。

　　“你边上布灵布灵的是什么东西？”未过多久，卜芥真的跑来了他这边：“先不管这些。矜安，见到清曲了吗？！”
　　白钰将剑插入水中，激起千层涛浪四方推散，起阵将因卜芥灵压而变得狂躁的水鬼牢牢封印在水壁中。
　　他得先把这些东西灭了才能推水，不能让这些鬼祟游到其他地方当祸害。
　　“没有。”白钰起手将水壁拦腰斩断，滞留于空中的水落入脚下翻滚的江涛中。
　　“在那边。”卜芥侧身跳下这关口处的屋檐，从旁边的山坡绕着往山的深处走去。
　　“卜观音，你身上有没有杀鬼的符咒。这样太慢了。”白钰甩了甩剑身上水渍，再转身看卜芥时，那家伙早跑远了。
　　算了，指望不上他。
　　出于人道主义，趁卜芥现在应该还听得到，白钰呼唤他一句：“别踩水里了，我刚下的禁制。”

　　但是吧，他刚才是问，有没有看见清曲君对吧？
　　【清曲君。】白钰看向山塌的方向，回忆起刚才探到的那像是打团的灵力。想来，这么大的磁场范围的确不是普通修士的做到的。
　　白钰一开始以为是黄河改道所带来的灵气与本地的灵气对冲所产生的气场，可若是像卜芥询问的那样，清曲君在那边的话……

　　鲛人，怎么可能打得过神仙。
　　更何况这个神仙可是半百即飞升的清曲君。
　　半百，除了那些天生的神仙外，这应该是凡人修仙的速度极限了吧。
　　下一个指望的还是万生呢。
　　“你知道万生仙者世称的由来吗？”清曲翘着二郎腿漂浮在半空，见下方被白钰的禁制定了脚的竹茹，悠闲至极。

　　“所谓鲸落万物生。鲸死了，海中生灵就会把鲸吞噬掉来养活自己，它们的好日子也会随之而来。”

　　在不为现世人所知的上一世，竹茹所养的那些鬼，被旱花控制，把自己给吞噬。多可怜啊，他是鲛人，又不是鬼修，不然指定不能让旱花夺了兵权。

　　“万生仙者当年可是亲手将一只搁浅的鲸推回海里过。你说，如果他知道你搁浅在这了，会不会……”清曲没说完，只是笑而不语。
　　竹茹现在，就是他口中的鲸。

　　“清曲！”
　　声音的来源是，山上？
　　清曲转身看向那比他高了那么几尺的山壁，算是北山那次，虽说与卜芥也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见着他，总是会感到悲悯。

　　“帮我，求求你！”他真的无路可走了。

　　街道上还残留着许多河水褪去后产生的泥垢。
　　听说是那水流改道，绕着江浔城，跟着城墙边缘跑出去。水淹到某座山后顺着水潭往黄河去了。
　　“白钰，辛苦了。”能这么直呼万生仙者的名讳的，除了他的师尊伏生紫堇，也就只有二长老了。
　　白钰整个人都累得虚脱。
　　星轨钟停了灵力是没限制，但他自身的灵力有限啊。这可是黄河，要一下子把黄河推这么远就是真神仙来了也吃不消，更别说白钰了。
　　白钰用剑撑起身子，大喘气道：“那些水鬼，是你驱的？”
　　在推水之前，那些怎么杀都杀不完的水鬼，忽然间成水一般融入波涛之中不见了。这关口水位已快没过灭火用得水缸，白钰没时间再去找水鬼拖沓正事。

　　“承天命的人快死了，我也不能为难你不是，亲儿媳。”长河剑打着伞走至白钰面前，认真欣赏着白钰的倔强。
　　儿媳这事，是长河剑当年与白钰的单方面约定，至于算不算，还得白钰来定。
　　“承天命的人？明霞？”白钰自动忽视掉她对自己称呼。
　　若非明霞，还会有谁？
　　要不是体力限制了他，白钰真的想立即冲回城中。
　　“我可没说是明霞。”

　　“白兰她，应该能好些了吧。”山壁上，清曲在给卜芥抑制灵压的时候，清楚的听到他念了句：“为什么不是我呢……”
　　清曲： “为什么是你呢。你不也说，天道不管你吗？”
　　“那是我戏说的，不是天道说的。”卜芥自知怒意上了脑，说不出几分合乎逻辑的话。他屏息静气了会儿，说：“我得回去寻白兰了。要是被那执行官见着——”
　　“你叫我？”
　　怕是难走掉了。
　　不巧的是，长河剑正处在他的身后：“异界穿越者，卜芥，天道一直都有管你哦。要是真不管，你早就像上一世一样死在杜仲手里了。”
　　换句话来说就是，‘老师不管你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这就证明，你已经没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过往的记忆卜芥自己都忘了，这个执行官是怎么知道的。
　　“你可是遗忘了许多记忆在我这儿呢。”长河剑笑眯了眼，早已看穿卜芥的迷惘：“比如说，你偏爱于竹茹。”
　　这个真相呢虽然不算黑历史，但看到卜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长河剑真觉得挺好玩。
　　“谁？”卜芥
　　看吧，果然不记得。
　　“我？”竹茹就被铐着手站一边呢。
　　两人都满是疑惑的看着对方，还是卜芥先开得口：“爹咪？”
　　眼前这人除了眼睛颜色，长得和杜仲几乎没什么区别。但卜芥是听的广播剧，人物都只有声音没有脸。这轮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卜芥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你说你喜欢温柔邻家美人易推倒那一挂的，外加竹茹本来也是鲛人，自带黑长直，声音也好听，刚好戳你xp。”
　　“哈？？？”
　　蟹蟹，卜芥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而且xp这东西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别人说出来的吗？
　　卜芥没忍住，多看了竹茹两眼。好吧，确实挺戳的。可恶，为什么他和杜仲长得那么像啊！虽然也好看，但他可没有恋父情结啊！
　　“易推倒？”虽然竹茹对比这些个仙人来说确实弱，但易推倒？他自己才不这么认为。

　　“怎么？不考虑下？”长河剑很是期待卜芥的回答。
　　可惜啊，当初卜芥若是以男主身份与白兰同去隐山，取缔明霞，那么现在该死的人，就该是卜芥了。
　　这样没准还能意外开启生死绝恋，没准能更精彩。
　　“不好意思，我不恋父——”卜芥
　　“——如果你和他一起离开，他就不会受到天罚，这个城池的第二难也就解决了。”
　　很好的决策对吧。这样的话，木九就不用与竹茹分开。原著中他俩的结局，就不会出现那句‘我织布养你’，两人一同销声匿迹了。
　　只要卜芥一句话，长河剑就能纵容。只是后续的代价，得由卜芥承担。

　　“你好盘算。先是鬼祟，疫病，再是黄河改道，天罚。江浔城上辈子是占你房地产了你这么恨它。”
　　长河依旧是笑着，这话里的事儿的确是她所维持的秩序，却不止于此。
　　卜芥把竹茹和清曲都带走了。虽然乱了天书，但也大差不差。余下的呢，是谁改变的，那就该由谁去承担责任。
　　“离经，该你了。”长河剑
　　“是。”离经

　　圈养的城，该塌了。

　　“回去了好好保护木九。以凡人的身份。”卜芥

　　“你就这么把他放了？”清曲
　　卜芥与清曲一同站于城上，而竹茹早已离开。
　　在卜芥与清曲十指紧握时，压制这座城这么久的灵压消失了。许多人跑至街道上，大喊大叫，骂着堆积在心中的怨气。
　　天灾有没有解决先另说，这人祸……又开始了。

　　“我知道，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卜芥叹口气：“可我总得心疼心疼木九吧。”
　　“那个天道执行官，她说我有记忆在她那儿。那我就相信她的话，也相信我自己。我能有好感的角色，做事定有自己的理由，所谓的伤天害理，其因必是讨还公道。不然，木九早学坏了。”卜芥从不喜欢绝对的反派。而事实上，竹茹的确没有经历天罚。
　　清曲闭眼：“可，你还记得起竹茹是怎么死的吗？和天雷，真的有关系吗？”
　　为什么他会自然而然的把竹茹和天雷联系在一起呢？因为，白兰是那么听说的，是原著的白兰那么听说的。即便原著和广播剧都有揭秘是旱花搞得鬼，即便卜芥也知道是这样的。
　　可，他被抽了记忆。
　　清曲：“你中她的圈套了。”

　　“五雷印！！！”

　　一声天雷后，所有房屋都被雷光照亮，惊乱了所有人。除了清曲。
　　“刚才的声音是——”卜芥现在，就是个白痴。
　　清曲点破道：“江浔城不是天道执行官的最终目标，竹茹更不是。”
　　或许在不为人知的暗处，长河剑早已得意几许。引导所有人去遵循天书的灭亡，这才是她交谈卜芥的最终目的。

　　“白兰！”卜芥慌了，他想去找，却被清曲抓住，不能动弹。
　　天山门弟子死于江浔城，万冥宗弟子大半死于双环村。双环村的事既因木患拿去菩提子已经提前发生，那就不乏，再弄一次。
　　像上一世的梦花一样，用五雷印引天雷，灭了鬼修。那白兰也毅可以。

　　江浔城在雷云笼罩下点亮了所有的屋瓦，而那些黑着脸的人躲避在建筑倒映黑暗中，肆意地骂着在雷光中闪现的人。

　　“你的灵压还得我控制呢。别乱跑。”清曲强拧住卜芥的手腕，使他不可动。
　　电闪而过的瞬间，清曲也看清的卜芥黯淡的面庞。
　　他在这城门处，对视着那些人的影子。
　　这是不是很像半夏。
　　他现在正顶替半夏被命运的镣铐捆绑着，不可进，不可退。
　　“我这是在……顶替半夏的命吗？”

　　清曲：“什么？”

　　良久后，雷光再次打下，白了半个天际。
　　他趁着那一束光看到了什么？尸体？道路边，为什么会有尸体？那些尸体，为什么，腰上系着丝绦。
　　“……清曲，你代我去阻拦他们吧。我累了。”
　　倘若从未有卜芥，就不会有这些‘注定’所产生的绝望。他要是放弃所有，不去听，不去看，不去说，不去做……没准遵循原著才是最好的结局。
　　死亡的感受，她经历过，他也经历过。所以在修仙世界的背景下，他才会去希望所有人都活下来。
　　可事事难全，他现在俯瞰巷间，满是疮痍。

　　这世界，少了谁多了谁都不会有变化。不要太执着于别人生死，包括自己的生死。
　　卜芥意识忽然坠落，被清曲接入自己怀中。
　　他终于是对天命失望，想离开这人世了。
　　“我现在有些佩服那些，一轮回就少说十多次的主角了。”卜芥的声音逐渐模糊，体内残存的灵体支持不起这身体的运行。
　　“我这才轮了一次，就已经不想再试了。”
　　他想逃避了。这副身体里的魂魄，早该散了。

　　清曲向天抛出匣子，顷刻间，流萤洒落，藤蔓蔓延，缠上两人。
　　这是，勾灵缕和锁魂绊。
　　“我可以替你，但用什么的身份呢？”
　　按天书，清曲本不在此，卜芥无法使用清曲的灵力。
　　“就用……穿书者的身份。”
　　他本可是，逆天改命的穿书者。无奈，确实是这世间凉薄真实，不单只是小说。

　　“清曲在那儿！”“贱人！这些祸事都是他惹的！”“天道来罚他了，罪有应得。”“去死吧！”
　　城上之人看不到那些人的面庞，只能听到下边熙熙攘攘的叫骂声。

　　还有那一句刺耳的：“名门正派，呵呵。”

　　这不由让清曲回想起当年，因为商队的事件，世人将所有的恶意浇灌在他头上。那时候，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责怪自身，这种感觉，真的难过极了。
　　一生清白的人只要是犯了一个错误，白纸上的黑点就会格外扎眼。一生罪恶的人只要出现那么一点怜悯，就会被说成，这张黑纸本来应该是白色的。这是，玩弄人的最好判题。

　　再一个电闪雷鸣后，马面城墙之上，只为一人影。
　　城池被植物攀附，城门也被堵上草根。流萤在空中乱飞，包揽这整个江浔城。
　　卜芥从中掠过，走下城楼，融入进那些黑暗中的人群后，也将身体的主权还给清曲。□□固然鲁莽，但□□也不是什么好事。
　　制造慌乱的家伙，那就把他们都用藤蔓缠上。人也好，鬼也罢，那都不是清曲会去考虑的。反正他和木患一样，只是个接受了祈愿的神仙罢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整个天空被一道雷劈成了两半。
　　黎明破晓时，希望并未到来。云层压得很低，好似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一样。
　　黑巷中，瑟瑟发抖的女子撑起身，摩挲着走入门外灯光能照寻到的地方。可是，明明手已经接触到光了，为什么没有感受到温度呢。
　　黑暗很恐怖，好冷，那是她以后的归属。
　　“白兰！”
　　她探寻光照的手忽然被人抓住。有人发现了她。

　　“白兰，百草阁的人来了。”明霞跪来她面前，与她一同抚摸着怀中的小狗。
　　见她在听到百草阁的时候神情稍微好些了，明霞就继续瞎编下去。
　　“在我所记起的上一世，白兰是救助这座城的大英雄呢。”可惜这个英雄被冠以为虎作伥的名号。而虎，可以指修士，也可以指朝廷。
　　“那我过得应该不平淡吧。”白兰的处境她自己清楚。一个杂灵根，怎么可能成为英雄。明霞在骗她。
　　“你经常去帮我采药呢。我那时不会修仙，就是个药罐子。每次都是你救我。后来你出去了，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把我丢院里，差点就饿死了。”明霞
　　“我……有喜欢的人？”
　　“对，比你大些，是万冥宗的。”
　　就那次，白兰回来的时候说，她去求清曲救他。如果明霞记得没错，白兰本来也仰慕清曲君不是吗。

　　这样的谎，白兰倒真愿意去相信。
　　“我怎么配啊……”
　　她配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