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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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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到了,就快到了,就在前面,就是那户人家。
那户灯火通明的人家,那是家。
卜芥的妈妈抱着小弟,跪在了棺材前,而那个棺材里,只有一些衣物,还有几张残存的奖状。
小弟跪累了,坐在门口。门外一片漆黑。
道士打念的经文像极了催眠咒,引得小弟连连瞌睡,眼睛要眯要眯的。直到那个玫红色的身影掠过他,他才忽然睁大了眼睛:“姐姐!”
弟弟看见她了,兴奋的叫道。这一声也惊着了卜芥的父母,引得他们连连向门口看去。就连做法的道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念珠。
今天是她的头七呀,只要是她的血亲,都能看见她。
她脚踏门檐之时,那些失散的记忆全部涌回了脑海。
她叫卜芥,随母姓,她的弟弟随父姓杜。
她是五中的学生,刚高考完,在回家路上发生了车祸,死了。
这身玫红色的衣服,是她小时候 ,有一次过生日,还是舅娘帮忙买的生日礼物。
而舅娘说得是:我记得卜芥比我家孩子晚半月生啊,走,我跟你妈说带你买衣服去。
“为什么不来接我……”
小学也是,初中也是,高中了也是。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拒绝她。
“为什么不来接我!!!”卜芥
她不知道回家的路,他们不来;她被混混欺负,他们不来;她打不到车,他们不来。
现在就连她死了,他们还是不来。
四公里的路,走小道也才二点五公里而已……
父母很辛苦,要体谅。
她已经从垂髫体谅到了金钗,从金钗体谅到了碧玉,又从碧玉体谅到桃李半绽……
父母一辈子在等儿女的报答,儿女一辈子在等父母的道歉。
卜芥从幻境中脱离,原本挂在眼角的泪水也随之消失。
“神经病吧!我都说了我想看了!”他怒骂道:“为什么非得让我想起来不可!”
他不想回忆从前,特别是在她死后的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这些事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迫使自己忘掉的,他不想再次忆起这些不堪!
后来的事,就是幻境不去演绎,卜芥也能全部想起来了。
那位念经的道士说,得让她们母女俩好好谈谈,等解除心结,卜芥也好快点转世轮回。
但她们母女还有什么好谈的。
她的母亲向她道歉,从前的种种,她的母亲全部给她翻了个遍,话语间全是——为她好。
“那我亲爱的母亲大人,”卜芥垂着的目光盯上了她妈妈在外套里面的t恤,好笑又好气,她憋着泪,故意去钻那牛角尖,“我请求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穿红色的衣服?”
我死了,你就这么开心吗?
她的母亲连忙解释道,这是今早随便穿的。她是没有说谎,但卜芥真的承受不起这些。
备战高考长期积攒的压力得到释放,她本该哭得很放肆,可在父母面前的她要强,哭得隐晦。
还记得,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或是高中,班主任都会调查班里的留守儿童情况,说家长有不在身边的举手,卜芥举了。
然后班主任又说,两方都不在身边的举手。班级里,好多人都放下了,卜芥还举着。
她的弟弟绝对不会体验这种事,因为她的父母到哪儿都要带着她的弟弟。
就这样吧……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母亲的脸上。
十二点,头七过。
去吧,去轮回吧,就算是怜悯,也别再来这个家了。他们很好,只是这个家,更适合男孩儿。
卜芥缓过神,他还是站在黑漆漆的幻境里:“还没完吗?”
忽然,有一位身穿白衫裙的女子站在了他的面前。那是她原本的闺蜜。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身穿紫衣的绢人娃娃。
“卜芥,今天第四十九天了,最后一个七天。你还能听得到我说话吗?”闺蜜问着。
但她知道,没人能回答她。
“听得到。”
虽然只是虚影,卜芥却还是想要尝试回应她。仿佛只要这样做了,她就从未离开过那个世界。
从未离开过她。
她的闺蜜蹲在墓前,为她讲述着她离开后的事,像是成绩什么的。
“过一阵子就开学了呢。我知道你的成绩,比重大的录取分数线还高了十分呢,老厉害了你。我就不行了,我去理大的话,还差个十分呢……要是你能把你那十分给我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话。”
现在的卜芥就算要那些分数来也没用。倒是她,若是没考上该怎么办呢,卷面上的每一分,可那都决定了她的未来,而且是卜芥无法干预的未来。
还好,她给了个没有让卜芥失落的回答:“所以,我打算再复读一年。你不许说我降班脑壳!我只是想,替你去重大看看。”
“不用替我去,那是你的人生。我现在也不错啊,别人寒窗苦读数十载,考专考本,考211,985,清华北大……”卜芥苦涩地笑着,回应道,尽管那是幻像:“我多厉害啊,我考上修真学院了。”
“啊对了,你还欠我钱呢!好几百呢!就这么给我走了,以后谁来养我!”
“嗯,对不起——”卜芥
“算了,不指望你。”闺蜜将抱着的绢人娃娃放在卜芥的脚边,也就是她的墓旁。
“这个娃娃,我看你每次去我家都盯着她,这我也给你带来了。我跟你说这个娃娃老贵了,半个古董呢。但凡她便宜一点我都送你了。这不拿过来给你看最后一眼,贴心不?”
那个娃娃年代久远,是她奶奶辈的物品。加上手工和历史保值,现在市场价近万元了吧。
当年卜芥知道大致价格后,拿着娃娃的手都抖了三抖。
“是是是,你最贴心了。”虽然卜芥看那娃娃的原因多半是因为贵,但那个娃娃确实好看。
现在看来,真的和某个他遇到的人长得很像,是谁呢……
她把一株白色的兰花栽种到卜芥墓前,说: “我今天来得忙,纸钱啊蜡烛啊都没来得及买,但你不能怨我啊,我至少还给你带了朵花呢。”
看来她还是没改掉‘采花贼’手痒的毛病。
“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卜芥
五中学校里有很多花,基本上每个品种都被她撸过。虽然不敢采,但她每次见着好看的花都揪着卜芥的手嘀咕:我想摘我想摘我想摘我想摘……
但为了不受处分,也只敢捡捡地上的花瓣。
“我呢,也不指望你能实现我什么愿望,就不向你请愿了哈。”她起身准备离开:“下辈子有缘再见呀!”
卜芥挥手告别:“有缘再见。”
随着那人的离去,幻像消失了,幻境也消失了。
山洞里依旧漆黑一片,卜芥却逐渐听清了从附近岩石落下的滴水声。寻着声音向前几步,他还看到了从不知道是哪儿的裂缝探下的天光,像一缕薄纱一般披在他身上
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黑暗,回顾着刚才背身离开他的那人。
她最好的朋友,虽然大大咧咧的,花钱也大手大脚的,想着一出是一出,成绩差,爱牢骚,还有一堆臭毛病……但是……
“谢谢你,陪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
那是我最光辉灿烂的时光。但是抱歉呀,我以后不能陪你了。
…………
讲真的,若不是这个幻境,卜芥完全不会想起这些,他当初何必要一起进来呢?!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卜芥唤出水无镜,透过镜面看着四周的情况。这里已经是山洞的尽头了。
他盯着攀岩在石壁的植株看得入神,越看越眼熟,没忍住,直接上手去摸了下。
倏忽之间 ,萤火玲珑。
“锁魂绊?”
这是锁魂绊的话也就意味着,那棵被附着的爬壁植物就是勾灵缕了。
这两味灵植,清曲的药单上都有,用于剥灵根时以防魂魄飞散。是很重要的双生灵植,也是药单上最难找的两种。
“扶尘大人。”
水无镜应他转了一圈,化为水珠浇打在锁魂绊的叶脉上,点染着附近的萤火,随后聚集到一点,慢慢的,将躲藏在墙壁中的勾灵缕吸了出来。
卜芥掂量着那枯木根。虽然他完全感觉不到重量。
接下来他要采的,是这一碰就飞的流萤。
所谓锁魂绊就是附着在勾灵缕枝脉叶片上会发光的萤火。虽然这东西很难找,但只要是找到了勾灵缕,得到锁魂绊便非常容易。
卜芥将勾灵缕往水无镜里一丢,那些萤火便随之进去一大半,水无镜为此还溅起了好几次水。
他有点替里面的书担心,毕竟勾灵缕这个东西长得跟窜猴似的,要是把书给糟蹋了……那卜芥还不跟它同归于尽。
“师尊。”杜仲从山洞拐角处进来,叫住了还在萤火中瞎晃荡的卜芥。
“卧槽你这声师尊叫得我有点背气耶。”卜芥吓得都不会断句了。
这声师尊叫的应该是清曲才对。
“你有气?”
卜芥摸摸胸口,畅然说道:“那倒没有。找我何事呀?”
“没什么,只是刚好碰着你了。”杜仲看了看卜芥所在的洞道,又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岔路,问道:“我们不出去吗?你在的这个地方好像是耳室。”
“耳室?那主室在哪里?”听到耳室,卜芥可就来劲了。她虽然不常看盗墓或者考古的小说,但在看纪录片的时候还是有点耳闻的。
“那边。不过是被封死的状态,你还是不要——”
“放心,我没有挖别人墓的癖好。”卜芥抢过杜仲手中的丝绦琉珠,向黑暗的石壁看去,可那石壁上却什么东西都没有:【不应该呀……】
既然有主室有耳室有墓道,那这墓好歹也是个正经墓室呀,像这样耳室没东西墓道没壁画,主室还直接封死了没机关的,他真的是没见过。
要只是为了埋个人,那何必弄个小规格的墓室出来,直接找个山角埋了不就行了。
“卜道长!”
那声慌乱的少年音打乱的卜芥的所有思绪。
那是明霞的声音,是卜芥从未听过的情绪。
“哟,是数学题又不会做了?小明同学——诶慢点,啥嘛啥嘛——”还没等卜芥麻溜说完,明霞直接拉卜芥到了另一边的耳室。
看来白钰的情况不太好。
他站在耳室前,两眼注视着耳室中那把破旧的古琴。等明霞带着卜芥来后,卜芥也亲眼看见了白钰眼泛出的红光。
卜芥往外头看了看那把破琴,又看了看眼前注视着白钰的明霞。
这让他想到了些事。
在双环村的时候,他问过蓝实,上一世是怎么杀死明霞的。
蓝实说,那时候他的身体被恶灵占据,他也只是以自己的视角观看而已。
在朱鼎阵被俘的明霞,是所有弟子中和自己最像的一个。
起初,‘他’只是想像剥兔子皮一样将他的皮肉剥下来自己用,只是在剥皮肉时,‘他’发现明霞的血骨是个好东西呀,那血骨被上好的灵药养过,是炼法器的好材料呀……
蓝实看着‘自己’将明霞的皮肉分裂,将筋脉折断,抽出了骨头。
从左手开始……
这期间,明霞都是清醒的。
他的灵脉被毁,手脚被绑,无法逃走。直至心脏停止……
而蓝实所说的‘被上好的药材养过’,便是卜芥养的。
卜芥捡到明霞的那两年,想着让明霞在修仙的道路上轻松点,便一大把一大把的灵药往明霞的身上砸。
如果不是卜芥,上一世的明霞,没准还能死得轻松点。
后来,那附着在蓝实身上的妖鬼取了明霞的皮囊作祟,还用明霞的血骨炼了一把琴。
那把琴,也就是白钰上一世至死都不愿放手的那一把。
想来白钰是看着耳室里的那把琴,忆起了以前的事,心魔开始蠢蠢欲动了。
只是有点像而已,他居然就能被影响成这样……
真不像他。
卜芥揽过明霞的肩,跟哥俩一样:“诶,知道你师尊为啥会这样吗?”
明霞摇了摇头。
“这叫走火入魔,很正常的。你是没见过几个月前我刚去找他的时候那个样子,哇塞整个眼睛都冒红花花,老炫酷了。”
明霞:“但是入魔终归是不好的吧?”
卜芥:“但凡是个正经修士,入魔哪那么容易。你师尊都在入魔边缘徘徊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见他成魔修呀。”
“而且当个魔修也没什么不好的,还管工作分配五险一金呢……”
能入魔的修士大多都是一念之差,一回头才发现自己修歪了。
但他们毕竟是个修士,就算成魔了那也是个修士,基础的自控能力还是有的,完全不用担心他们祸害人间。
只是因为从古至今都没人愿意修魔,所以关于如何修魔也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功法。
大多数入魔的修士都有自己坚守的底线,将自己的灵根灵脉斩断,继续当个普通人。
有小部分极端的甚至会当场自尽。
还有一部分,他们会继续修魔,在可控的范围内提升自己的能力,去凡间的某些特定行业入职,比如司坊。
“不能让师尊恢复过来吗?他看着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明霞很担心白钰,就是不看明霞的脸,卜芥也可以听出来。
“要他恢复很简单呀,我教你。”卜芥
白钰怔怔地盯着那把琴,那把有明霞气息的琴。他又陷入了那段时间,那段孤苦的时光。
忽然,有一个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头看去,是明霞。
明霞见白钰回神了,踮起脚跟,揽下白钰的肩,抱着。
“明霞?”白钰弓着身,任由那少年抱着:“怎么了?”
明霞见白钰神情好转了,便松开了他,反之捧住了他的脸:“额……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明霞凝视着白钰的脸,细细看了会,说:“卜道长说抱住你后要亲你一口,不过他并没有说亲哪里。”
额头?眼睛?鼻子?脸颊,还是唇?
诶……
白钰呆住了。
而这时的卜芥,他早就拽着杜仲跑没影了。
尽出馊主意!
但这个……好像也不是不行。
当然不行!明霞现在才十四!
“明霞,你懂……‘亲’的概念吗?”白钰小心探问着。
“不是很懂。不过我看过一本书,那里面的师徒也亲过,但它好像并没有描写怎么亲,亲的哪里。”明霞
“谁的书?”
“卜道长的。”
就知道是这样,而且那书八成是和谐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发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