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43、第四十章 合欢花

　　周围的亲戚都说，卜家那孩子呀，废了。
　　身边的同学都说，卜芥呀，可惜了。
　　卜芥问那个好友为什么回来了，好友说：“我回来跟你一起考高中呀～”
　　在三年级的时候，她们一个去了快班，一个去了慢班。
　　慢班的班主任十分关心卜芥，也时不时的站着教室窗口观察她，而后发现：【卜芥这孩子，上课也不听呀，就发呆……而且……】
　　班主任翻着她一直以来月考的试卷，150的满分，90分的及格，她每次都在91、92分左右。
　　“卜芥，你打算考那个学校呀。以你现在的成绩，去六中都困难呀，总不能去职高吧。”
　　“我会努力。”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病呀啥子的，跟老师说哈？你以前可是年级第一呀。”
　　“我会努力。”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上课一定要认真听讲，下来也要自己去复习，不要每天坐在教室里真就只坐着。脑子不用会生锈的……”
　　“我会努力。”
　　“还有啊……”
　　但不管班主任怎么说，小卜芥都只回应道：我会努力。
　　“还有啊，你的母亲跟我说……”
　　“我知道，我回去会和我妈好生交谈的。”卜芥知道，她的母亲不让她读了。
　　因为浪费钱。
　　“我想说，如果你的母亲真的不让你读了，你来找我，我给你垫着学费。”班主任：“但是吧，要是我给你垫学费啦，你可得给我好好学呀。”
　　“……谢谢。”卜芥眼眶一酸，站得也没刚才那么板正了。

　　卜芥不想读书的原因是因为家庭，她想跟父母怄一怄气。
　　卜芥想读书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想读书而已。

　　她是个小苦瓜吗？不，只是她从不那么认为。
　　卜芥的一生有三个恩人，第一个便是这个班主任。
　　他真的在卜芥无法上学的时候给她留了花名册，还强拽着卜芥办了高中入学手续。
　　即便她考的学校是在众多普高中不是很好的五中。
　　第二个，便是她在五中时的同窗，她的密友。
　　“卜芥卜芥！周末出去玩！”
　　“卜芥卜芥，小裙子穿吗？jk制服？洛丽塔？汉服？”
　　“卜芥卜芥，陪我上厕所……”
　　她的这个闺蜜是多坑娘，什么圈子都愿意去入一入。手账、刻章、滴胶、绒花缠花……甚至还是个娃娘。
　　卜芥的父母不会给她什么零花钱，她的生活费每次都是外公外婆给的，每月四百五十。其中三百五十的饭钱，一百的零用。用得十分节俭。
　　原本的生活是不算好，可是啊，她在这不是很好的人生里，与一个最好的人密切交往了。日常不用说，上山下海两人都是形影不离。碰到卜芥忧心的事，像是班上要交班费水费资料费，或者集体买什么东西之类的，她这好友将成为一个英雄，帮她摆平一切。
　　“当然，这是要记账嘞。以后你赚钱嘞记得还我。”
　　“嗯，谢谢。”
　　“别说喃嘞谢不谢的，我以后还等到你养我呢。”她总是这样说。
　　闺蜜每个月都有千打千的生活费，对她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是小事。也因此，她真的过得相当寒酸，基本每天都和卜芥一起去食堂吃着不超过十五元的饭菜。
　　究其原因是因为，她欲望大，网购很频繁，卜芥基本每个星期都要和她一起去快递站拿货，搬老多东西。

　　“看，我的古典lo大全套！我终于收到了！穿吗？”

　　她的密友还有个癖好，每次到的新衣服，她不穿，一定要先给卜芥穿，要是不合适就退掉。要是合适，她就留下。
　　她喜欢看动漫，看小说，追电视剧，有时还会追男团女团。
　　但你要是问她：“你最喜欢的偶像是谁？”
　　她一定会说：“袁隆平呀！”
　　卜芥十分赞同她的想法。

　　也是在她的影响，卜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智能手机后也开始看起了小说，被迫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卧槽你是不知道那个小受吧……”
　　“对对对，那个什么什么Play真的太刺激了……”
　　“哎呀，耽改101啦……男主被改成女主了！我好气呀！”
　　“我绝对不看。”

　　她们两个日常的话题就是：吃什么？玩什么？看什么？买什么？有事？享乐吗？

　　还有就是：“卜，借，抄，改，懂。”
　　卜芥，作业借我抄一下，我会改细节的，你懂我意思吧。
　　完事她还不忘给卜芥竖个大拇指。

　　她，是个实打实的学渣。是被父母硬塞入这个学校的。
　　高中这三年，因为这个跳脱的闺蜜，卜芥自己变成了个‘神经’。
　　她们一起‘学习’，一起吃土，一起逛街，一起赶作业。她们会一起讨论新书的剧情，会一起大骂哪个制片哪个导演，会一起穿着三坑服饰在校外闲逛拍照。分享自己发现的小零食。
　　做手工，卖钱，打暑假工。变圆，再一起减肥。卜芥的人生也因为这三年，多了抹绚烂。

　　哦，对了，卜芥万般排斥的，咸甜交织还夹生的‘腊肉味的汤圆’便是她这位密友的杰作。

　　“嗯（哽咽），我记得你的偶像是袁隆平。”卜芥尝了一小口，有被恶心到。
　　而在她们面前，还有满满一大锅这样的汤圆。
　　还煮融了。
　　“我对不起袁老爷子。呃，我先去吐了——”闺蜜冲向了洗漱台，疯狂呕吐。
　　这是绝对是卜芥活了这么多年来吃过最震撼的东西了。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
　　“你高考报哪个学校呀？”

　　还没等卜芥回答，闺蜜就直接戏精上身堵了她的嘴：“莫要在意我，我们终究是要分别的。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发展，不要为我停留！”
　　“傻逼吧你。”卜芥抽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拉回现实：“我打算去重大，你呢？”
　　“嗯哼……重大的分对我来说太高了，我现在就是进理大都难。”
　　她们两个一个全班第一，一个倒数第一。两个极品。
　　“没事，以后你没出息我养你。”
　　“我爱软饭～”
　　她们是这么约定的，但是谁能想到，就在高考完回家的那天，那个名叫卜芥的女孩，就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了。

　　卜芥背靠着路灯等车。
　　五中的位置离家很远，要坐车好几个小时，走回去不现实。她平时也上两个月或者一学期才回去一次。
　　她的父母今天会带着四岁的弟弟回家，卜芥想着给他们打电话问问能不能来接一下她。
　　“不行，我们已经到镇上了，不可能专门跑油费来接你。”卜芥的母亲说道：“下午三点还有一班车，你等着吧。”
　　下午三点呀，还有三个小时。卜芥没有吃早餐，现在也没来得及吃午饭。皮箱很大，大多是装的书，很重。
　　她现在能填饥饿的东西，只有在学校超市买的酸奶。
　　好不容易等到了车，那车还只到镇上，不往上走。
　　意思就是说，到了镇上，回家的那四公里，卜芥还是要自己走。

　　但她没机会了。

　　“你这司机喃嘞回事！”有个乘客和司机吵起来了，具体什么原因卜芥不知道。她只是抓紧了护栏。
　　她低头看着手机，已经只有百分之十的电了。
　　不知道耳机里的音乐还能放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不知道……
　　“诶？”
　　手机推送栏上出现了一条消息：乘客和司机发生矛盾，夺了司机方向盘。一车的人全部跌入河中身亡。
　　忽然，她的身体向靠窗的一边倒去，一阵混乱。
　　她最后一眼，便是看见，那个乘客手握着方向盘，使车撞破旁边的树，跌入湖泊。再次睁眼，她已经没入水中。只是呛了几口水，她便再也没了力气。

　　身穿白袍长衫的卜芥在马路一旁，亲眼看着那车坠落。
　　车内有些人逃出来了，奋力的游到了岸边，保住了自己的命，但这些人终究只是少数。
　　“完了吗？”卜芥说道：“我可不想回忆这些破事，还麻烦快点放我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和谁对话，他只是觉得，说些话，可能会让自己心理上好过点。
　　他转身不想看了，没一会他就听到救护车和警车的铃声。
　　向前迈一步，便是绵延的水镜。
　　他伸手向前探去，水将他包围，吸入水底。

　　他是不是应该抵抗一下？
　　她是不是应该抵抗一下？

　　身体慢慢上浮，越来越靠近水面斑驳陆离的光。
　　“抱歉抱歉，是我搞砸了。”司机先生在向谁道歉着，招呼着他们走。而后一转身，便看到了那个失踪找不到的灵魂。
　　那个身穿玫红色大衣的小女孩从湖中爬起来，四处张望着。
　　“小朋友？”
　　卜芥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象，左右张望都没看见母亲，立马就哭了起来。
　　“小朋友你别哭啊，”司机也慌了神：“叔叔不是坏人的，哎呀。”
　　“我要回家诶呜——”卜芥哭的更大声了，司机更是不知所措。他可不擅长打理孩子。
　　“回家回家，我送你回家。”
　　小孩子，好麻烦。
　　司机说是要送她回家，但是，她的家在哪里呢？

　　“小妹妹，你的家在哪里呀？”

　　“我……”卜芥不认识这里，这里不是她熟悉的镇上，但她知道，上面的马路是回家的路，只要顺着走，一定能走到。
　　小卜芥义无反顾的踏上了马路，随着那马路走着，可是走到前面没多远，路就消失了，变成了深渊。
　　司机先生过来拉起了她的手，瞬间前面的路便浮现出来了。
　　“我知道这里的路。你跟着我吧，我送你回家。”

　　好孩子不要跟着陌生人走，当心被拐卖，这是从小就被老师授予的道理。
　　卜芥挣脱了司机先生的手。如果他是警察叔叔的话，小卜芥没准还愿意跟他走。
　　司机先生表示无奈：【现在的小孩防范意识也太强了。】
　　司机先生从附近一辆警车上拿下一面小红旗，对小卜芥挥到。
　　他说：“我是引路神仙哟，可以带迷路的小朋友回家。请问这位小朋友迷路了吗？可需要我的帮忙？”

　　卜芥的眼睛盯着那旗帜转了又转，问道：“华夏的引路神仙？”

　　司机先生将小红旗拿给了卜芥说道：“是呀，这是引路旗帜，我们跟着它回家吧。”
　　卜芥又盯着那小红旗看了很久，咽着腔说：“这是国旗……”
　　“嗯，跟着旗走，便可以找到家。”
　　司机先生是左哄右哄，终于是把卜芥哄着走了。
　　卜芥左手举着小旗，右手牵着司机先生，他们一起顺着马路走着。

　　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个乡镇，看过了各户落户于路边的人家院子里开着的合欢花。
　　现在是合欢花开的季节，在以前，合欢花也被称为考试花。
　　因为每当合欢花开的时候，就是考试的日子。
　　“我…好像……还要回去填志愿来着……”卜芥不敢确定她的这个想法。
　　现在已是灵体的她认为，她应该还在读小学，而且，好像才刚过完生日。
　　因为她穿着的玫红色的大衣，就是妈妈拜托舅娘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没人会在考试花开的季节，穿这么厚重的衣服。

　　司机先生懂了：这孩子的灵魂呈现的状态，是她生前最期盼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是刚刚高考完回家的女孩，也就是他驾驶的客车里的乘客中，最后上车的女孩。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吧。”司机先生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开解道：“以前的事，很多都是想不起来才是最快乐的。对了，小朋友，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呀？”
　　卜芥愣了愣，开心的回应道：“老牛，递进式，竹石……向日葵，雷锋！”
　　意思是，剪纸课学习了剪牛的窗纸，数学学了递进式，语文学了《竹石》，美术课学了画向日葵，音乐课学了《雷锋》。
　　这是小学的学习内容，应该是她小学时最喜欢的几节课拼凑的。
　　司机先生是个可是个近百岁的神仙，只听懂了个‘雷锋’，别的完全没听懂。
　　果然是老了，完全不懂现在的孩子都学什么。
　　“那我们来唱歌吧，唱着唱着就到家了好不好……”
　　至此之后，他们一起从“学习雷锋……”，唱到了“团结就是力量……”“……荡起双桨……”
　　以及，卜芥无意中哼出的那一句：“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他们唱的，基本都是很有年代感的歌。正好，卜芥都会，司机先生也会。

　　“司机先生，你以前是军队了？”

　　司机先生笑了笑，说：“不是，只是我出生时，刚好赶上开国而已。”
　　卜芥没懂他的意思。
　　开国，是指他已经七十多了吗？但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呀？
　　眼前的路，越走越熟悉，四周能看清的景象也越来越广了，熟悉的叉路，熟悉的小超市，熟悉的小学门口。
　　这里是……
　　卜芥：“小镇！到了。”

　　“你的家在这小镇里吗？”司机先生看着附近清晰的景色，却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可以看见这个孩子的血亲才对。

　　“不是。”小卜芥指了指前面的马路：“我的家，还要再走四公里的马路。这条路我很熟，就不麻烦司机先生送了。”
　　“那便一起吧，正好我也要走这条路回家。”司机说谎了，他的车只到镇上，前面的路，他一概不知。
　　他牵起卜芥的手，以防她走丢。
　　准确的是以防自己走丢。
　　不过看着路的可见度，这个孩子想是对这路十分熟悉，就连路边的石坡有多少块石阶，他都能数到清清楚楚。
　　哪里有花，哪里有小道，哪里有人家，都一目了然。
　　“这些小道是通往哪里的？”司机先生问道。
　　“通往我的家。”卜芥。
　　“那为何不上小道呢？”
　　“因为我觉得，那些小道司机先生一定没上去过。这里有些小路我都容易迷，就不带你冒险了。而且，大道的马路有司机先生在，很安全。”
　　“谢谢你的信任。”这是对引路神仙最大的鼓励。
　　不知又走了多久，马路的旁边逐渐显现出来一个鱼池，而马路的对面，便是一户人家。
　　卜芥在这里停留了许久。
　　“这里是你的家？”可这户人家的大门紧闭着。
　　“不是，这里是我亲戚家。”卜芥指着对面的鱼塘说道：“我的家，要从鱼塘旁边的小路下去。”
　　那条路，卜芥走了这么多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的印象深刻。
　　“那我们就要在这里告别了哟。毕竟那边，我不能过去。”
　　因为那边，是死者的家。
　　“嗯嗯，这几天麻烦司机先生了。引路旗还你。”卜芥举起小旗递给司机先生。
　　“这个你留着吧，在你到家之前，它都会保佑你的。”
　　卜芥轻轻摇了摇小旗子，笑道：“谢谢，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引路神仙！”
　　也是唯一一个引路神仙。
　　司机先生告别了小卜芥后，以阴阳双蝶的鬼差来找他了。
　　“你抢了我们的工作。”黑鬼差（无岸）
　　“还浪费了我们的时间。”白鬼差（忘忧）
　　“哎呀，看着小孩子没忍住嘛。”司机先生惭愧的说：“不过也多亏了她，我又想继续做引路神仙了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复职？”
　　“在这之前，你先把你的烂摊子收拾了吧。”无岸
　　“十多个人。”忘忧
　　在他的车上，死了十多个人。
　　虽然司机先生不是主要原因，但他的确有责任。
　　“是是是，我会去领罚的。”司机先生靠近鱼池周围，看着那拿着小旗一蹦一跳的小女孩，心情大好。

　　这便是卜芥的第三个恩人，一位华夏的引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