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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七十章(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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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和明霞刚回到城中,与万冥宗弟子汇合,问起清曲君在哪里,却听他们说,从昨天起就未看到清曲君。
“现在怎么办……”白兰拿不定主意。
可以确定的是,清曲和竹茹一定有过交集。以清曲的实力与境界,他应该不会被竹茹重伤才对,怎么会抛下弟子自己走了呢。
目前这历练队伍中,境界最高深的,便只有那天源地方的高术士了。
“现在先按委托行事吧,等做完了,我们再尝试联系清曲道长。”高川指挥道,“这几天,我们继续勘察不老水的水域,若有异常,及时报告,切勿擅自行动。”
等万冥宗弟子们分配好各自的方位,白兰和明霞却是被空了下来。对比于其他人的忙碌,他俩未免太闲了。
“那我们去帮城中的大夫照顾医患吧。”白兰提议道。
可是真来到附近的药房,二人却都愣在了门前。
门外有很多病人,且全部都半趴半躺在地,意识清醒的,见着白兰和明霞了,也只是抬个眼看看来人,后又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烟杆。
这地方,烟草味格外浓烈,醉人。
白兰给明霞带上面罩,手拉着手,一同前去探看情况。
他们小心绕过瘫倒的人群,进入药房,却没见着这破败的房中有大夫或郎中,反而是一个手拿烟薰炉,脚踏高凳的嶙峋老者在药柜翻找着什么东西。他的体肤像是萎缩了一般,很不自然的耸着。在翻找到药后,他随便甩给了下边点头哈腰的富商。
等那富商离了去,老者便见着这房中新来的二人,蹒跚着下来高凳:“哟呵,百草阁的游医怎么来咱们这地了,来发菩萨心的?”
“抱歉打扰了,我想来帮忙,医治病人……”迎着那老者尖锐的眼神,白兰说话逐渐没了底气。
这些药商最讨厌游医了。
百草阁的经济来源并不是行医,它是一个完全靠其他宗门供养的门派。其中,除了如今势力最盛的五宗外,还包括朝廷。
百草阁门下弟子虽为修士,但普遍是杂灵根,修仙没什么大作为,所以百草阁给了他们另一个身份:医者。
游医的诊治是不收钱的,就是药物的贩卖价格都比绝大多数市场便宜,对比于大夫和药商,普通老百姓自然都愿去游医那看病。
虽说医者仁心,但医者也是商人,与利益挂钩的事不可能永远镇定。游医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垄断此地的医药市场,给那里的医户药商带来经济危机,药材也只能靠贬值才能卖出去些。
双方可能目的相同,但利益相冲。
“那你请吧。”老者杵着杖走来柜台旁,坐凳上,未给白兰一点好脸色:“不过,你要发慈悲用你自己的药发去。我这的药材金贵,比不上百草阁的廉价。”
她这算是,被驱逐了吧。
白兰所存的药材已不多,现在所有的药或许还能救这门口的部分人,但确再也腾不出药材救别人了。
什么菩萨什么慈悲,这本是夸人的话,可在那人口中,却变得凌冽起来。见谁都救,对谁都有怜悯之心,不分好坏,甚至可以舍重就轻。
百草阁那群人,不就是这样的圣君子吗?
“白兰,”或许是察觉到白兰心情不悦,明霞自作主张的接过她手中用来熬药扇火的蒲扇,“我帮你吧,你休息一下。”
这巷角棚子里的炉火烧得旺,火光晃眼,苦药香弥漫了半条街道。
“你很在意那人说得话吗?”明霞指得是那句菩萨和慈悲。
松木在炉火中被吞噬成黑炭,火的每一声翻涌仿佛都是松木的求救。
“嗯,多少是有点。”白兰坐在因多余而被堆弃在墙壁旁的瓦堆上,吐纳自己的心声:“但,医者的职责是救人……我又不是判官。我只是,竭尽自己的所能,去救一条性命。”
原来这样,会被人弹劾诽谤啊。
明霞安静的听她述说不解,却没给她一个解惑或是安慰的回答。他一把把将松木块送入火堆,助长火焰,烹煮起药香。
每个人观念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不予评价,那是明霞对白兰的尊重。
“师姐?”待鹿衔路过那早点摊时,偶然见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白兰看着摊前蒙面的少女,越看越眼熟:“鹿衔?你长高了呢。”
“是嘛?怪不得我觉得这裙子短了些。”鹿衔踢了下自己的裙摆,刚站稳,就被白兰一把拥住。
鹿衔浅出声问:“师姐,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遇到同门真的太好了。”仿佛这样,她心里的纠结就算不说也会平摊出去。
“你来找你的等妹郎?”白兰
“当然……不是。我每天都能跟他聊,早腻了。”在鹿衔刻意的停顿中,她耳畔的金丝蝶奋力扇动着翅膀,却在下一刻骤停。
鹿衔将手挽上鬓发,扶住摇摇欲坠的金丝蝶:“我是来做天山门历练弟子的辅教的。”
“天山门的历练弟子?哦,我刚好像看着他们来着。”白兰问道:“门派又没人了?居然差遣你来当辅教。”
鹿衔可是给游历弟子派送药物的人啊,怎么可以当辅教。
“没办法,长老和资历稍微高点的弟子都跑去药物研究了,没人愿意来,也就我这还在历练期的弟子能补位了。”
换句话说,百草阁里的都是专研医学的疯子。
鹿衔骂怨着:“本来现在近年底了,年一过,咱们的历练也就结束了,我就不用派送药材了。可我居然成了辅教!还得在外待两年。”对鹿衔来说,这简直悲剧!
“没事没事,你还小,多磨练。”白兰本想笑,但这确实不厚道。可真说到药材,白兰却有些难处:“对了,你那应该还剩了些药材吧,还剩多少呢?”
等白兰和鹿衔在那儿掏储存东西的挎包时,明霞不仅把药熬好了好几锅,还用旁边的被废弃的青砖搭了个简单的小灶台,用来做饭。
现在白兰是习得辟谷了,但明霞依旧只是凡人。
城中都是凡人,修士也是人,他们也需要休息。这座城被封了一个月,他们也一个月没歇息。
那些病患,不断被医治好,也不断有人被感染。
这里的人,体质真的不是一般的差。按理来说,这类的传染病被感染一次后,治好了,有了抵抗力,那应该很难感染第二次才对。但这里的人却一直循环往复,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
现在就是算鹿衔所存的药物,也只够吊着人命,哪儿能救治痊愈。
她们只能把病患锁入房中。可这里的人大多为游商旅客,哪来的房子给他们住。为此,司坊政府不出手,修士们也只能集资收拢附近的客栈,能多住些是些。
但这人一聚,一多,各种的纠葛就来了。他们埋怨地小人多,粮油难咽。富人争战资源,穷人抢夺物产,甚至能为一包枯叶争吵,拿烟杆捶打他人。
追根究底来批判,都怪罪这些扰人多事的修士。所以他们为了发泄,把修士用于居住的仙家驻院给掀了。
“白兰。”明霞将呲花点燃,蹲在白兰的旁边。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白兰已经很多天没休息了,趁现在没人来看病,她蹲墙角处便一头睡了过去。因为听到窸窸窣窣的呲花声,白兰支起身来,看着那闪光的小棍:“你哪儿来的?”
快临近新年了,但街上却没一点过年的氛围,死气沉沉的。
“是去年的。”明霞拿了一根呲花给白兰,用自己手中还未燃尽的火花续上白兰手上那根:“今年不能像去年一样和你们一起看烟花了,就用这个将就一下吧。”
去年与万冥宗弟子们一起放的烟火,特别绚烂。今年就,只有眼前的零星几点。
“明霞,你是仓鼠吗?什么都囤,这可是去年的呲花啊。”白兰笑出了声,平静下来后,对明霞感谢着,“还好你有这个习惯,不然,我们可撑不到现在。”
城仓里的陈年谷很多,烂的也多,百姓们不愿吃。现在他们所吃的救济粮,很大一部分是明霞这两年攒的新米。但这也止不了他们埋怨米粥稀,盼着二两肉。
也不知道司坊怎么想的,说是为了不让修士伤及百姓,他们宁可在控制修士上下功夫,也不愿向朝堂通报,申请下发医药粮草资源。
不过,就算申请了,朝廷也不太可能立马发下来吧,毕竟连皇帝都没有。
现在他们这些修士,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贴了不下五张灵符咒,只要轻轻一抬手便能看到从手腕衍生出来的符文。因此,白兰也无法联系百草阁,只能靠信鸽发出消息,现在仍然在等待百草阁的回信。
他们和这些民众一样,都在等,要么等百草阁,要么等死。
这火花,倒像是通往未来的光。但终归只是像,它不是。
“呀,没了。”只是转瞬之间,白兰手中的呲花便烧完了,失望道:“它的花期好短啊。圃园野的花花期都很长,这两年没见着还真是有点想了。”
“圃园野?那个花田?”明霞
“嗯,南丘水瀑就在圃园野旁边呢,从百草阁最高处往下看,全是花。”现在没有花,白兰也只能闭眼想像当年在阁楼顶遥望圃园野的惊叹。
“我在阁楼看了很多年,但从来没下去过。明霞,以后陪我一起去百花源看花海吧。”
明霞问:“不是去圃园野吗?”
白兰: “圃园野的花都是种来卖的,可远观不可近玩。百花源可是小洞天,天然的花海。”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于长期接触的东西,个人并不会觉得有半点特别,但从它处前来的人却对此特别稀奇。白兰也有这个效益。
白兰:“不过,你要是想看圃园野的花田,等咱们回百草阁了,我就带你去看。”
他们默认的约定好了这件事。
“鹿游医!”有一人慌张的跑到摊位前,却没见到鹿衔,满是惶恐。
“鹿衔去看诊去了,有什么事我来吧。”白兰蹲久了,脚也冻得僵,麻得不行,只得在明霞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天黑了,白兰看不清来人,只知道那人是历练弟子。打上灯后才看清,那人是天山门的弟子。
“求求你,去救救我们师姐!”那个师姐,叫木母。
“群殴?”白兰跟随那弟子来到一暗巷,看望被安置在板车上的木母。初步诊断来是因为撞击所导致的内出血,白兰给诊了几针后,木母口中就止不住的涌出淤血。
“是那些偷渡的人干的。”那小师妹的眼泪忽然就没止住,开始一大粒一大粒的往下掉:“今晚河水湍急,木师姐也是为了救他们,他们居然还——”
这名唤木母的小姑娘是真的刚,被这么打了居然还活着。满手臂都是灵符咒烧伤,白兰一细琢磨,这灵脉就只悬着一缕线了。
她这可是把自己的根基都给搭进去了。
“这孩子体质修得很好,我给打好药,今晚勿翻动她,明天应该就能下得来地。”白兰把着她的灵脉,揪起了心:“但是这灵脉还得慢养,在没养好之前,可千万别再让她用灵力了。”
不止是会毁根基,更是要命的。
“怎么?”白兰倍感疑惑的捧着一卷竹筒饭,这是明霞强塞给她的。
原本冰凉的手心,都被那热乎的吃食吸住了来,放不下。
“我知道,辟谷了,不用吃东西,对吧?”明霞都能猜到白兰的推辞:“但是你的胃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明霞可是清楚的听到白兰的肚子在叫呢。
“可是……”
明霞:“可是城中粮食不多,所以这是我存的粮。要是被人念,你又没吃他们的,让他们念去。”
“那也——”
“那也不关他们的事。”明霞难得说得这么决绝:“你已有一月未进食。想要马跑又不给马吃草,怎么可能。”
“……谢谢。”白兰无法反驳,屈服了。
这时四下无人,白兰本可安心吃食,可是想着其他的弟子,白兰放嘴里的那口饭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至于别的弟子,不管是万冥宗还是天山门的我都有给,放心吃吧。”明霞还真是……少时这么要强。
这一顿虽然素,但相比一整月的空肚子,她就当是,快过年了的加餐吧。
“但是明霞,你还剩多少米呢?”白兰问道。
明霞摇头回应:“已经没了,这些是最后一点。”
他把最后的好米留给了修士们。
“那岂不是全给我们了?以后怎么办?”白兰开始担忧了。那些百姓吃米粥本来就不满,这下米都没了,那还得了。
“城仓里不是还有些陈年谷吗?那些只是味道差了点,又不是不能吃。”当年明霞在黑市里,可是连铺地上的稻草杆都吃过。
“人只要是想活,那不管是什么东西,有多难吃,都能吃下。”
“但是……”
忆着那被推掉的仙家驻院,还有昨晚的暴动,以及那个受伤的红衣女孩,白兰怎么也不敢去想象,那些人在吃糠米后会发生的事情。人们不服于他们,便很容易挣脱控制。
就像,现在一样——
“各位都冷静一下!百草阁的医者们就快到了!粮食国库那边也已经发过来了,过冬的物资我们也已经采集好了。还请大家都冷静一下!”白兰
其实什么都没有,他们现在一穷二白。
直到昨天,她才收到百草阁的消息,说是以派人前来,但具体还要多久,白兰不知道。
官府那边很早以前就回应说正在商讨,结果却是,一直在商讨,到现在也没给个答复。
唯一有的,那些所谓采集好的物资,全都是修士们自掏腰包,在城中原住民家里高价收购来的床单被褥,以及一些食物。
还有……城仓里的烂谷。
在这么封闭的地方,过着这么糟糕的生活,不仅那些凡人要疯,就连白兰他们也快疯了。可是,他们不能。
他们必须振作,就算他们不成活,那也不能比百姓们先疯。
“木师姐!”
对,他们活不了。
城门处,那个前两天被白兰救过的红衣女孩,被人一刀捅进心口,暴毙而亡。
白兰被人群推挤,一双双手,全都奋身来扯她的面罩。外围驻守城门的天山门弟子的面罩也都被扯了下来。
而此时万冥宗的弟子,刚解决完不老水的水患,赶来城门处。
【明霞去哪里呢?】
白兰紧捂住面罩,在逆流的人群中寻觅着明霞的身影,无畏那些人将棍棒放到她身上。
直到,腰间禁步碎落。
“那帮万冥宗的,没被感染的,都给我滚出去!”
“滚出去!!!”
城门口那个青衣的孩子,好像叫做半夏,是天山门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