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34、第三十二章

　　传玉玺祭天地的流程大致走完后，李未没多忍一秒，立即把顶头重的冠冕摘下，放桌上：“明霞，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看明霞的命盘，一个刚失忆的孩子，能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我需要些钱。”明霞倒是直言不讳：“我还没有交墨先生学费，还想，拿些给师尊。”
　　他的衣食住行全是由师尊和卜道长他们打点的，总不能一直心安理得的亏欠他们吧。
　　“万生仙者是你的师尊？”
　　“万生……白钰，白矜安，他是我的师尊。”说这话时，明霞语气都硬气了几分。

　　李未心情不错，拿起固定头冠的凤钗束到那白衫女子的发间，后一瞬就被那女子打了手背，叫“别闹”。
　　好吧，不闹就不闹。
　　她问明霞：“行啊，你要多少呢？”
　　明霞沉默了会儿：“我不知道，这得问师尊。”
　　就目前来说，明霞没有操心过生计，不知道生活是什么个物价。
　　李未笑了，拿过白衫女子递上的钱袋，给明霞：“那先这些吧，记得叫你师尊好好养你。”
　　这织金的锦缎钱袋子可不简单，不仅是空间属性的法器，它所关联的空间，还是国库。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管够。
　　“至于墨先生的学费，相信他不会小气到收自己侄儿钱吧。”
　　“你给。”墨旱莲放下了写篆书的笔，对李未说道：“我穷，也不见你孝敬我的？”
　　“哎呀～”李未想打马虎眼过去，就干脆无视掉墨旱莲，转头就问明霞：“对了，你要入族籍吗？氏肯定是族家的，但这姓，还是得看你。”
　　“姓？我姓什么？”
　　“随母姓是李，随父姓是唐。不过如果姓唐的话，就得加在唐家的族籍下了。”
　　那柄海棠白梨……棠梨……明霞说：“我想随母姓。”
　　李未：“李？”
　　明霞妖摇头：“棠，海棠的棠。不过只是想想，若是她绝对不会同意。”
　　“棠梨？”那个白衫女子怔怔看着他。
　　当初唐梨说过，公主的孩子是她藏着的。可为什么会是海棠的棠……
　　“丹。” 李未唤了她，让她回了神。
　　“抱歉。”丹收敛着神情，没敢再表态什么。
　　“你又没做错什么。”李未转头对明霞说：“只是，明霞，你不会真的把棠梨当成你母亲了吧？”
　　“她养我到大……”明霞
　　“是啊，虽然只有七年，但的确是养了……”李未深思了一番，还是觉得不妥：“你再好生考虑一下。我就在族籍上写个明霞，等以后你决定姓什么了，去花神庙说一声就行。我给你添上。”
　　明霞疑惑问道：“为什么是花神庙？”
　　“这个呀，就当我在那儿有个老相识吧……”
　　突然，房梁震动。
　　瓦檐上积久未扫的尘灰从高空散落下来，梁干也因为刚才的震动偏移了几分，房顶向一角轰隆一声塌陷下去。
　　怎么回事？

　　一分钟前，卜芥依旧与白钰坐墙头，只是对面瓦梁上的白猫就没他们那闲情雅致了，嘶叫着漏出獠牙，身上的毛也炸了起来。
　　“矜安，还记得吗？还水村。”卜芥问他。
　　那个农二月还被积雪覆盖的村子。他在那儿捡到明霞时，村里的人，早已遇害。
　　白钰：“记得，怎么了？”
　　“全是她指使妖鬼杀的。”
　　卜芥起身，正伸手打算邀白钰起来，却被他拒绝了：“我灵力限制了，帮不了你。”
　　卜芥收回手：“开个被动的蓝总还有吧。”
　　白钰：“嗯？”
　　“你灵压，京墨结界。”给他们分好工后，水无镜也从卜芥身后悄然蔓延开来，一缕缕编织成印，“扶尘大人，输出。”
　　至于卜芥……装逼。
　　没办法，他刚还被杜仲教育不准摘环著，不然他一定自己上。
　　卜芥踏墙而走，身后水凝的法印，在他手腕搭下的瞬间化为无数水针，盘旋于半空，只在瞬息间就已全部刺向那只在房檐之上炸毛嘶叫的白猫。
　　回味那场听觉的悲剧，薄雾之中，一副副银坠混杂着破碎的白骨错落在泥地中。
　　那些人明明才刚刚没的呼吸，却已尸骨不全，三魂飞散，七魄和十灵都被吸走，而肉身，被附近的妖兽啃食。
　　始作俑者步履轻盈，干净。地上的污水未沾上她，天空的泪未淋湿她，飞溅的血渍也没能染上她分毫。
　　旱花像是没有感情。不管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泥水中如何请求，她都没赏一点慈悲。说真的，她对普通人都没同情过，更别说是对蛊浆族了。
　　危机之际，妇人将孩子滚下了山岭，自己被妖兽啃食进了肚。幸运的是，一位游医在山涧的矮崖捡着了孩童。那里，有一棵山楂树。

　　等屋内的人因觉动荡赶出来时，卜芥已站立院中，端详着手中那只被它紧掐住脖子的白猫：“果然，比起猫，我还是更喜欢永远对主人摇尾巴的狗。”
　　“卜道长，何必如此动怒。”李未强笑着应对道：“这可不是仙家的地盘。”
　　卜芥回眼望李未：“你能动？”
　　稀奇事了，那可是万生仙者的灵压，就算是放水，墨旱莲都趴地上了，李未没理由能站着啊。
　　“有些时候，人脉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李未抬起她牵着丹的手，让丹一脸莫名其妙。
　　【最讨厌这种刚出场就带cp招摇过市的。】卜芥看向堂中勉强支撑起身体的墨旱莲，“学堂的财务损失，还请让房东联系司坊叫万冥宗报销。”

　　屋内，明霞扶着墙，四肢沉重不堪。他额头冒着冷汗，想说话不能，只能喘气维持维持声气。根本动不了。能扶墙走来门口，就已经花了他不少的力气。直到白钰走来他身侧，与他挽上手，他才能向白钰轻踏那么一小步。
　　“哈？我还以为你过来帮我拎猫的，结果是来拉他的？”当时，卜芥和明霞不过三五米距离，白钰帮明霞不帮他，他可不得埋怨两声。
　　白钰：“你再用力，这猫现在就能死你手里，还需要我帮忙？”
　　因为无法感觉，卜芥抓猫的力道没有分寸，低头看，他的手指都快嵌进猫脖子里。
　　“它真能那么容易死就好了。”卜芥把猫向白钰举了举：“你强，你来？”
　　白钰：“才不要。”
　　卜芥：“啊，怎么这样啊……”

　　“卜道长…求你…” 旱花身上未有血气，墨旱莲自然不认为她做了什么坏事。只是他越是想强撑起身，堵着喉咙都那股气反而是往下沉。愣是过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呛出声：“她只是…妖…没伤过人的……”
　　卜芥真见不得他这样，这搞得自己跟坏人似的。
　　“你说没伤过就没伤过？墨先生，墨莲殿下。”他那声‘墨莲殿下’咬字很重：“看清楚了。”
　　霎时，一注水针横刺而过，穿破白猫的脖子后绽为一屏水障，附于墨旱莲眼前。卜芥就这么捏着猫的后颈肉，蹲来他面前，让他望真切些。
　　透过水障，墨旱莲看见那被划伤的伤口溢出的根本不是血，而是白色透明的灵体。它们正慌乱的挤兑着那被划伤的缝隙，费劲力气想逃出去。
　　“我的师祖青羽神空青是妖修，天山门伏生紫堇的大弟子南星是妖修，洞庭百舟的掌梁茯苓是妖修，就连一时辰前被我杀掉的黑石珠都是妖修……”
　　“但，你不会认为只要是个动物变的就都是妖修了吧？”
　　白猫还在挣扎，就算喉咙被划破了它也还活着。嘶叫着张嘴，用爪子给卜芥的手抓出一道道深色血痕。
　　“她可是和其他妖怪一起阳谋杀了好多人呢。”卜芥拿另一只手乱掐了几下指，故作惊喜地说：“还端了蛊浆族的窝，这可厉害，为民除害了呢。只可惜了木九……算了。”
　　如果当初，旱花没有放过那个滚下山崖的襁褓，卜芥就不会看到后续的故事，那么，他将会为天下百姓而裁决旱花，而不是为了一个小小的蛊浆族。
　　这显得他多小气啊。

　　“不算那族的，她所涉及的凡人命，没成千也有八百了，就是拿她九条命来还，那都不过零头的。”卜芥说着，手中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引着白猫四肢乱抓，嘶吼啼叫。

　　“婵翼……”无奈下，墨旱莲只能恳求李未。
　　李未拿有玉玺，她即将登基成女帝，不管是谁，只要她一句话，都必须顺从。但这时的李未正悠然自得的坐在席上，与她旁边那名叫丹的女子一起看着狼狈的墨旱莲。
　　“我没办法。你小时候见过清曲君的，他可是连我们父皇的案板都敢掀呀。”李未对她这个哥哥，可没什么亲情。
　　若是以前的妹妹，一定会帮他说话吧。
　　李未：“而且丹也说，那只白猫的确不是妖修，是鬼修。她的命盘，早就停止转动了。对吧？丹。”
　　丹： “啊？嗯。”

　　“而且，她就死在几年前，把你从牢里救出来的那个晚上。”卜芥起身，居高临下藐视墨旱莲，瞧着他这个愚者：“我不是提示过你吗？《丹鹤折枝》中记载里妖只有过了百年，妖才能化形成人，被称为百年纪。”
　　李未听到这番话，不自觉坐正了身子，眼神也不自觉看了眼旁边的丹，丹有所察觉，转头去对视李未，就见对她李未勾嘴角笑起。

　　“旱花这名字的由来，‘昙花一现’的‘昙花’，就算叫成了旱花，那也依旧是昙花的命。它是通了灵，到今时今日年纪却不过三十，天道干嘛要破坏规则让她这么早就化形呢？”

　　忽如袭来一阵地啸，堂中众人皆被震起的飞沙走石迷了眼睛，摇摇晃晃，啥也看不清。静等一切停歇后，那猫，照旧跑没影了。
　　“京墨的结界，没用？”结界并没有被解开，那旱花，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卜芥转头看向李未：“你干的？”
　　李未摊手：“你这可冤枉我了。”

　　明霞问白钰：“不追吗？”
　　白钰闭眼，解掉灵压，再睁眼问卜芥：“不追吗？”
　　卜芥起身，盘玩了下手中的东西，说道：“不用，我不小心把她内丹抠出来了。”
　　真的是不小心的。
　　“那么，你要吗？”卜芥将那内丹拿到墨旱莲眼前，说道：“你若是要，就把这内丹吃下去。这可是个好东西，凡人吃了是可以强身健体的。吃了的话，没准你就能在这灵压之下起身，揍我两顿，给你那猫儿报仇。”
　　卜芥没打算给墨旱莲好脸色。当然墨旱莲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但你若是不吃，我就把这内丹捏碎了洒水里，赔偿整个镇上的人。”

　　“皇兄，你还是吃了吧，这样也能让那只猫多活两天。”李未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撑着面颊，歪坐在一旁的桌案上，说：“妖精的内丹若是被取出，也只是死得稍微晚些。但若是被捏碎了，就是当场暴毙而亡。”

　　那个卜道长打得主意很深呀。
　　墨旱莲若是不吃了那内丹，白猫立刻死亡，还能用内丹化水给双生镇的百姓一个交代。
　　若是他吃了，就是那白猫寻着内丹回来了，以她对墨旱莲的情意，自是不愿为了取内丹而杀墨旱莲的，到时候，她不过两天就得灰飞烟灭。

　　而现在墨旱莲被卜道长的灵力压着，根本不能反抗。卜芥只是稍微对内丹用了点力，墨旱莲就立马将那内丹护着，说：“我…吃。”
　　听到这话，卜芥直接掐住他的下颚，用拇指和食指抵开他的牙齿。
　　“kun吞。”

　　kun吞：kun（二声），整个。整个吞下的意思。

　　这有点颠覆明霞对卜芥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卜道长是属于那种爱开玩笑，明朗活泼的人。因为他平时对明霞都是有说有笑的，时不时还要别扭几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闹脾气。
　　可这次，卜道长的态度很强硬，很瘆人。

　　最终，墨旱莲还是将那妖丹吞了下去。他很痛苦，这个痛苦是眼前这个白衣道长带来的。
　　“卜道长，都说，修道之人与世间共情。你真的，是道士吗？”
　　这样无情之人，真的能当道士吗？
　　“哈～清曲君是仙道两修呀～”卜芥路过墨旱莲，径直走去书案，拿起教棍，“况且，我又不是道士。”
　　卜芥不是道士，也不是清曲。
　　见着墨旱莲强忍着哽咽，用手支撑着身体使自己坐好后，卜芥就把教棍送来他的面前。墨旱莲疑惑接过，又看着卜芥伸出手掌来：“卜道长这是何为？”
　　“我说了，你把她的内丹吃了，我让你打。”卜芥面无表情的将手掌摊开，等着墨旱莲下手。
　　反正他又感觉不到。
　　墨旱莲看了看，将手中的教棍往后一抛：“谁敢打你呀，你可是高高在上的清曲君，就连我父皇都不敢动你，我哪敢。”
　　既然他不打，那卜芥也懒得和他多辩论什么妖修鬼修的话题，还有关于辈分和年纪的问题。
　　“哎，没趣，走啦走啦。”他直接起身，向白钰他们招了招手。
　　“明霞。”在明霞快要被带离开时，李未发话唤道：“有时间的话，去北方那座山的山洞看看吧。”
　　她又看向卜芥，说：“清曲君也一起吧，你会感兴趣的。”
　　卜芥半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凝视着那个名叫‘李未’的女子：“你，真的是李未？”
　　“我只是位普通女子而已。”

　　呵呵，卜芥差点就信了。
　　原著中的李未是一个刁蛮任性，但又懂得人意的小公主，谁都会宠着她。平时皇兄皇姐不在身边，她就去逗她那个身体不好却还要坚持习武的哥哥李江玩，喜欢带他去捉麻雀，喜欢和他一起办过家家。
　　李未是一个拥有世界的公主，李江是只有李未这个妹妹的皇子。
　　李江夺得皇位后，将李坞关押在监牢，李情囚禁在皇宫。而李未，就算李未开始讨厌这个篡位的哥哥，可这个哥哥还是捧着她，让她当着公主。
　　最后，李未是染病死的。
　　而现在坐在那席位上的‘李未’，真的还是当年那个李未吗？

　　卜芥：“你敢保证，司坊外，躲在石狮后边的那株白棣棠，不是你布置的？”
　　那株棣棠，正凝视着每一位来往司坊的路人。其中也包括李情之子，还有，墨旱莲和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