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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六十二章(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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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被妖覆灭的,归于鬼界的地方,是还水村。
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记得,他在那里遇到的第一个人……把他救起的那人,姓白。
“明霞?”
梧桐树下,找到他的紫衣女子将他带进不远处的屋子中,给他包扎伤口,照看了他一整晚。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女子说:“我叫白兰,字芨安……算是你的青梅竹马了。”
可能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这一整晚都是昏昏沉沉的。
“我叫什么……”他脑海中的记忆只告诉他,他在沼泽地杀了头黑熊,顺着一旁的芦苇爬上岸后,便意识不清昏倒了。
他叫什么,来自哪里,要去哪里,他都记不起来。
“明霞。”
褪下残破的红装,穿上白兰给的白竹锦衣的圆领袍。
一切重新开始。
“那个,有发带吗?”明霞已经穿好衣服,但还散披着头发,终归有些杂乱。
披头散发,本就不合礼数。
“我有头绳,你看看能不能用?”白兰的头绳是绑在脑后做后压的,本来没有什么固定的作用。
明霞试着绑了下,但特别容易滑落,最后还是把头绳还给了白兰。
他去原本脱下来的衣物堆里找了找,却也只见裙头的系带能用。明霞准备把它拆下来,顺势将系带裹着缎面披子拉出。
那披子上,是他的名字。
“明霞?”明霞笑道,“我还以为是侠客的侠呢。”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光是想那样的景色便觉得,那一定很绚烂。
对于这个披子,明霞想起一个人。这两字是她绣的,是她亲手披在了明霞臂上,哭着对明霞说:对不起。
披子上有些许被尖锐物刮破破的小洞。翻开一看,便滚出了两根让他熟悉的铁棍。
那是当初刺穿他脚踝的棍子,也是他杀人的东西。
【正好。】
没有发带,系带又难拆,这东西,倒是正好可以代替发簪。
明霞将头发拢起,用一根铁棍盘起头发。至于另一根,别在身后防身吧。
“需要我帮忙吗?”
门外,白兰正挥着锄头,在地上挖着土坑,旁边还躺了两具残破的尸体。这些都是被黑熊所杀的村民。
“你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白兰见明霞打赤脚,顿时不悦的皱了眉。
雪地很寒,每一步都十分刺骨,他的脚没走几步便已冻得通红。
“我没鞋子。”明霞
原本的那双红鞋,恐怕早就浸烂在沼泽里了。
“那就不要出来啊。”白兰丢下锄头,有些艰难的爬上土坑,将明霞拉回房,点燃火堆,还把背包里的食物拿给他吃。
她翻找着挎包,拿出自己的鞋子放在明霞旁边,说:“脚烤暖和了再穿。你先在这歇着,等我把那些村民都埋了,咱们一起走。”
“去哪儿?”
“朝阳城。”
在离开前,白兰把附近几十户人家的遗体都埋了。他们大多都残缺不全,有的还腥血淋漓,恶气令人作呕。
还水村的雾气一天比一天浑浊,越来越不适合人待。
一连做工好几天,白兰才把那些残骸埋个干净。
“福生无量天尊。”她不会颂经传道,只能念句慈悲,以做道别。
“去朝阳城做何?”马车内,明霞坐在白兰旁边,由白兰护着。
“与万冥宗历练弟子汇合。我是百草阁的游医,门中长老认命我去辅教。你与我一起,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不会有固定的居所。”白兰
“那我们以前是住哪里的?”明霞问。
“棠炳镇,一个满是海棠花的地方。”白兰回道。
马车迟迟不动,白兰想出去催一下师傅,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腿软,摔倒在地。
【味道?】马车内逐渐散发着一股十分呛鼻的花甜香,气味十分腻人。
“明霞,不要闻……是曼陀罗……”
曼陀罗,有毒,制幻,是制作蒙汗药的原料。
可是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明霞可是和白兰一个车厢的,怎么可能没吸到。
荒郊野岭碰着个空荡荡的马车,还很乐意帮助他们去朝阳城,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白兰,白兰!醒醒。”
白兰睁眼就见着明霞,以及着整个翻转的马车。脑袋还在隐隐作痛,肩头也像是青了一块,愈发酸痛。
“咱们背对背,我先帮你把绳子解了。” 他们的手都被绑在身后,虽然没有套很多圈,但着结打得真的结实。
……
“明霞,你……可以吗?”白兰脚都坐麻了,明霞还没解开。
“不可以,我放弃。”明霞的手早酸了,只是白兰一直等着,他也不好撒手。
这绳是被打成中国结了吗?怎么这么难解。
出马车后,他们才见着那马车斜躺在悬崖边,饶要是再偏那么一点点,白兰和明霞恐怕就要像那人贩子一样摔下去没命。
“好像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在埋尸的缘故,现在我见着下面那人贩,第一想法居然是抄锄头。”
要不是白兰的手被绑着,她可能真要这么干了。
“老实说,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背着手,朝着远处的城镇走去。
天空飘起小雪,落在明霞肩头。寻着飘雪往天望去,他忽然觉得,这里是不是少了些什么。
“明霞,走了。”白兰催促着他入城,他向后路看去,看向那山腰的路崖,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谁?】
明明少了个很重要的人,但明霞就是想不起来。
“已经离开了?!”白兰在司坊听到这个消息时,看了看门外正等着她的明霞,叹息一声后,对那官员询问道:“我知道了。他们有说下一个任务地点在哪里吗?”
白兰在还水村耽搁太久,万冥宗的弟子昨天一早就离开了。
明霞的手已经被解开,但因为酸痛,他一直按着手心。
“我们走吧。”
“哪儿?”
都不用说‘去哪儿’了。
“双环村。”白兰小小的抱怨了声:“它就在还水村旁边啊,我们白来这一趟。”
朝阳城离还水村不远,大概二十里路,但光是走的还是有些麻烦。
在出城前,白兰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在城内歇息一晚,毕竟明霞是个凡人小孩,得休息。
可是还没等白兰开口,明霞就说:“我们走吧。”
他好像比白兰还着急。
“吃糖葫芦吗?”白兰买好糖葫芦后,小跑在明霞面前,用糖葫芦拦住明霞走得略快的脚步:“虽然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吃,但你刚才看了那糖葫芦很久呢。是想谁了吗?”
白兰以为是想棠梨了。
因为当年,棠梨也给明霞和白兰买过糖葫芦,只是那时明霞不喜欢吃,吃了一个就全给白兰解决了。
小时候的白兰觉得,明霞的母亲是温柔刚强的。
“或许是吧。”明霞脑中有关糖葫芦的记忆太多了。
一女子将糖葫芦给他,但他舔了下糖衣觉得太甜,含下一个便把剩余的给了别人。
一枯老的手捂着山楂,将光送到他的面前,安抚他离开黑暗。
一青玄衣的男子将糖葫芦给他,却与眼前的白兰影像重合。
她不是他,但明霞找不到他。
【你做的?】
明霞的脑中忽然回想起一人的声音。
他接过白兰手中的糖葫芦,将其拿起时,眼前浮现了寻觅之人的影子。
山楂一般是九十月的果期,现在这季节的山楂基本都是放家里用稻草掩着长的,味道并不好。
在影子中的那人背后是散漫着的金色树叶。在那个季节,他手中的糖葫芦,味道应当不错。
那人微笑着接过了明霞手中的糖葫芦,在明霞的视角中,那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他是很重要的人。】但是明霞,真的想不起来。
“明霞,抱歉,你先在这祠堂待着好吗?等晚上我再来接你。”
因为怕被万冥宗的带领长老责怪,让明霞见着,白兰打算先把明霞寄放在这山间祠堂内,自己先去和万冥宗的长老说清楚。
说清楚自己为什么逾期,为何会带一个孩子。
“你就是百草阁派来的辅教?”清曲在见着白兰后,克制着因为怒气所带来的讽刺:“百草阁还真是看得起我,居然派了个未筑基的弟子来。”
看起来,清曲的心情并不好。但那不是因为白兰,而是因为杜仲。
“抱歉,我火气有些大了。”清曲扶住额,让自己冷静了好一会儿。
他叠好手中的文卷,交给白兰:“这是就近的委托,都是找你看病的。我已经帮你按路线整理好了,快去吧。”
“好的,十分感谢!”白兰也想着长痛不如短痛,随即说道:“那个,清曲君,我路上捡着个孩子,他是我失散了好久的亲人。我会负责照顾他,不会劳烦各位,所以,还请让我带他一同。拜托!”
白兰将手合于头上,向清曲深深的鞠了躬。这是对长辈的鞠礼,也是最有诚意的礼仪。
“随便你吧,毕竟是你带来的人。”清曲
“谢谢。”白兰
明霞在祠堂中发现了个奇怪的事。那祠堂中的石像泛青,却唯独指间白净。
他上手去摸了一下,顿时觉得不适,沉闷。
“你就是明霞?”门外一白衣道长走进来,说:“佛教的菩萨可不能乱摸,特别是这位。”
虽然金身已去,只留下个石像供凡人参拜,但那终归是神待过的地方。
“这里,有些奇怪。”明霞不知那位道长是谁,但来这,还能叫出他的名字,应该是白兰拜托来的吧。
清曲凑上前去,点了点石像手指的部位,将手握上去,像是从上面拿下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明霞蹲在桌子上,好奇的看着清曲手中的珠子。
“是菩提子,看来已经被遗忘好久了。真是个粗心大意的神明。”清曲将其收好,护着明霞跳下桌来,说:“白游医她有些忙,叫我来接你。”
“白游医……”明霞忽然想起白兰说过,她是白草阁的游医。
“你在等谁?”清曲
明霞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直望着那通往这栋庭院的分岔路口。
“我在等一个仙长。我记得他好像姓白,字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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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谁?”卜芥问他:“你在等矜安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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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字矜安。
“那个人,对我很重要。”
来到双生镇后。
明霞亲眼见着一巨大的蜈蚣从他身边爬过,逃向城墙后的妖界。白兰拉弓射箭,将菩提子钉入蜈蚣精体内。
刹那间,数尺藤蔓拔地而起,将其困于地底,在它之上缠绕出一颗苍天巨树。
“虽然说是弟子的历练,但感觉你出力很多呢。”明霞接过白兰手中的药箱,帮她分担些活。
“这也算是我的试练,我本来也不配当辅教。”白兰。
“但既然我来做了他们辅教,就绝对不能比他们弱,一定要让他们觉得,百草阁弟子,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山野大夫。”
“你本来就不是呢。”明霞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片段,“刚才看你拉弓,我想起,你小时候是个小大王,附近的孩子好像都因为你被家长教训过。”
忽然被明霞提起黑历史,白兰的脸刷一下红了:“哪儿有!我只是年长些,他们都听我的而已!”
嗯,带着那些小孩上山下河到处跑,然后再一身脏的回家。和现在被夸温婉的白兰比,反差确实有点大。
“对了,明天咱们就该去下一个委托地点了。”白兰携着明霞,走向学堂,“我们先去把学费结了,再去给你置办些衣物。”
走出学堂大门的时候,明霞见着一白发的女子走过长廊,却在与柱子交错之时消失不见。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后来见着墨先生在柱子后捡起一只白猫抱在怀中,明霞才忽然觉得那猫有那么些不对。
“明霞,该走咯。”若不是白兰催促,他可真的很想留下来多问几句。
“来了。”
旱花化为人坐在墨旱莲身上,注视着明霞的背影:“那个孩子。”
“和李情很像。”墨旱莲
名字叫明霞,和李情的封号一样。和当年在棠炳镇看到的那个孩子也很像。
白兰他们前一脚刚走,后一脚,这书院门便进了位老熟人。
“你来了,”墨旱莲不紧不慢的站起来,招呼他走进屋内,“李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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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钗子。”明霞与白兰路过陈阿娘的摊子,拿起那柄粉色的海棠白梨钗,越看越觉得眼熟。
“很像你以前送我的那一只。”白兰
“我送你?”可是在明霞的记忆碎片中,那个带蓝色海棠的人,好像不是白兰。
“嗯,不过我的是紫色的。”白兰拿起旁边的手镯在阳光下比划,透光看到有些杂色,就又给放了回去:“而且,是你当年做失败了又舍不得扔才给我的。”
“这样吗……”明霞看了看摊子上了,拿起了一对紫藤珠穗的步摇后压,说:“那我补偿你这个。”
“我一个医者,平时不会戴这种。”白兰:“而且,还得我给钱。”
对哦,明霞现在可全靠白兰养着呢。
“不过,”正当明霞有些唯诺的颤了下手,想放回去时,白兰接过了他手中的后压,“我很喜欢。”
他们买了那绒花做的海棠白梨,也买了紫藤珠穗,此外,还有一金镶银嵌的玉兰花簪。
“好贵。现在溢价真的太严重了。”白兰把玩了会儿那簪子。
这可是最贵的一个,就因为上面镶了点金丝。
“溢价?这个原本很便宜吗?”这个簪子是明霞自己选的,白兰见他喜欢,便一起买了。
“也不便宜,但现在可比市场价贵了十多两银子呢。”白兰将簪子顺势插在明霞发髻上,说:“因为贪官当政,收拢黄金,现在这世道,黄金可难得了。”
“贪官?当政?”
“对,你失忆了应该不记得。现在这个天下是没有皇帝的,那些个官员臣子每上一次朝,这天下的子民便会更苦一分。”白兰
“那原本的皇帝呢?”明霞问。
“死了。上一任皇帝是番和帝,但他战乱死后,他的小皇子也失踪了。原本的长公主,就是皇帝的阿姊李情,她也有个孩子,不过好像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那些官臣不敢串位,便将皇位留了出来,表面恭敬,背地里……”
都是些以权谋私的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