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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七十八章(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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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傻子是啥子,根本听不懂咱人说的啥子。”
因为“傻子”和“啥子”的口型相似,木九愣在原地,思考了好久也没分出对面那人在说什么,只能礼貌的立在原地扯着笑脸。
“听说她没父母啊?”
木九:“我有竹茹先生。”
听了很久,她才对上了一句。
“先生?你都有先生了还来这学?”
木九:“竹茹先生不是教书的先生。”
“那他也不是你的家人吧。”
“我有哦~”
“我娘还会给我做好吃的呢。”
那些孩童可能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对外炫耀的资本竟然只是有父母吧。
别人没有的东西,拿出来炫耀从而抬高自己,这在小孩间是很常见的攀比行为。
木九:“他是!他是我的先生!”
“那他和你有关系吗?你们应该没有血缘关系吧。”
“我……”木九的喉咙像是被打了结,再也没嘤出话来。
没有血缘关系,就不能做家人了是吗……
那些与她同在一屋檐下的学子是这么跟她说的:不能。有血缘关系的才是一家人,就像他们和自己的父母一样。
“木九,我来接你了。”竹茹来接木九时,木九正站在房檐下躲雨,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竹茹掀开一缝的帽纱,站雨中问她:“有什么不开心的?”
换平时,木九应该会笑着唤他才是。
“我和竹茹先生不是家人吗?”木九
这个问题,竹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怎么不是,我们不是住一起吗?”竹茹
“他们说要有血缘关系的才是一家人。”木九
原来是纠结这个啊。
“大家也是家,国家也是家啊。”竹茹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就算真的要靠血缘关系来判断是不是,那所有人不都是一家人。正所谓:炎黄子孙。”
“可我是——”木九是蛊浆族。
“蛊浆族也是人,对吧。”竹茹将帽纱掀开盖在木九头上,将她揽入斗笠下避雨:“都是同样的祖宗,我跟你怎么就不是家人了?”
虽然鲛人不一定跟炎黄两帝有关系,但鲛人起初不也是人。
一般小孩子到了一定年纪都会问父母自己是从哪来的,木九却从来没问过。因为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被捡回来的。
这次以后,木九也不会再问为什么她与竹茹没有血缘关系还可以成为家人了。因为他们就算没有那血缘关系,牵绊也会绑着他们。
“真希望你永远不要长大。”长大了,竹茹就该失去这家人了。
“为什么?”木九
“因为长大了你就会嫁人啊。”
“我才不要呢。我会永远留在竹茹先生身边的!”
几天后,白兰终于是赶路到了南丘水瀑。
听说这次万冥宗的历练队伍在双生镇的双环村遇到鬼修了,损失惨重。听说清曲道人也受了伤,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事。
听说江浔城那边出现了鲛人啊,搅了个天翻地覆,直逼天道降下天罚惩戒。
是吗?他何必如此啊?
听说是上天待他族人不公,要讨天正道啊。因此还搭上个小孩的命啊。
“走开。”
“竹茹先生,我与你一起——”
可怜的那孩子。嗐,何必至此啊。
“何必呢?一个蛊浆族,至于你这么护着。”那只白猫化成的鬼怪就是后人口中的‘天道’。
竹茹愤恨地喊她:“猫妖!”
天道?她也配,不过是只死猫罢了。但这能调动鬼怪的能力,也的确不是一般修士可比拟的。
竹茹忽然忆起,白兰走前的疑问:如果死的人,是木九呢?
那是绝对不行的。
万鬼如饿虎扑食一般冲向他们,堆积起来,把他们埋了一层又一层。木九在其中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她不能百分百确认,只是小声了唤了声它的名字:“阿乌。”
那鬼可能是顿了一下,却又没有思索的与其他鬼一起向他们冲了过来,刺扑入竹茹背部。
“你不走,我的灵力可撑不了多长时间。”竹茹将木九整个抱在怀中,承受着一次次鬼穿身的痛击。
“不走。阿乌在这,你也在,我去哪儿啊。”木九其实早就害怕了,一直蜷缩在竹茹身下抱着他。可都到末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竹茹先生,你答应我说,等我长大后,要教我用纺车的,但这辈子不行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不用你养我,我自学织布来养你。”
天空下着的细雨蔓延,像极的当年竹茹捡到木九时的天气,阴沉,昏暗。就像是把他们的相遇从时光的卷轴中剪掉,再拼接起来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一样。
“下辈子,还是别遇到我的好……”
【鲛人?】原来江浔城还有上古的鲛人啊,白兰只知道木九是蛊浆族。
“白兰师姐!!!”鹿衔哑着声在篱墙后叫住边走路边发呆的白兰,将她拉进楼阁,手拿火烛在前边带路,顺着盘旋的楼梯一个一个的往上走。
“这几天我守藏书室,除了禁书室,里边的任何书你都可以看,但看完后一定要归回原位。”鹿衔本还想嘱咐更多,但看白兰有那么个大忧伤没处说的样子,还真是于心不忍。
“师姐,你没事吧?”
“……自然没事。”白兰见鹿衔停下脚步,自己也跟着停了下来。因为明霞的病情,她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江浔城的事,竹茹木九他们有受到波及吗?如果等她回去时明霞已经死了怎么办?万一回去找不到他们了又该怎么办?
万一,“听说”里死的人就是他们怎么办?那只白猫不正在追杀他们吗。
连续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后,她终于是有些受不住了。
“你怎么哭了?”
“嗯?谁哭啦?”
鹿衔蹲到白兰所在的书堆面前,说着:“三、二、一——”随后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口气,白兰一闭眼,泪珠就从外眼角滚了下来。
“看,哭了。”
好像是在被鹿衔戳穿后,白兰的心理防线彻底破了。
“我……”悲绪开始涌上心头,堵在心口处,像是要截住她的呼吸一般:“我找不到,我什么地方都找了问了,就是没有……”
为什么这种不治之症会让她碰上。在当初,她还是百草阁游医的时候,她不能救。现在,她就是个山野大夫,又该怎么救。
又是她也会想:明霞是累赘,她其实完全可以把明霞抛弃掉的……可是,她是医者啊。百草阁也没教过她放弃啊。
撑着已经逐渐接近于崩溃的心理,最终,白兰还是找到了一条有用的:“找到了,七星剑!治恐水,取汁灌之,生长于南方……冬……冬季……”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啊。
打开楼阁的窗,可以看到圃园野,那片由花农种植的花田已悄然绽开了花,路边还能见着几个赏花的旅客。
时间,从未等过她。
“没时间了。”
一切都白费了。
白兰走的时候,明霞的恐水已经开始有了发病的征兆。原本是想着,恐水潜伏期长,白兰预计十天路程,赶回去还能再明霞发病死之前救活他。可现在,她要怎么带着明霞从春天撑到冬天。
“鹿衔,你是风土双灵根是吗?”
“嗯。”
那可真是太巧了,她们俩,都没有木灵根。
白兰止泪,绝心:“我去找思仙哥。”
“等一下,师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应该知道双环村的事了吧。”鹿衔牵扯住白兰,说:“万冥宗那批弟子活下来的没多少,若你那思仙哥已经死了,你这时去找他,无非是戳万冥宗的痛处。”
“我没办法了!你我都没有木灵根,梦花已不是百草阁弟子,我又是被逐出门的孽障不能出现在长老们面前。我还能去找谁?”她不去找杜仲,还能找谁。
…………
“去找吧清曲君吧。”鹿衔:“他是双环村事件中唯一能确认还活着的修士。你与他是昔日战友,他应该会帮你的。”
……
鹿衔:“江浔城一事,我为天山门弟子辅教,没能救他们我也倍感自责。但那已经发生了,我也于事无补。师姐,你我的罪责是一样的,不该我来安慰你啊……”
此后,万冥宗门前的百丈台上,一直跪拜着一位女子。问她何事,她只会说:“我想求见清曲道长。”
换药的条件是,成为他的药材。准确的说,是人中皿的器具,也就是药鼎。
白兰:“你做人中皿来干嘛。”
虽然不是什么禁术,但这世道,真的还有人拿人做药鼎吗。
“救人。”清曲面露难色。那本应该是作补药的。
“药食蛊,你哪儿来的?”白兰认识这蛊,她在医书上看过。当年,她还在长老的看护下解剖过一条原蛊。
“买来的。”
“这东西哪能买?这分明是蛊浆族人养的。”普通人养蛊,再怎么样也顶多只会把蛊养大,而蛊浆族养蛊却会附上法力,与原蛊大不相同。
“清曲道长,你去见过那个江浔城山里的小女孩吧。”
“确实是在她那儿买的。”
“你就为了个蛊,无视了门下弟子的性命是吗?”那时他们所有人在城里惶恐不安,清曲君却为了一己私利将弟子抛下,去买了个蛊。
哈哈哈……那他真该庆幸了,死亡的不是万冥宗的弟子而是天山门的。
可现在呢,万冥宗那些弟子去了趟双环村也捞了个有去无回。他还真是不称职。
“是。”对,他自己也认了。如果清曲没有半途离开,天山门的弟子没准就不会牺牲,自己带的万冥宗弟子也不会只回来那么几个。
都是他的错。
“你是怎么敢的,你可是清曲君啊。”他可是白兰从小膜拜的‘神明’。
白兰想起当初,她在师兄师姐们面前说她仰慕清曲君时,他们对她说:劝你还是不要喜欢清曲君吧,他的确有实力,但做事匆匆,不考虑后果。还记得十多年前那场雪崩吗?死了近百人呢。
死了近百人,唯一活下来的,就是白兰一家。这事她自然记得。
清曲:“抱歉,让你失望了。”
所谓的丢了西瓜捡芝麻,因小失大,就是指清曲吧。不过很可惜,清曲最后就连那颗本可以把握的芝麻,也没能捡起来。
空青问他,可知错?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说:“知错,可我却再也弥补不了了。”
“师祖,你说,如果重来一世,由另一个人替我来待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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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如果我不去的话……如果我把明霞绑回来,我和明霞都不去的话,原著的剧情就无法发生,他们也能平安回来。”卜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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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在七年前死掉就好了,就不用由我带领他们走向死亡。虽有遗憾,至少还能够穿着婚服下葬。”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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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原著中的清曲还活着。就证明,只要我没有来这个世界,没有附到清曲身上,清曲就能活下去。可是我却来了。”卜芥:“他应该想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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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其愿,躲此间,寄予身悔愿。
承其愿,来此间,未能成君愿。
江浔城,那原本的风水宝地,因为接连两次的灾祸,现在以被人传闻不祥之地。原本居住在这里的百姓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只有一座座廖无人烟的荒地废屋。
“老伴啊,别管他了,我们连自己都难保。”原本居住在山下的老人无处可去,只能往山上跑,想着从另一边的山脊下去。却在途中遇到了个扶着篱笆逆行的少年。
手快的老伯先一步抓住他,与他的夫人一同把人拦下。这风那么大,还飘着雨,这孩子怎么还在外边瞎晃悠。
可那少年不说话,只是一次次将他们的手推开,继续艰难的前行着,像是要去那边的鬼怪所在的地方。
“是个哑巴?”老伯推了下头上的斗笠,与一旁的夫人对望了眼。
【放开我……】
“腿脚也有问题。”那夫人眼尖,一眼就能看出那少年有疾。
【去救救他们。】
竹茹和木九还在那边,去救——
他们一同搭拉着那少年上了山,再山里找到了户简易的空房,一住便是好几天。
这院中的玉兰花像是要开了,顶上这么个大风天,若不被折断,那花得开多繁盛啊。
“咱们就把他放着吧,我们还得逃命呢!”虽说刚开始是老伯执意要将那孩子拉回来的,但他也没想到,那孩子身体问题这么大。
现在就躺房里,一动不动,都好几天了。
“咱们救都救了,怎么滴也不能抛下他让他饿死在这啊。”那夫人看着眼尖嘴裂,却是个好心肠。“再说,在这里住着又见不着山下的怪异,也就风大点,你还不习惯了。”
“江浔城风水不好招惹来些鬼东西,咱们何必在这待着沾晦气。”大伯
“那见死不救就不招晦气?你不洗澡不招晦气?我还等着下边那些东西都走了我回去取家产呢,跑远了还怎么回来,没钱又怎么跑远。”夫人
明霞被他们安置到铺上。那铺,还是当初他给木九铺的。
白兰走后,他的病情逐渐加重,从咳嗽,到没力气咳嗽,再是肌肉痉挛,喝不下水,吃不下饭。原本还有竹茹照顾,直到那天……
“你别小妇人心肠好不不好!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
“钱没了去哪挣啊?钱没了走出去都难,还挣钱呢!我宁愿死这,烂地里,我都不要跟你跑出去当乞丐!”
他们两位都是半老的人了,桌是一个比一个拍得响,嗓门也是一个比一个喊得大。
【……】明霞现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他两眼空空地望着头顶的房梁,整个人都没了思考。
“好吧我吵不过你,但这人,我可不救。”老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夫人的手上带着串菩提呢。
“我都说了不要信这些,你看看咱们十里八乡的都信佛祖,佛祖有保佑我们吗?”
佛祖抛弃了江浔城的信徒,也抛弃了他们。
“你!”也就这一点上老伯才能堵住他夫人的嘴。那夫人气急败坏的将手镯砸在了老伯的脚背上,一个劲的疼。
“你个泼妇!”
“我就泼了怎么滴!”
……
他们一直在争吵不休,声音大得掩过外边的风雨声,引来了一个许久不回的人。
“二位怎么在这?”
原来是他们吵得过于专注,竟然没发现门口来了位熟人。
“白大夫啊,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不知道是不是来了外人被吓着的原因,那老伯说话也没刚才有气,反而是和夫人很恩爱的样子。
他的夫人也很配合他,柔声问道:“我与老伴啊,是跑上来避难的,等下面风雨小了就回去。”还瞪了两眼老伯,“我听说白大夫的家就在山上,不会就是这里吧?”
“嗯……”白兰也没想到这一去,再回到仙家驻院时,满地残迹。她没找到明霞,就报以希望,上山来寻:“我想请问,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少年,五尺高的样子,喉咙应该有些哑……可能怕水。”
“我们的确捡了个差不多的,但应该不是吧。我刚捡他时,他就在雨里走,是个哑巴。刚开始还能走两步呢,现在已经瘫了。你进去看看?”
其实不用进去了,人都到门口了。
明霞的体重变得轻了,白兰接住他时,就跟抱着骨头一般。
“明霞,会没事的。”
可不管她再说什么,明霞都已经听不明白了。
一直到面对死亡的时候,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没有思考,像个皮影偶一样。
“……你就是来克我的。”
他看着眼前,一直在他旁边的那人哭了,便撑着自己疼得要死的身子去靠住她的肩,用着拍着她的背。
一下,两下……越拍越慢,直到她止住那急躁的呼吸,直到他没有气息。
——境中世界·结束
明霞头好闷……脚疼……浑身都不对劲。
明明以前都是这种感觉,可唯独这次脑袋清醒了,知道不舒服了,想要爬起来,身体又像被鬼压床了一般。
【这是哪儿……】明霞半眯着眼,一次次去尝试看清顶梁,迫使自己清醒。
起身,他扶着墙朝着光的地方走去,摩挲到了一扇半掩的门。明霞强托着一只脚迈过门槛,可后一只脚却因为稳固重心而迟迟没有跨过那道槛。
只要抬一下,他整个人就都会往后仰。
“明霞!”
那个给他当肉垫女孩指责他,说:“你小心一点嘛。真是的,脚还包着纱布就跑出来,明明站都站不稳。”
那个女孩是,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