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41、第三十八章

　　“喂喂喂，高术士，在不在不在不？”
　　高川学着卜芥的说话方式，连道三声：【在在在。】
　　在来此之前，卜芥就有与高川交上丝绦，使得两人可以靠水无镜联系。
　　卜芥见高川那边山清水秀，不似洞口的样子，问：“诶？你在哪里的？”

　　高川回复：【在幻境里。而且我并没有找到破解这个幻境的方法，只能等这个幻境自己消失了。】
　　卜芥：“既然你在幻境里，而我又可以和你通信……难道我也是?”
　　高川：【你应该也在幻境中。】

　　可惜卜芥这个幻境，黑漆麻虎的，除了自己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
　　“哦，提要紧的。你看出明霞什么问题没？”卜芥早觉得他不对劲：“是哈宝还是天然？”
　　高川调出卦签，随意撒出一根，说道：【好消息是，他只是少了一灵。坏消息是，他少了一灵。】
　　“你搁这搁这呢。”卜芥知道了，少了个作为情绪与表情的枢纽的“颜”灵嘛。明霞还好不是傻的，顶多木愣。
　　他不能与常人一样自然流露出心情，而是必须通过有意的表演才能挤弄出来。说白了就是不做面部管理的时候是个面瘫。
　　不过，就算明霞不表演，白钰白兰他们好像都有超能力一样，都能通过明霞细微的处事变化轻易理解他的心情。
　　但卜芥不行，他缺的灵更多。
　　失去感觉，感官，他不能准确的判断路有多远，线有多长，东西有多重，被迫依赖于眼睛和耳朵收集的信息。社交时，需要结合对方的表情，行为动作，说话语气，在脑中反复与‘喜怒哀乐’的刻板印象对照。这才是卜芥的日常。
　　他无法靠明霞的表情猜测情绪，自然觉得不对劲。

　　“高川，你又不专心。”
　　水无镜内忽然传来一声对于卜芥来说十分耳熟又很有魅力的声音，迫使他赶紧调整镜面角度，想怼那人身上看，可惜最终也只看到个离去的藏青色道袍背影。
　　高川： “抱歉师父，是徒儿分心了。”
　　卜芥急切询问：“这谁呀？！声音声音声音！是……谁来着？”这声卜芥可太熟了，广播剧扛把子，业界知名的配音大佬，言情里的早死白月光，耽美里的美强惨专业户。就是几辈子前的事了他实在忘记名字了。
　　高川：【我师父，至于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卜芥： “不是吧，那可是你师父耶，这都能不知道？”
　　高川：【知道也没用，我又不能直接唤他的名字。】
　　“行吧，世外高人不愿透露姓名也正常，要是一个站桩NPC那就更正常了。”但卜芥完全不相信这种等级的配音演员会配一个完全没有剧本的角色。
　　由此得知，高川的这个师父一定有点老底。
　　【先不和你聊了，我去做功课了。】就算只是个幻境，该经历的事还是要经历的。
　　“得嘞，赶快过完剧情来救我哈。”卜芥张望一眼四周，漆黑一片。不合理的是，这么黑的情况下，他还能看清楚自己，这就足以证明他在梦中了。
　　“没有回忆的话，好歹来点美梦噻，噩梦也行呀。”
　　百无聊赖啊百无聊赖，太无聊了。她自从成为他后，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正当他失落之余，得闻海浪声，卜芥察觉浪花推背，回头一看，竟是大海。浪花并没有打湿他的衣衫，而且散在的他的脚下，退避离去。
　　恍惚间，卜芥看见不远处有个小男孩，他躲在母亲的身后，小心翼翼的向前张望辽阔的大海。
　　卜芥跟随他的视线回头看。海的上空，二位白衣仙者御剑盘旋于海浪之上，施展术法，掀起惊天骇浪，水花晃荡，吞并掉搁浅在海岩旁的亡鲸，将它推回海的漩涡中，直至逐渐下沉。
　　行此大举的两人，卜芥认识，一个是‘伏生紫堇’夏落，还有一个便是还未被封为‘万生仙者’的白钰。
　　这水壁高得，感觉能一巴掌给他拍死在岸上。
　　卜芥翘首瞻仰道：“哇偶，白钰这技能屌爆了好吧，有时间必叫他表演给我看看。”他之前也只是听说过白钰当年的事迹，现在见着这经费爆炸的真场面，大受震撼。

　　而躲在母亲身后悄悄窥探的那个孩子，便是年幼的清曲。
　　“娘，我也想修仙。”
　　小清曲就是因为看到白钰与夏落推海才想去修仙的，在这之前，年幼的他只喜欢待着房中看书画画，不喜修炼。
　　【这是清曲的记忆。】卜芥凑到小清曲的旁边，捏了一把小清曲的脸，母爱泛滥：“可爱泥～”
　　这小团子眉心还点了朱砂，跟白面糕点一样。
　　未过须臾，幼儿幻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以束冠的清曲，他穿过卜芥，一步步向前走去，来到居于高位的皇帝面前，俯首作揖。然后，在皇帝赐于笔墨纸砚时，忽抬手，将其打翻一地。
　　他潇洒离开，跟随他来的道士紧随其后。
　　远远观望的卜芥隐约记得，这好像是清曲封世称时的事。

　　“师兄，你的及冠礼……”
　　“回去万冥宗，我们重新办一次。”清曲君不需要皇家给的名分，这道号还不如让他的师祖帮他取。

　　山风坪，青羽神住所。
　　“那就这个吧。”空青拿出了一本书籍，名为《清曲韵》。
　　清曲一看是本黑历史，瞬时汗流浃背：“这不是我十六时乱写的吗？”
　　“我觉得这名字还挺好听的，就这个吧。”
　　清曲君的道号，是他十六岁时写书编的。而如今，《清曲韵》经各大仙宗长老进一步塑型编写，已经成了修仙必看的初级书籍，也是魔修控制灵力的重要辅助功法。
　　“好随便啊，”清曲捧着那本《清曲韵》，无奈，又觉得好笑，“清曲。”
　　“安啦安啦。”

　　清曲的人生，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卜芥眼前掠过。
　　过了而立，清曲也遇到了很多年轻人都会有的烦恼：什么时候结婚？
　　这还真是千古难题。
　　自从及冠以来，金灯就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催着他早点结婚生子。
　　“母亲，你不也六十好几才有的我吗，怎么不能通融我几年？”

　　金灯停下笔，拿笔棍敲响对坐清曲的脑袋，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跟你外婆说的。”
　　卜芥撑脑袋，站在书架一侧，左看一眼清曲，右看一眼金灯。
　　金灯当年也二十好几不结婚，一推再推，到了六十多才有了清曲这个孩子。外婆那辈的遗憾不说，她还想在寿元耗尽前看看自己孩子大婚。
　　“那你还不是嫁给父亲了。”虽然清曲几乎没见过他父亲，卜芥更完全没见过。
　　“但你总得找个伴侣共度吧，我也不可能一直都在你身边呀。要不我门下的女弟子你挑一个顺眼的？”金灯

　　听着这情况，卜芥冷不丁的吐槽道：“妈，你要知道，如果清曲的身份不是师尊，那娶妻生子没准还有希望。”
　　清曲：“那我还不如和师祖过呢。”
　　“啥？”卜芥迷惑歪头。他听到了什么？？
　　金灯……“你要是真喜欢，我也不介意。”
　　卜芥：“啊？妈你这就同意了？”
　　清曲：“这你都能包容？”
　　“对呀，这你都能包容？！”卜芥夹在中间很难做人啊。
　　金灯：“你师祖早就成神了，与天同寿，你要是和他一起了，他也能照顾你不是。”
　　卜芥被吓得脚都有些立不住，明知道没人会回他，还是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喃嘞不知道诶？他俩不是对头吗？”
　　要是清曲真和青羽神耍上了……哇偶，这辈分差得……诶？那杜仲咋办呀？
　　再说这也不道德呀，要真好上了，万一清曲没成仙，那青羽神岂不是寡独到天崩地裂。况且现在清曲还已经……死了。

　　这是自己用了这么多年的身体，身边的人早已习惯了他，就连他自己也习惯了，可卜芥却神情恍惚不复如常：我早该死了。

　　我就不该来这儿的，我要是不来，清曲现在应该还活着。像原著一样，受人爱戴。

　　“不用担心我啦，”清曲走去书架，打量着书，说，“我都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清曲和卜芥的只有毫米之隔。清曲的幻影在书架拿书时，就站在卜芥面前，举手拿过了卜芥脑后的书。
　　有一瞬间，卜芥有种错觉，他觉得清曲那句“不用担心我啦”是在对他说话。可他再伸手想拉住清曲，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幻像。】的确是虚无的，是卜芥想多了。突然，卜芥的视线猛得跌下，撞上的是那个眼裹纱布的孩子。
　　这是清曲的视角，虽然只是一瞬。
　　“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卜芥回过神，看向旁边的他们。
　　那个孩子，是杜仲，他已经瞎了。

　　“鲛人的眼睛，但他们真的愿意跟我换吗？”清曲的担忧，卜芥能感受到。
　　要怎么换，他又有什么让鲛人愿意跟他换的东西呢？
　　“鲛人喜物，要和他们换东西还是很容易的。”空青说道：“前不久，洞庭百舟的新任掌梁茯苓就去找了鲛人族换他们的体脂蜡，而那个鲛人开出的条件就是，与茯苓交换眼睛。”
　　“这个条件对于茯苓来说是赚了的，她不仅得到了所需的体脂蜡，还有鲛人的眼睛。而那鲛人之所以换眼睛，只是单纯的觉得茯苓的红色眼睛很好看而已。”

　　可等到清曲去交换东西的时候，他遇到的那鲛人就很有野心了。
　　他要清曲每月十五的法力，用于保护自己。
　　所有的妖物鬼怪，到了每月十五前后法力都会被满月削弱，特别是在上中下元这种三官下凡的日子。
　　“可以。”清曲
　　“不行！”卜芥
　　卜芥怒了，生气了：“清曲！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他瞎就瞎了，又不是不能活，你管他呢！”
　　杜仲是清曲的责任，卜芥认同，他需要负这个责，但他并不觉得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
　　可惜这是回忆，是幻境，卜芥只能亲眼看着清曲割舍掉自己的一部分灵脉，交换那白石般的圆珠子。
　　这是幻像。卜芥多次告诫自己。这是在卜芥来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他不可能阻止。
　　卜芥看到杜仲被清曲的师兄弟按在地上让他拜师时，还是被逗笑了。
　　他没想到，原来对他这么不客气，对外人这么温柔的杜仲，还有这么倔强的时候。
　　但也只能在这里笑笑了。
　　在杜仲让清曲带白绫和他一起守灵时，卜芥无奈的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白绫。
　　他早就猜到了。

　　“师祖师祖，我新收了个徒弟。”在拜师仪式上一声不吭的清曲，在空青的身边总是幼稚许多。
　　这是卜芥从声音里听来的直观感受。
　　“他可勤奋了，我还什么都没教呢，他就自己跑去书阁自学去了。”
　　清曲每天都会来空青这里，空青也会老老实实的当他的废话‘垃圾桶’。

　　“三灵根好像很难修炼的样子……”

　　“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好师尊的。”
　　的确是活泼了很多。
　　清曲在面对杜仲时，就从来不会笑那么开怀，而小心谨慎的关注着他，就是笑，也是一瞬的莞尔。这个清曲，可太不为人所知了。
　　卜芥在一旁，带着些对清曲的偏爱：“如果清曲没有遇到杜仲，那他应该真得会和空青在一起吧。”

　　“师祖，我想帮杜仲去灵根，你有办法吗？”清曲
　　“诶？”卜芥：【去灵根？】
　　空青看着清曲，什么也没说。
　　他习惯了清曲的委托，既然清曲问了，他又恰好知道，那为什么不说呢。
　　空青写了份药单给他，有灵植、也有补药，而这药单卜芥再熟悉不过。
　　在他来组织历练前，空青亲手将这张药单交给了卜芥，说这是清曲一直都想完成的事，至于卜芥要不要完成全看自己的心愿。
　　现在这份药单，在白兰那里，而白兰也写了个备份给鹿衔。他们都在找着药单上的药材。
　　“原来这药是给思仙剥灵根后补身体的呀。”卜芥才知道：合着清曲最后的心愿还是杜仲。
　　自从得到了那药单，清曲就常在外面奔波，去各种各样的山野市集，卖行黑市。
　　但他总会在天入晚幕前回去，和自己的徒弟打个招呼。
　　只是有一次，在十五的时候，清曲累了，还没出山门呢，就险些晕倒在地，还好当时空青就在旁边，护住了他。
　　卜芥猜到了，这一抱，八成是要惹出些什么来的。

　　“你能不能不要去师祖那里。”
　　…………
　　“你说过要听我的。”
　　果然。
　　站着卜芥的立场，他真得为清曲抱不平。可这就是事态的常规发展，能预料的事。
　　清曲在自己房中乖乖的待了几天，而后又收到空青的消息：斜甸关那边的法荷开了。
　　法荷，药单上很重要的一味补药。清曲没坐住，拿起拂尘直冲冲的就往外飞。
　　清曲那一去是值的，不仅采了法荷，还顺手救苍生。唯一不妥的是，他领回了白兰，回来万冥宗后还一直忙于宗议，杜仲明明就站在他旁边，他都没和他说说话。
　　等到清曲终于有空了，他的师祖却用金丝蝶给他提了个醒：小心他，死劫。

　　【哟，师徒恋标准剧情。】卜芥淡定得不了，因为这又是一件可以预料的事。
　　杜仲强制清曲的时候，卜芥在旁边看着怪不好意思的。就算他们干的那点事放po文里真啥也不是，但毕竟是真场面，多少有些被惊着。
　　卜芥用手捂着了眼，但还是留了个手缝偷看。
　　虽然卜芥真的很讨厌这种打个巴掌又给颗糖的感觉。但！但…看看又无妨对吧嘿嘿。
　　嗯……果然是国内的尺度，屁劲爆的剧情都没有。他们两要不要那么听话，真和卜芥猜得一模一样，窗户纸都不带捅的。

　　后边空青问起清曲：“最近你为何都没说你徒弟了，你以前不是经常跟我念叨他吗？”
　　清曲将茶水倒好放在空青面前，又给自己倒了杯：“怎么？不习惯？”
　　“我只是想着，在你知道他是你的死劫之后，你好像就一直没怎么和他见过面了。”
　　“师祖就这么想让我和他呆一起，早点死？”
　　空青抿了口茶，说道：“不是。死劫而已，以你的实力想要保全自己十分简单。但死劫不终，你也不能合道飞升。你如果要是等他死，那恐怕先寿终的是你。但你若是杀了他……”
　　清曲捏茶杯的手微微用力了些，但又很快放松了下来：“杀人会记功过的，不行。”
　　“我知道。但如果他要杀你，那你会反抗吗？”
　　空青：“你是我看大的，你的心思我比你娘还清楚。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但你可是在收了这个徒弟后，心就全放在他身上了。”
　　清曲迟迟没有表态。
　　他缓缓趴在桌子上，用手遮掩着自己的头部，就连耳朵都遮挡的严严实实。他的鼻音有些重，压抑着声说：“不要拆穿我……”
　　坐在小亭旁的卜芥人都看傻了：“双向暗恋？！要不我作编辑呢？真是一压一个准儿。不是你到底喜欢思仙什么呀！父爱变质吗？？？”
　　师父的爱，简称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