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七十二章（境） ...
-
在江浔城刚封时，明霞受鹿衔委托，去不老水找过高川。那时候的清曲不在，高川就算不是万冥宗的，也被迫成了这批历练弟子的领导者。
“高术士，鹿游医要我来转达些话。”岸边，明霞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书册卷成喇叭状，拿准了呼道：“鹿游医说，你今天胆敢过酉时还不去找她，她就在城里张贴你成年发达了，抛弃糟糠之妻的帖子！”
听到这喊话，高川还没表态呢，周围的弟子倒是先嬉笑起来。
明霞也不想做这么绝，但，想象一下，一个看着粉粉嫩嫩的女孩子，当着他的面，折断了一棒骨……他到现在都有后怕。
“……我尽量吧。”高川略显尴尬的笑了两声。
其实不太可能，只能求鹿衔体谅了。
通报完，明霞把书卷收了起来。见着各处插幡，修士们各司其职忙东忙西，他好奇的跟上高川的步子：“这水出什么问题了？难解决吗？”
“水下压鬼，不是什么好征兆。”高川寻去上游，期间与明霞闲聊道：“水本就能困灵，有人还在上附加了一层封印，将溺死的人魂隐藏，禁锢于水下，躲避了鬼差的搜寻，无法转世，久而久之就成了怨灵。”
“江浔城中的人大多瘦弱，神智不定，多半是因为怨气过多影响的。”只是高川不知道，城中人体弱，可不只是因为怨气而已。他不免叹息： “要是这一任的守河神还活着，没准还能问个缘由。”
“守河神，死了？”明霞不解：“神仙也会死吗？”
“被世人抛弃，遗忘，自然就等同于死了。”高川行过江坻，所及之处，皆被浪推往数年前。
“江浔城地界繁华，大多入了仙册但还未正式上位的神灵，为了香火，都愿来不老水当守河神，每十年一换。”
而这一任的守河神，不知来历，未有仙记，就连他是男是女都无法追究。唯一能确认的只有，他是仙家的神仙。
而江浔城，是佛家的圣殿。
那神仙遭受了多少责难，明霞大致能猜着些。无非是不满，亢奋，泼脏水……后来——
高川：“……他是个美丽的神仙，就连惩戒神灵的怒目金刚都为他倾心。但那爱恋他的佛陀，也亲手判决了他。”
他成了让圣洁的佛堕落的罪人。
“他什么都没做，却因别人单方面的寄情，被指罪，剥夺了仙位。”明霞不喜欢这个故事：“这不合理。”
高川却说：“但合众，且大众觉得合理。”那这就是合理的。
佛陀坚守自身，将心爱之物焚毁，这是多么令人敬佩。谁愿去听，那神位都没有的小仙是如何述说呢。
趁着余阳，二人行上岭。
明霞：“你们打算怎么做？把鬼从江底拉上来？”
“倒也不必，用转生阵法让他们入鬼关就行。”高川站上高岭，比划着下方幡阵的位置：“但这封印顽固，转生阵法若不成，那还得另算计划。”
若非此封印，那些溺水的灵在怨化前，怕是早被鬼差带去投胎了。
明霞：“下封之人能如此得利，应该与黄河脱不了干系。”
高川：“自然。黄河，天河也，传闻与神界相通，自然也有压制鬼怪之力。”
他们越往前，这水就越是泾渭分明。这里接近于不老水的上游，山间落瀑往上，便是明霞去采过药的小溪，那是不老水真正的源头。
而从这儿平望远方，是一条漫水的沟壑。
明霞：“我在山顶看下来时，看见了……”
黄河涌出了本有的河床，偏入山丘，与不老水合流。
【此为，黄河改道。】高川的神情逐渐严肃。
可就算知道水湍急与黄河、怨灵有关，那不老水的封印，是谁加的？
“是竹茹先生吧。”回城巷的路上，明霞正好碰到他了。
又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是……明霞？”竹茹被人唤住，留神看，竟是那孩子。
“嗯。竹茹先生为何来此？”明霞跟上竹茹的步伐，与竹茹同走。
“来衣坊取衣服的，但现在被关城里了。我来江岸是想看看能不能走水路回去。”他实话实说了，只是没说详细而已。
明霞：“你不会打算跳江游出去吧？”
“正常人都不会这样吧。”竹茹确有此意：“我是打算找个竹筏过岸，翻山出去。但这一直有修士把守，便只能放弃了。”
“我可以帮你出去。”
竹茹听到这话，顿下了步子：“细说。”
“东城门那边的水道有扇小城门，因涨水塌陷，现在已封好外面的墙了，里面的墙今也封了一半。”明霞
“还能出去？”
“新墙，还渗水，拽两下墙砖就行。”都封城了，明霞总得给自己找个出路：“不过，在你出去后，还请帮我个忙。”
“可以。”
“小妹妹？”
山林间，木九闻声回头，见着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在跟她打招呼。
那人应该是受伤了，走起路来有些拖沓，乏累。
“有什么事吗？姐姐…哥哥？”是木九分不清的性别。
“是哥哥。”性别的论点先不谈，清曲可有更重要的事要问：“小妹妹可是蛊浆族人？”
‘蛊浆族’这三字的嘴型，木九真希望自己是看错了：“我不是。天黑了，我要回家。”
可还没等她后退两步，就被清曲拽住了衣领。
清曲：“哎呀，别怕啊，我不是坏人哒。”
木九才不听呢。竹茹说，知道蛊浆族的修士，都要远离。可是，木九的后衣领被拽住了，走不了，急得大哭。
“哇啊……”
清曲可没应付过小孩子，见她嚎哭，慌忙呵护道：“别别别，我就问问，不是就不是嘛……要吃糖葫芦吗？”
“要。”
小孩子，好哄也难哄。
清曲歇石上，静静端详着一旁认真吃糖葫芦的木九：【还挺可爱的。可惜没机会了。】
想着杜仲，清曲便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木九注意到了，问他：“哥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一些烦心事而已。”
“烦心事为什么会笑呢？”木九
“嗯呜，那是幸福的烦心事。”
数日前与竹茹交战，清曲多少是低估了竹茹的实力。没能以绝后患，还险些栽在十五日里。
身为医者的竹茹自是知道怎么一击毙命。虽然不是很想找借口，但清曲与竹茹，差的不只是种族，还有几百年的阅历。
除此之外，还有，纱幔下竹茹的脸……
【下不去手，自讨苦吃。】这是清曲送给自己的话。
现在近十五，为十四晚夜。他力竭于竹林间，任落竹掩埋。
清曲留了一指灵力在竹茹体内，足以扰乱竹茹的自愈速度。他也好趁此回万冥宗养伤。
至于历练队伍……听闻三慈姑所带领的坤道近日已历练完。身为清曲的好娘亲，金灯应该会帮自家儿子分忧的吧？
【师尊，听得到吗？】是他腰间的丝绦传递来的讯息。唤他的，是杜仲？
自从历练以来，他与杜仲，已有两年未见。
【你是睡了吧……】杜仲闻清曲良久不回，猜想是这样。正好，他终于可以说了：【我想你了。】
或许，在回万冥宗之前，他可以补全一下，为杜仲剥灵根的计划。
“小妹妹是蛊浆族吧，你可有药食蛊？”
“我不是，我也没有。”木九面不改色的舔着糖衣，并没因一根糖葫芦而被驯服。
【好倔。】清曲无奈笑笑。真该佩服竹茹那家伙的育娃水平。
这样的话，清曲只能换种方式了：“那你能帮我找一下吗？我对这山不熟，不知道哪儿有。找到的话，我会给你报酬的，三百两怎么样？你想要金的还是银的？”
“……你用来干嘛？”木九承认自己心动了。三百两，不管是金的还是银的，都能让竹茹先生休息好一阵子了。
“给人治病。”
“木九！”竹茹先生鲜少生气：“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
“我……”
“不许哭，不是你哭了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哭而让着你的。”
桌上满是清曲气息的钱箱子，时刻提醒着竹茹，那人来过。
“呜……”
哭是小孩子表达情绪最直接的方式，并不能像大人那样说忍就能忍住。可是，若竹茹先生都不能让着她，那还有谁会。
“木九，把手伸出来。”
因为平时木九都会很听话，所以家中并没有长条的棍子。等木九颤巍巍地把手伸出，竹茹拉过来，却只是把手搭上她的手心。
不疼。
“好了，就这样吧。下次不许了。”竹茹将她的手按下，揉了揉她的手心，舒缓心情。
“呜……”感觉木九都丧失了语言功能，一把钻入竹茹怀中，嘤呜起来，接受着竹茹的安慰。
下次不会了，不会有下次了。
等竹茹再来江浔城时，附近的溪流就已变得平缓，清澈。
“你要的藿香和太子参。”
水闸处的小城门已完全封闭，明霞想拿东西，还得从城墙上吊根绳下来取。
“谢谢，多少钱？”
“不需要，百草阁弟子的义务罢了。”虽然竹茹早就不是了。
竹茹见明霞又从城墙上吊下什么东西，拿到手一看，竟是几串糖葫芦。
“给木九的。”明霞
“那我就替她向你说声谢了。”
告别明霞后，竹茹又来到附近的溪流。
【看来已经解决了。】他像往常一样将斗笠取下，放入水中淌了淌：【万冥宗的弟子，应该全是三灵根以上的资质吧。】
只是接触到水，他就仿佛见到了怨灵与水患被解决的情形。除了万冥宗的弟子外，还有一位为黄河开道，使水路回归的术士。
【天源地方的民间术士，没被朝廷招安还真是罕见。】竹茹上次见到天源地方的人，还是在……妖界。
那个没有姓名，自称方术士的怪物。
——————————————————————
“我都多年没见过鲛人了，还以为你们灭族了呢。”那人立足在万千尸海中，为他们垂目祷告。
“你是人类？”竹茹
他抬眸，望向竹茹：“是。你为何要杀妖？明明你也是妖。”
“鲛人不是妖！”他们是被上天抛弃的种族。竹茹拿起手中的长针，一步步逼近那人：“弱肉强食，自然法则。我所做的，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更好的活下去。
——————————————————————
两人交战，没有胜败之分。竹茹负伤沦落川至，被百草阁的游医搭救。
他执着于生死的心境，从成为医者后开始动摇。
【不老水积攒的怨灵没了。】竹茹收回斗笠，漫步游上山：【那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
与黄河相染的水流这么多，怎会缺一个不老水。
他本可沉浮度日，却在不老水的神龛寻到了牵引。
“竹茹先生！”木九如往常一样，在路的彼端等着竹茹回家。
他不沾尘世的观念，在捡到木九后逐渐改变。
起初竹茹是想，小孩子嘛，能善则善，又没经历大风大浪，何必让她误入自己的歧途。
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思而不学则殆、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都是人间的哲理，竹茹也是现学现卖。
长久下来，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什么啊，他本来就是个拼凑来的事物。样子是别人的，眼睛是别人的，人形是别人的，现在就连思想也……
“竹茹先生，白菜心也有药效吗？”
“嗯，你肚子着凉了就可以吃这个缓解。”
他又何曾没拥有过那颗治病救人的白菜心呢。
＊＊
城中药摊处。
“明霞，你哪儿来的药？”白兰对那莫名多出来的麻袋感到疑惑。
这是哪儿弄到的？
“拜托竹茹先生来的，不过，没有槟榔。给百草阁的信我也拜托竹茹先生送了份，就是时间还不能盘算，不知要等多久。”明霞这个打杂的跟班做得可到位了，算是有求必应吧。
白兰：“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
在这城中的一个多月里，修士们没歇气，明霞也跟着没怎么休息。寒雪飘零的时候，没人愿意在严冬中离开被窝，可也不妨碍地下党的议事。
“不就是个感冒嘛，至于这样把咱们关城里这么久！”
“朝堂那些个官兵都不管，他们凭什么管这么宽。”
“喂，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事儿是不是和朝堂有关。”一人疑云道：“现在又没皇帝，宫里那些都是什么个贪官咱们都清楚。来江浔城游玩的可都是些腰缠万贯的大商户。把城封起来，等这些个富商都死了，那名下钱财不就上交朝堂了吗？”
“等着城里的物资耗光，我们这些凡人是死了，那些修士可还能活。”他们说：“那些仙家的弟子，八成也是被宫里的收买了。”
…………
所以几番议论的结语是：“我们要反抗！”
“就是！咱们自己救自己的命！别怕那些个修士，他们又不能杀人！”
“那是我的钱，想让我当羊宰，没那么容易——”
风雪沉淀街巷，为城中行人遮掩步子。
明霞顶着件毛绒斗篷，看守在药摊，一手拿药方，一手打包着药材。他的指节已冻得通红，却一刻都不敢歇。
等分好了，他还得给白兰她们送去。
“……槟榔？”明霞张望环四周，无人，又反复看了看药名，写的确实是槟榔没错。
可这药，没有啊。白兰她们写错了？
明霞正想起身去找白兰她们确认，忽见一身影从眼前掠过。
“等等！别乱跑！”
城中楼房都封锁了，除了巡街的官员与修士，怎么有行人。
明霞褪下绊脚的斗篷，冒着寒风追赶那人，却在一巷子转角后不见人影。
听声，除了风雪声，附近人户的埋怨声，病患的咳嗽声，还有——
“躲得挺快啊。”
明霞躲过了身后之人的手刃，却没躲过——
“可惜终究是个小娃娃。”
可惜这里不止一人。
他被人一把掐住后颈，猛得按地上。
冬天，什么东西都是刺骨的。地面是，按住他的手是，踩踏他的人心也是。
他们像要碾碎什么一般用力，踩住明霞的手脚。这点痛，明霞早在黑市时就受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啦，擒住个小娃娃你们就沾沾自喜的，等会儿咱们可是要带领这里的百姓冲出去的。”一领头的人说道。
“对，为了自由！”其余几人也连声高呼。
追求自由的前提是遵从法律纪律。而所谓的法律，从来都是道德的底线。
“让我看看，这小鬼长啥样？”一人抓起明霞的头发，连着脑袋拖起：“哟呵，还敢瞪我！”
他气上来了，一脚踹上明霞的脖颈。
好难受，窒息的感觉。明霞大口喘咳，想尝试呼吸，可嗓子刺痛，挤压在胸口的气始终上不来。
没等明霞顺气，他的下颚又被那人用力一踢。霎时，整个颚骨都像是被震碎了似的，满口痰血。
“我还以为修仙者体质有多好呢，也不过如此。”他在明霞面前姿态高傲，像是在看被自己踹下高位的败者一样。
呵，如果他们知道明霞只是个凡人，又会怎么骂？说明霞是凡人的叛徒，帮助修士助纣为虐？
“好了，别弄死了。这只是个试验品，我们还得去办正事。”领头那人拿着一麻袋抖了抖，将里面的东西分发下去：“赶紧吃了精神，咱们去打下一仗。”
“谢谢大哥。自从封城后这些个喜品的价格越卖越高，我都好久没碰了。”
“那可不，特怀念。给我来点……”
那个袋子上所系的，是鹿游医的发带。而他们所含的，是槟榔。
“别吃……那个东西……”
槟榔具有一定药用价值，但成瘾性高，且副作用大，不能乱吃。
“哟，我还以为你不能说话了呢。”那人含着块槟榔，蹲在明霞身旁，嘲笑着：“你们这些个修仙者不懂得享福，还不让我们这些老百姓活，贱不贱？朝堂的走狗。”
朝堂的走狗？是在骂修士们吗？
可白兰她们，万冥宗的弟子，天山门的弟子，没有一个是受命于朝廷的。不管城内还是城外的人，他们都在竭力守护。
而百姓所怨的朝廷、官府、司坊，除了封城这个主意外，没有任何表态。你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吗？他们想的是：
商人啊，多好的羊啊……
修士啊，多好的羊啊。
一个肥羊，一个替罪羊，好啊，好啊。
或许是为了羞辱明霞，他们在明霞口中强塞了一块槟榔。待他们长仰而去，明霞将那槟榔连着血一同吐出，嘶哑着嗓子，每次呼吸都那么费力。
明霞用于挽发的铁签掉了，滚落在积有残雪的墙角。他真是后悔，没能用着签子刺入谋乱者的心脏，就像当年杀那位半爷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七十二章（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