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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六章 ...

  •   ——近郊,斜甸关——
      这是一截从半山横穿而过的山路,往上是凌霜,往下是枯木。一车队冒险穿行此间,只为寻那生存之道。
      “杜仲!”
      杜仲的父亲披着棕叶斗笠,坐在车前板上赶车,唤他:“你要去看妹妹吗?昨天刚出生的。”
      杜仲掀开车帘,饶有兴致的问:“妹妹?!”
      “嗯嗯,白家那个。白家母现在身子虚弱,所以马车行得慢,在最后面的。”
      没等父亲说清,杜仲一个翻身就跳下还在行走的马车,往车队的末尾跑去。
      他的父亲在前边大喊着:“哎呀,小心点!”
      杜仲敷衍的回了句:“知道啦!”

      这山背严寒,雪花正止不住的从空中洒落,邀着风一起去冻小朋友的耳朵和鼻头。等车再向前使些,便能到川至的斜甸关了,进境后,他们这些旅行商人就能好生歇息上一阵子。

      “白大叔!”
      杜仲顶着娇红的脸,一撑手便坐到了这最后一位赶车人的旁边。
      “白大叔,你这驾得也太慢了吧。”杜仲看着两边缓缓后退的风景,渐渐乏味。
      “我妻子需要修养,这马车可不能骑得像你爹那么快呢。”
      “所以我真的多了个妹妹吗?”
      “嗯,在里面呢。”
      杜仲小心的扒开门帘一角,看去。
      “杜仲来了吗?”白家母正坐在榻上,哄着怀中的婴儿入睡。
      “嗯。”杜仲礼貌应道:“我可以进来看妹妹吗?”
      “可以呀。”
      待白家母同意后,杜仲钻进车厢来,坐到床榻旁,看得她怀中抱着的小婴儿入神,像是有了当好哥哥的样,谁料他忽然冷不丁来了句:“怎么红红的,不好看。”
      那小婴儿像是听懂了杜仲的话,又或是被吵醒了,顿时哭嚷起来。
      “哎呀。”白家母连忙拍着小婴儿的背,哄着:“没事没事啊,哥哥开玩笑的,兰儿最好看了……”
      这小孩,还挺玻璃心的。
      “所以她叫,白兰?”杜仲不想把身上的寒气带给那孩子,即便手几番想去抚慰,都还是收了回来。
      “是呀,因为我喜欢兰花嘛,就和你白叔商量了下,就叫白兰了。”

      哄着哄着,小白兰扯了两下嗝,逐渐平复下来。
      “这是……”白家母抚过婴儿的左眼角,并未能抹下来那处的黑点,顿时笑开了花:“福兆头,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杜仲不懂白家母的意思,十分疑惑。
      “这痣啊长在左眼下的,吉利。”白家母看着小白兰,满脸都是欣慰。
      杜仲不懂面相,更不懂痣相。只是在他跑回父亲的马车时,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吉利”。

      “快回来!你们都快回来!”
      山上的雪混杂着大量的泥土和石块,轰隆隆全滚了下来。
      车队,就在下方。
      马儿受惊了,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逃,人们拉不住。
      杜仲下意识想向前去制止,理智却告诉他,他应该后撤。可他父母所在的马车就在前面……他放不下……
      踌躇不绝的惨剧就是,不光是车队,他自己也被埋没在了雪中。
      而白兰一家的“吉利”来自于,他们走得慢,什么都躲过了。

      “师弟!你闯大祸了!”
      黑暗中,他听见一温润的声音说:“我知道……但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其实,那里树少,山体滑坡本来就严重,就算清曲他不去除妖,那里迟早也会崩的。”
      “你替他辩解也没用,现在人是在他手下死的,朝堂问我们要交代,全天下都看着他呢。”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的,对不起换不回这么多人命,救不了那些人!
      他奋起身,抓住了那男人的衣襟:“是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眼前一片漆黑,杜仲不知道那人的长相,更不知道,自己已经瞎了。
      “观音。”
      清曲的师兄们相继离开,只留下一句:“凡尘界的事我们帮你解决,你这几个月定要好生待在万冥宗,别去听,别去看。至于这个孩子,他是你的责任。”
      卜芥,字观音,道号清曲。
      在人间,他最广为人知的事迹是前几年时,掀过皇帝赐予的神职,拒绝朝廷招安。
      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斜甸关百余人商队死亡的杀人凶手。

      这几天来,清曲一直都在杜仲身边照顾他。杜仲很倔强,总不要他搀扶,但代价就是,他总是摔下床。
      “喂,卜芥,我的眼睛什么时候好。”杜仲直呼起他的名,这是很不礼貌的,但清曲还是接受了。
      “大概……三天后吧……”清曲将散落在地的碎纸屑收捡起来。
      这些全是杜仲泄愤撕的。

      自那问后的三天,杜仲再也没听到过清曲的声音。
      他摔倒了会有人扶,饿了会有人给他饭吃,但那些人不是清曲。
      清曲去哪里了?

      “要拆纱布了哟。”终于有一天,清曲的声音从新响起。
      他将杜仲的纱布一层一层的拆下,直到杜仲睁开眼睛,看见清曲的脸。
      那是杀了他亲人的脸。
      照镜子时,杜仲看着自己灰白色的瞳孔,自嘲道:“像个怪物一样。”
      像个怪物一样。明明仇人就在身边,却还得受他照顾。
      “要我背吗?”
      “不要。”

      明明恨之入骨,还是被清曲的师兄们按头拜了师尊。
      “我有个条件。你要同我一起,为我的亲人守灵,守一辈子。带白绫,披白衣。”
      “……可以。”

      明明他有道侣,却还是……
      “思仙,我去找师祖了啊。”
      他的师尊,又要离开他,去找别人了。
      清曲说过他没有道侣,可整个宗门都再传他和青羽神的情意。
      都说,清曲君和青羽神在清曲弱冠的时候就开始以道侣的身份交往了。
      “师尊。”杜仲叫住清曲:“你和空青祖师真的是道侣吗?”
      清曲愣了瞬,噗呲一笑:“什么呀,你居然关心这个。我们辈分可差好远呢,怎么可能。”

      当他再去问别的弟子的时候,有弟子却十分坚定的说:“他们就是道侣,昨天我还看见他们抱一起的!”

      杜仲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难受,但就是觉得,明明是属于他的东西,却被人抢走了。
      后来,他和清曲约定:“以后我会听你的话,什么都听你的。但你也要听我的。”
      “……可以。”清曲不明白杜仲为何会说这个,但也未多说什么。
      “那以后,你不要再去空青祖师那里了,可以吗?”
      清曲惊于杜仲的要求,委婉回绝:“除了这个……”

      他想占有他,迫切的想。
      在杜仲以断灵根作要挟下,清曲居然,真的同意了。他真的没有再去找过青羽神了,一直在杜仲视眼可及的地方。
      可也是至那以后,清曲好像变得有些焦虑、烦躁。
      杜仲喜欢看他这样,因为这个,他一度认为,只要清曲不开心,自己便会心情舒畅。
      可,某一天,清曲还是离开了。
      他定是去找青羽神了。想到这,杜仲赶忙奔去山风坪,势要寻找回心中的空缺。

      “你就是,杜思仙?”空青饮了口茶,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是?”
      “空青。”
      他以前常常听着其他弟子说,空青师祖和自己师尊是道侣的传言,但一直没见过师祖本人。
      没想到,青羽神居然是男的……师尊喜欢男的?
      好像也不是不行,以师尊本就偏女相的容貌,就是个男人,喜欢他也不无道理。
      “我师尊呢?”杜仲
      “在斜甸关那边,不过我劝你不要去寻。”空青眯眼看了看杜仲,坚定了言辞,说:“说得更确切一点,我希望,你能永远离开他。”
      那种像挑衅他的眼神,杜仲看着很不舒服。

      “弟子只是关心师尊安危。”
      “是吗?我还以为你请字‘思仙’,是想要逆师呢。”
      关于为什么取这个字,除了杜仲自己,还有谁能说得清呢。他再三紧握拳头,咬紧牙关:“师祖多虑了,他毕竟是我师尊。”

      等杜仲走出宗门,打算赶往斜甸关时,清曲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娃。
      主峰的篆传殿内,门派各师都在商讨这个孩子归入哪个山门。
      杜仲则是将她带去命石室,测灵根。
      只是,在他看见那女娃左眼下名为“吉利”的痣后,他想试着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兰,兰花的兰。”
      原来,她都长这么大了呀。
      杜仲原本是想,白兰入万冥宗的话,自己还可以照看她。只是,白兰的灵根,不尽人意。

      “但,只要这孩子愿意,我也可以收其做门下弟子不是。”清曲当时是这么说的,可门派内的其他师兄弟甚至是掌监都不同意。
      四灵根不好修炼,若真的要修,那也只是浪费时间、精力和钱。
      就算修得再好,飞升的几率也不会大。
      长老们几番商议下来,最终还是决定把白兰举荐去百草阁。
      此事就此告一段落。

      杜仲以弟子之责护送清曲回屏山。一路上,他没有与清曲谈论半句。
      虽然已经是常态了,但清曲也知道,杜仲这又是不高兴了。
      “怎么了?”清曲在房前停步,问:“因为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跑出去,你生气了?”
      杜仲直视着清曲,就此,目光已不愿再移开:“你真想收白兰做徒弟?”
      清曲被盯得发毛:“嗯,不过她这不是没来嘛。”
      “做亲传?顶替我的位置?”杜仲是希望白兰留下,但绝对不是想让白兰来清曲门下,做他的师妹。
      “做亲传可以,但顶替——”清曲想往门上靠靠,谁料那房门没锁,直接敞开了来,他一个没收住,往后摔去。
      杜仲伸手去抓,却在要触碰清曲时,有意识地缩回了,不敢碰。
      倒是清曲条件反射去抓住杜仲伸出来的手,两人一同跌了下去。杜仲用手护住了清曲的头,手臂支撑着身体,神色慌张的看着清曲。这样的姿态,真不该是他们师徒能做出来的。
      没事吧,摔着了吗?
      他们两人距离不过几分。杜仲看靠得太紧,惊起身来,拉开一段距离。
      他这是怎么了?心率怎么那么频,而且……
      “原来,思仙也会害羞啊。”清曲看着杜仲可爱的反应,不禁笑出了声来。
      虽然是好不容易把他养成年了,但性格还是爱护食的小孩嘛。

      杜仲听着这话,顿时不乐意起来。他俯下身,又与清曲保持在毫米之间。
      清曲瞬间呆住了笑意。

      “我不会。”杜仲
      “什么?”
      起初,清曲还不知道杜仲要做什么,只是顺着他手的牵引,将手举过头顶。直到那一下压腿,清曲整个人就跟被烧红了一般。

      他穿的是直裾袍,下摆比较窄,杜仲压住后,他腿能动的空间十分有限,基本是连最普通的向上屈膝都做不到,更何况膝上还坐了个人。
      清曲将脸侧过去,忍气吞声着警告:“思仙,玩得过分了。”

      怎么办,他这样,太像初入凡尘就被迫通了情爱之事的仙子。真的好想……弄坏他的羽衣,让他只能靠十五的圆月思故回不去的天宫。

      恰好,今夜,正是十五月圆。
      清曲隐忍着所能忍的一切不合规,闭上眼,眼角好像泛起些许泪光。
      “你不使用灵力拒我,是不是说明,你还是对我也是有情的?”
      看着他受气,杜仲觉得这好像比看他生气、不开心、欢笑来得更让自己心喜。
      只是他到后来的后来才明白,他不希望清曲哭,也不想让他生气。他那份喜悦只是因为清曲伏在他身下没反抗罢了。
      他放开了清曲的手后,清曲也只是在被松开的瞬间手指微颤了一下,并没有起身。
      这是,接受的意思吗?
      正当杜仲扶正他的脸,想要吻下去时,道边上路过几名弟子,正嚷着今天的功课怎么怎么难。
      还差一点就——
      “杜仲。”
      杜仲一愣。清曲,叫他的名了,生气了。
      “杜仲,起来。”他语气严厉的命令道:“我们约好的,你要听我的。”

      此后的两年,清曲都躲着杜仲走。但凡杜仲想要靠近清曲一下,清曲总会先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杜仲,你该去练功了。”
      或者,直接走掉。
      清曲的房门也被下了禁制,但这禁制很奇怪,每到十五就会失效 。听传闻说是清曲体内有妖性,每到十五都会受血脉影响。
      可按理来说,应该也不至于一点灵力都不能用才对。而且,那禁制就算失效了,杜仲还是见不到自家师尊。因为每到十五时,清曲都会去青羽神那里。

      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好像彻底离开他了。
      “喂,掌监来给清曲师叔送了件嫁衣欸,这是要出嫁了吗?”
      “万一是要娶妻了呢?”
      “清曲师叔和空青师祖是道侣吗?那我等着吃席。”
      …………
      今天是十五。
      待杜仲寻到清曲房门前时,禁制早已消失,青羽神就站在门口,像是刻意等着他来一样。
      “空青师祖。”
      空青站在门中,没有让他进入的意思:“杜思仙。”
      “还劳烦师祖让我进去见师尊。”杜仲
      空青看了眼屋内,对杜仲说:“你师尊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师祖,让他进来吧。”清曲端站在帘旁,穿着那身嫁衣。
      既然他都那么说了,空青也只好移出通行的位置,对清曲关心道:“那我先离开了,你小心些。”

      两年了,杜仲终于再次进到了这个房间。
      清曲穿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红色婚服,而是白色的晋式婚服。
      他拖着略显不便的长襦裙,不紧不慢的转了个圈给杜仲看,问:“好看吗?”
      “这和你平时穿的那些衣服有区别吗?”杜仲真的看不出来。明明都是白色交领。
      “可能是没带那些配饰的原因吧。”可是那些配饰,清曲也不敢带呀,全是红色的。
      “那就都带上吧。”
      杜仲拿起旁边托盘里的铜簪给他束发。
      婚服,当然是要一套带全的呀。
      他的心上之人,为自己穿上白纱红缘的褶衣,再是围裳、挂铃的绶带,最后是披帛。
      清曲逐渐有了新娘的样子。却不是属于杜仲。

      杜仲将卷在一旁的腰扇打开,转动固定,让清曲拿着遮面。
      清曲捻手转动腰扇的木柄,对这扇子感到神奇:“没想到你懂得还挺多。”
      原本卷在木柄上的扇面,只需要摊开横放,便可以直直的固定在木柄上,用作消暑或遮面。
      这是清曲以前从来没触碰过的东西。
      “我不懂的东西也很多,比如,师尊要与何人婚嫁?”
      腰扇哐当坠地,流苏散落,不在与扇柄共生。
      “我……只是想试试……给你看。”清曲被杜仲按坐到床上,不愿遵循,又不愿反抗。

      “给我看你红装出嫁?和谁?空青师祖?还是别人?”
      他的师尊,只能是他的师尊,是他不能越矩的存在。可现在,杜仲却想起来,师尊,是他的仇人。
      清曲被杜仲的灵压按得头疼,他打掉了杜仲控制他的手,轻扶住额头。
      “我……随便吧……”他的头很闷,胀痛。
      他真不该做出此决定。
      杜仲握住清曲扶额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思仙……”清曲极力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无法,那手腕已被杜仲狠狠掌握。
      杜仲与他两额相抵,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逃不掉。
      “师尊,将识海打开吧。你说过要听我的话,乖。”他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清曲,让他将识海打开。

      他们约定好的,要听对方的话。
      因为只有这样,杜仲才会听清曲的话,听清曲说……我与空青无意,我从始至终……

      可清曲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当他的识海被杜仲用灵识强行撬开后,身体逐渐变得僵硬,无力。
      清曲真想言语凶狠地质问他:“你哪儿学的?”
      傀儡禁术。没想到,在清曲疏于管教的时候,杜仲居然走上这歪路。
      清曲伸出手,拽住杜仲的衣袖,身体却逐渐不受自我控制,唯有悲愤的情绪隐秘于怀: “思仙……”

      “师尊,成为我的附属品吧。”

      清曲的手直到最后一刻,都还牵着杜仲的衣袖。等杜仲转身离开后,那手也跌落下来,未有人能将他捧起。

      幻境结束

      当杜仲再次回看清曲所在的位置时,四周变得漆黑,清曲安静坐在那床榻上,是那么美丽动人。
      “既然只是幻像的话……”杜仲看着他的师尊,想着让他醒来。
      果然,他醒了。
      “师尊,过来。”他对清曲伸出了只手,说道:“要听我的话。”
      清曲走得略显踌躇,却还是顺从这杜仲的意愿,走过来,将手搭在杜仲手上,与他十指相扣。
      杜仲环过清曲的腰,低下头抵着他的额,两唇相拥。这是他当时未敢做的事,也是他一直都想做的事。嘴边的触感,如此的真实,就像,清曲真的就在这。
      可这个幻像,还是消失在了他的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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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番外漫画《我喜欢你》已上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