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38、第三十五章

　　那些穿着红衣盔甲的官进了镇，把余下的所有人都关进了牢中。
　　明霞也没能幸免。
　　“喂，你是谁家的小孩？！”一位官员拿着一本很厚的乡镇户籍，一个一个翻找着对应的人。
　　“抱歉官爷，这是我家的。”黄元娘将明霞护在怀中，对官兵恳求道：“因为我这孩子心脏不好，如果上报的话他一定会被处刑的，所以，我就没有给他上户……”
　　她拉着明霞跪下向那官爷行大礼，祈求饶他一命。
　　明霞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是看着黄元娘一遍一遍的磕头，明霞在旁边匍着，用手垫住了她的额。
　　她已经磕出血了。
　　“行吧行吧。你也不应该求我，求求老天爷吧。”

　　番和帝生气了。
　　他下令，反叛军余孽除了幼儿外，其余的人全部诛杀。
　　原本的牢房，明霞有黄元娘他们呵护着，直到有一天，他们不见了，只剩明霞还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或是比他还小的孩子。
　　明霞不知道“母亲”去哪里了，村民去哪里了，他又为何被这些红衣盔甲的人关在这。
　　他只能等他们来接他，接这牢房里的孩子。

　　“大人们去哪里了？”其余小孩都这么问。
　　年纪最大的孩子不说话，小孩们便只能来问明霞这个年纪上的老二。
　　明霞被问多了，也想知道大人们到底去了哪里。他也跑去问这最大的孩子，那孩子抱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溢出。
　　他在明霞耳边掩声说：“他们，都去了。”
　　起初，明霞不了解“去了”是什么。去了？去哪里了？那孩子没说。

　　直到这群孩子中有一个因为伤口感染，死了，明霞明白那个大孩子所说的“去了”是什么意思。
　　一年的时间中，死了好几个孩子，有的是因为生病，有的是因为被官兵殴打，有的是因为自杀。
　　在一年刑满释放后，十多二十个孩子中，只有三四个活着出来。
　　【我的母亲很厉害，她不可能死的。】明霞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以及再次见着棠梨的期望，活下去的。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跟随着乞丐们乞讨生活，也是在那期间，他碰着了那个，给了他铜币，以及一个模糊背影的仙者。
　　若以后的明霞没有失忆，那他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去找那人，至少，该与他道个谢的。

　　乞丐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在迁移。明霞也跟随着他们一起走过了大半江山。
　　直到某天的某座城，他被恶人拐了去。
　　那些人将他锁进了黑市，像以前在监狱的官兵一样看守他。不一样的是，他们将明霞唤为娈童，要他学很多东西，而且都是些取悦人的玩意。

　　明霞奋力逃出去过，而且是两次。第一次，他逃到了城门口，被看管城门的卫兵拦住，黑市的人扮成其父母把他抓了回去。
　　第二次，还是那些官兵。
　　明霞跟他们说明情况，他们却讨论着：“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也是那时，明霞开始讨厌这些穿着红衣甲胄的人了。

　　他被那些兵抓住，说要确认身份，但明霞没有身份。
　　那些恶人又来了，说明霞是他们买来的 。他们甚至拿出了卖身契，而那卖身契上的名字根本不是他。
　　很可笑的是，那些官兵信了。

　　那些人又提着明霞的头发，将他拖了回去，用铁签直直的戳穿他的脚踝。
　　在伤口没愈合的情况下，明霞心一横，把那铁签子拔出，他还想继续逃，可脚却已经无法使力，尽管明霞用尽了手力扒着关住他的栏杆，也才勉强站起而已。
　　无奈，他只能在那些人再来教育他前，把铁签往自己的肉里刺回去。
　　只要是讨好人的雅事趣事，哪样明霞都被按着脖子去学。明霞不愿学要叫唤的，他们也会用力踩明霞的脚，逼他叫出声。
　　他正在被那些人培养为百依百顺的商品。

　　终于等着有一天，他被人拍走了。

　　他被推倒进一个挂满了曼妙薄纱的房间，这里面的薰味浓得让明霞呛了好几声才适应过来。
　　这是个逃掉的机会。他是狠心，一把将已经与血疤长一起的铁签从脚踝处拔出，任凭血流。
　　脚没有力气，明霞就用手强撑着身体，吊着旁边的梳妆台努力站起。镜里边有一个自己，他在留下眼泪。
　　他这是……被卖了……他明明是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人，居然被那些人贩子卖了。
　　一步，两步……明霞像刚学会站就急着走路的婴孩那样，紧抓着附近一切可以抓的东西。直到脚反馈给他的触感从虚无变成地面的冰冷，再转换为无尽的痛楚。
　　他何时受过这委屈。
　　若是棠梨在，她一定会一边责骂他，一边帮他处理伤口的。
　　小时候，明霞听不见那些责骂，只是一味的哭。但至少当时，他还能在棠梨的照料下放声大哭，哪会像现在这般忍耐。
　　他好想她……

　　等明霞能独立站起时，原本反锁的房门也被人推开了。那个步步紧逼他的肥头男人，欲是把他推压到地狱里去。
　　只可惜他的结局，是被明霞用铁签子捅进心脏。
　　那男人是不可能叫出声的，因为他的喉部被明霞拿手塞进，掐着气命呢。就像当初黑市那些人掐住他脚踝的筋带，刺过铁棍时的力道一样。
　　红色血液黏腻在明霞握铁签的五指指缝间，顺着手腕缓缓流到手肘，再一珠珠滴在地上。
　　他用更有力右手握紧了贯穿那个男人心脏的铁签，顺着肋骨的方向狠狠横向外拉，让致命伤扩得更大。
　　那男子还没来得及反搏，就因为无法呼吸和心脏受损，死了。
　　【我……杀人了——】

　　【最佳的保命方法就是一招毙命，永绝后患。】这是棠梨教他的。可棠梨也说过：【当然，这是对手与自己实力悬殊时的下下策。不要轻易实行。】

　　明霞半身衣衫都染了不洁，他惶恐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我杀人了！】明霞不敢去相信，呼气也慢了好几拍。
　　在确认那人已死这个事实后，明霞的呼吸逐渐不受自我控制，变得急促不安。他身上垂落的披巾挂满了血浆，随着走出的步子在地上拖动出一行行血迹。
　　【逃！要是被抓到的话！】会死！
　　明霞拖着脚翻出窗棂，可他忘记了自己还有脚伤，在站上青瓦时，他差点因为痛觉摔落下楼。
　　还好他抓住了窗架，如果摔下去——

　　【白…兰……】
　　白兰在下面的街道，即使那么多年了，明霞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快走，现在没人能护住自己，不要麻烦她！

　　明霞忍着脚踝的剧痛在檐上狂跑。白兰却已经发现了自己。直到他跳下那个昏黑的巷子，才彻底摆脱掉。
　　因为那猛地跳跃，他的脚踝整个阵痛，在落地的时候脚腕又受了次大刺激，根本撑不起自己的身子，只能曲着腿半趴在地上，用手死死扣住脚踝。
　　他想用触觉来抑制痛觉，但这招好像不太好使。白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霞咬牙忍痛，急促躲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等着天亮，寺庙内，明霞在佛祖像下的帷帐后醒来。
　　士兵早已把着寺庙围住，这下面的空间狭小，他们进不来。
　　他们要求寺院方丈将此人交出，老方丈也只是淡淡回了句：“你们都没办法，我又怎会唤得出来他呢？”
　　近中午了，人还没出来，那些官兵就开始商量将佛像地盘拆了。
　　老方丈听闻此事，直接客气地将那些滞留在殿中的官兵赶了出去。

　　“方丈，这怎么办？总不能真拆了吧？”小和尚在旁边问老方丈道。
　　老方丈笑说着：“你不是也挺小的嘛，钻进去把他揪出来呀。”
　　“但是，”小和尚挠了挠头，腼腆的说，“我长得胖呀……”
　　方丈透过帷帐，看着蜷缩在角落的明霞，还有他身边四溢的血气，淡淡的叹了口气。
　　“没有佛缘啊。”方丈在看向佛像，合手拜了拜：“阿弥陀佛。”
　　随后他弹了小和尚一脑门，摊出手说道：“拿出来。”
　　“拿，拿什么？”
　　“奉果。”
　　这小和尚很贪吃，就是昨天的奉果都还藏着掖着呢。
　　方丈说道：“里面那个孩子可还饿着肚子呢。”
　　“嗯——”小和尚嘟起嘴来明示了自己的不满，可还是乖乖的从身后拿出了山楂，交给了方丈。
　　方丈掀开一段帷账，将山楂放在手中递了进去。他的声音苍老，充斥着慈爱：“孩子，没事了，出来吧。”
　　那颗红色的果子，是明霞最不喜欢吃的果子。
　　明霞第一次认识冰糖葫芦时，只是觉得那红红的，很好看，便多看了几眼。
　　棠梨察觉到，可能是觉得明霞想要吧，竟给他买了一根。只是，真的吃到了那果子，明霞却觉得口味奇怪。
　　现在面前的红色果子，明霞知道自己不喜它的味道，也还是对那道光伸出了手，搭上了那盛住红果子的手上，被方丈顺势拉出了那狭小的空间。

　　小和尚带他去清洗，换上了干净的禅衣。
　　再回来时，殿中有位年轻的妇人正跪于佛像前祈求着什么，又将两百多文铜币投入了功德箱。
　　见明霞来了，她就走去明霞面前质问：“就是你杀了我夫君？”
　　压迫感——
　　“相夫人。”老方丈在旁边提醒着，不要在殿前说忌讳的话。
　　那被唤相夫人的女子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注意的，又高傲着头颅对明霞说：“既然人都这样了，那就直接赔偿吧。你打算赔多少？”

　　明霞没钱，身无分文。他躲在方丈身后，探出半个头来偷瞧相行。
　　相行看这孩子瘦弱的样子，再加上她那个夫君本就是在黑市拍的他，很快就连想到他是拐卖儿童的事实了。

　　“既然你不说，那就我来说吧。”相行比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她随即摆了摆手：“哼，太抬举他了。按他的人品打个折，大概也就值五个子吧。”
　　“怎么样，五个铜钱买一条人命，换清誉一身，可好？”
　　但就是五个子，明霞也……
　　“如果你真的分文没有，那就来我这里端茶送水。一月两百文，包吃住，再还我五个子。以后你若是还想在我府上待下去，那就按五十文的月禄来发，同样包吃包住。你可以斟酌一下。”
　　明霞没有想到，这个相夫人居然这么好说话，这完全是把自己丈夫的命贱卖，还要给杀她丈夫的人钱呀。
　　“相夫人！你这！”有个官兵拦着了相行，表情惊讶却严肃：“你这不可取。”
　　“怎么？你想管我的家事？”相行藐视道。
　　“不敢。只是这样，半老爷他可不得安宁呀。”
　　“他不安宁？我就怕他太安宁了。”相行一掌拍响桌，警告那些官兵：“真是什么烂人你们都护着。你们要知道，现在掌管相家和半家的，是我相思藤。”

　　…………

　　相行将明霞带回了相府中，明霞一直跟在相行后边，一言不发。
　　“你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明霞…吧…”他不清楚他是不是应该叫这个名字，毕竟这是白兰取的。棠梨当初听到这名字时，还挺生气的。
　　相行： “侠客的侠？”
　　明霞：“好像是，晚霞的霞。”
　　“嗯，挺好听的。”
　　那是相夫人第一次对他的夸奖，也是明霞在记忆中与那个严厉的相夫人相处时，记得最深的一瞬。
　　相行的婚姻是不幸的。相家和半家的联姻，牺牲了相行的幸福。
　　她的丈夫天天去逛窑子，时不时带几个□□回来，一养就是好几个月。就是相行再顾家，也经不起她那个夫君这么花费。
　　最近，那半爷胆子更是大了，前几天就在黑市买了个婊子当小妾，现在居然连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

　　死了不挺好。

　　相行有个女儿，叫半夏。她从小就被相行送入天山门修行，一年也就端午中秋和过年那几天能看得见。
　　明霞第一次见着半夏的时候，半夏还哭啼啼地对相行叫唤：“妈！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弟弟！”
　　明霞比半夏小那么几天，但因为营养不良，看起来就是比半夏小上一圈。
　　“啊，就前不久在地里挖出来的。我看长得怪乖的，就给你捡回来当弟弟了。”相行淡定的喝了口茶。
　　“你骗人，你什么时候下过地。”
　　“你妈我下地干活的时候，你都在天山门待着呢。嗐，女儿长大了，都不体谅母亲。感情淡了呀——”
　　“妈，别装了。”
　　她们母女相处的氛围十分欢快，是明霞羡慕的那种。
　　说起来，相行也一直都在把明霞当女儿养，像是把他当做半夏不在时的替代。她总把半夏穿过的衣裳给明霞穿，给明霞梳双髻，然后带他去逛街。
　　久而久之，街坊邻居们都在传：相夫人收养了一个可爱孩子当义女，应该再过给一两年就能及笄了，要定亲的赶紧呀！
　　于是后边有好几个月，相府中大雁成群。全是那些想要定亲的人家送的。
　　一有人送来，相行就叫人将大雁送到明霞院中。明霞每次忙活完回房休息，都得先给院子里的大雁解个绑，看它们回归天际后，再回寝入眠。
　　只是他也没想到，有一天醒来，他真的换上了红装。

　　“对不起。”
　　明霞坐在凳子上，身披霞帔，而对面，跪着相夫人。
　　相行叩在地上，神情不见，只是泪眼哭泣中流露出无奈。她原本说着，最近生意不景气，想着下个月再去复查一下账本和衣料。却没想到这还没撑到下个月，她家的布料源头就全被别的衣商垄断了。
　　那边的公子可不是什么好货。就是个空有地皮财产的纨绔，到处诱拐年纪尚小的姑娘来满足自己变态的癖好。
　　他开出来的条件很简单：你那个义女不错啊，你让她来我府玩玩。若她能嫁来做妾，我就立马把那批布匹开给你。
　　你应该不想为了个义女，眼睁睁看着家中百年来的衣庄毁在你手中吧。

　　“相夫人，不用跟我道歉。再说，我又没户籍，等他们逐我出来，没准我就能回来了呢？”
　　或许，也会把明霞永远囚禁，不管是为奴为妾，还是千刀万剐。
　　他不过是个无籍之人，不管结局如何，官府都无法立案。
　　明霞穿着大衫霞帔并不方便，但他还是挪着步子跪坐到相行面前，将她扶起，为她擦拭着眼泪：“别哭了，至少，这一次也算是我第一次婚嘛……想想……”
　　明霞低迷着眼，深吸了口气，学着别人愉悦的声音说道：“你能替我母亲看着我穿婚服，我很开心。”
　　只是这婚，和相行那失败的婚姻如出一辙，注定煎熬痛苦。
　　况且，明霞还是个不到舞勺的男孩子，现在却要被相行亲手挽上发髻，以女子模样出嫁。
　　这对明霞是不公的。
　　可明霞还是披上了相行为他绣的披帛，在她的注视下，上了花轿。
　　这原本已经是让她很悲愤的事了，可后来，她又听来了更绝望的消息。明霞的迎亲队伍在路上被野兽袭击了，无人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