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32、第三十章

　　红葵时常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庭院中。
　　那庭院通往屋内的门被上了锁，她只能住在卷棚下，白天不安上门板，便是四面通风。她就怎么坐在棚下，跟着身边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昆虫动物一起，看了一年又一年被四季渲色的银杏。

　　某天，她路过川府时，一飞舞的银杏叶歇来红葵脚边。抬眼望，那梦中的银杏就在那青瓦之上。
　　【是谁呢？】被困在里边的，到底是谁？
　　她希望得到答案，可却不能进不去。她只能默默绕着川府的边缘寻了半圈，来到这与这银杏树仅有一墙之隔的小道。
　　她像梦里一样看着那棵银杏树。
　　只是这次角度不同了。
　　这次，她是在外面看的。
　　一个奇怪的话语在红葵的心中涌现，她想说出来，可又感觉那话好生奇怪。捡起那被风吹落的黄色银杏，抚入怀中，她细声含笑道：“我自由了。”

　　多年后，一个话题席卷了整个双生镇。
　　“川府倒大霉了呀，一家全死完了。”
　　“还有个，他家那小儿。就他还活着，不会是丧门星吧！”
　　“那可不是……”
　　…………
　　碧潋居内的客人好像都在讨论前两天川府的事，丝毫没去在意舞台上的戏曲念的是红娘还是张小姐。
　　“看来今天的收益不怎么样。”红葵给自己开了个隔间，窃听着隔壁客人讨论着的当下热门。
　　她不知道川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依稀听到客人们说，那棵银杏消失了。

　　“你！”
　　在买布的时候，一位披着麻衣的女子忽然拉住红葵，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肩膀处的伤痕。她好像不怎么会说话，只是激动且哆嗦的念着：“你……”
　　这天，红葵把那个女子带回了碧滟居，也是在这天，她遇见了个在门口徘徊的小书生。
　　那书生因为盘缠不够，得找地方打工。他所有的店铺都问过了，都不缺人，最后只能在碧潋居门外徘徊。
　　这个地方太华丽了。
　　那书生刚开始见着红葵，便以为她是这里的优女，倾心了，但又没胆子说，就留下一句以后考上高官，一定来赎她。
　　这家伙傻人傻劲的，倒是有那么点远大志向，要考高官呢。红葵被逗得，悄悄抿嘴笑起。
　　罢了，就当是对未来的投资吧。等着他把盘缠赚够了，红葵亲自送他出来双生镇。两人就此约定了功成名就后。
　　只是这才刚送别书生两天，红葵就听到了那个书生惨死的讯息。就在镇口的石柱旁，有一具干枯的，散发恶臭的尸体。

　　前些天那位披着黑麻衣的女子被一文人取名黑石珠，留在了碧滟居。
　　她很喜欢来找红葵说话，说是想保护她。
　　红葵也的确有因为她开心过。可在红葵偶然发现黑石珠会吸人精气后，红葵便再也无法因为她对自己的善意开心起来了。
　　最近几周死了好几个，都是和那书生一样的死法。
　　红葵就花钱上报司坊，请仙家。
　　就算不是为了给那书生鸣冤，也是为了让双生镇人心安宁。

　　“你想杀了她？”那天晚上，卜道长是这么问她的。
　　“嗯。”她想杀了她。

　　至于碧滟居，本是她建来收留那些被贩卖的女子的。
　　这些姑娘都是硬气人，说是一定帮红葵把买她们的钱赚回来才离开。
　　可实际上，一个全是女人的酒楼能靠什么赚钱。男子来得多，定是要指使她们陪酒唱曲的。如今这个载歌载舞的花楼，早已违背了红葵保护可怜女子的初衷。
　　现在，红葵看着那座耗尽心血搭建的，被树干刺穿、草藤蔓延的楼阁，她想：这样也挺好的。

　　去浪迹天涯试一下吧，没准那更符合她想要的自在。
　　“小石子。”红葵唤来坐在路边的小乞丐：“我要离开了。”
　　小石子不会说话，生来就是哑巴，右手小臂上还有跟茅草一样的丑陋胎记，一边的肩膀也是天生塌陷的。
　　她的父母想来是厌恶她的残差，才抛弃于人妖相界的城阙下。是乞丐收养了她。由于那时还是婴儿的她手中紧握着一颗小石子，乞丐夫妇也就叫她小石子了。
　　如今她已三四岁了，理解了些人情世故，抓着红葵的纱裙，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她想，若是红葵姐姐走了，自己定会没东西吃，会被饿死的。
　　“你也进去挑几样值钱的吧。”红葵示意她碧滟居的方向：“那里也差不多被优女们收拾空了吧。你若是找不到值钱的东西，便去我的房间看看吧。”

　　＊＊
　　“哥哥！哥哥？你跟我一起出来你小男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白钰拽着卜芥的手，帮助他抑制灵力。
　　这家伙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啊！哥哥！你小男朋友要是知道咱俩牵着手，不会吃醋吧！”
　　“哥哥，你御剑带着我，你小男朋友知道了不会揍我吧！”战术后仰。
　　“好可怕你小男朋友！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卜芥实在不会装‘铁观音’，笑岔气了都，“不行不行，我说不下去了。哈哈哈……”
　　对于卜芥说得这些他听不懂的话，白钰表示:“虽然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是真的想把你扔下去。”
　　“哎呀哥哥～”
　　啪——很快啊。
　　【靠，来真的！】卜芥被白钰无情的丢了下来。
　　嗯，来真的。

　　杜仲将弟子召集，远见着卜芥从白钰的飞剑落下，摔得实诚，不紧不慢的走去，像抱小孩子一样托住卜芥的双臂，拉起：“委托完成，师尊，可还有其他吩咐？”
　　“当然有。”卜芥稳住脚后，歪头望去杜仲后边的弟子：“伤着的，腌呆呆的跟白游医一起回客栈疗伤调养，顺便帮忙打包行李。没病的跳得贼欢的跟我去东街赶场。弄完都到司坊集合。”
　　【但是吧，我是不是忘了谁……】卜芥尽注意巷那边集市的热闹去了，到底是忘了谁呢……

　　寻常百姓家的生计都在春种秋收的农忙时节，近日春，各家各户都聚于一条街，占着两道出售自家育多了的粮苗。等买卖有了闲钱，就又去买别家不同的苗，春来忙乎完种的事，下一次大工程就是秋收了。

　　川断不想去集市。他清楚那街上的店铺规模，没什么想买的，再是战后体力透支，符合卜芥“腌呆呆”的描述。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怕在集市上碰着认识的人。
　　所以，他分道走去了回客栈的人堆。
　　卜芥：“属折，跟我一起赶场去。”
　　但，现实是骨感的。
　　他本想装作没听见，可卜芥那家伙却拿过高川递来的银铃手镯，拎起来摇，跟唤命似的一直叫他：“川断，小川川，折折……”
　　真是要命！

　　“那我去找缓归了。”在众人皆散去之时，高川也要准备走了，招呼声卜芥说：“她说等会可能会路过这附近，我去跟她叙叙旧。”
　　卜芥闻话直接就是摆手驱赶高川：“滚滚滚，带上老子的祝福。滚！”
　　“那我去找明霞。”白钰
　　“去学堂吗？顺便把学费交了。”
　　卜芥刚从杜仲那里拿过钱袋，白钰却摇头拒绝：“他没在学堂。”
　　以七星剑的位置来说，明霞现在，是在集市那边。
　　他倒是没有逃学，反而是早早就到了学堂上课。只是在响午饭后，墨先生就散了学，说是因为最近开始农忙，让学生们回去顾家。明霞就被顺理成章的赶出来了。
　　与他一同的同窗们都很开心今天放假，大一点的孩子领着顺路的几个小孩子，裹着一起离去了。
　　没人领明霞。

　　这个点，师尊他应该不知道自己被迫放假了吧……
　　明霞像上一次一样蹲在门口的阶梯处，等了好一会儿。没人来，也没人路过。
　　这来的路他走得都雾，回去的路，他可就更茫了。
　　这里的房子都大近相同，行道跟迷宫似的，那条巷是那条巷，跟来时完全是不一样的视角，怎么走啊。
　　他踟蹰了半天，终于是走到了学堂外的第一个拐角。
　　【我来的时候，是走的这边吧……】
　　他右手抚着墙，跟着走。看到在自己印象中熟悉的街景后，他还惊喜，以为自己走对了，但走着走着：【这边？这边……这是哪儿。】
　　这里是上次白钰带他来过的死胡同，怪不得他觉得来路熟悉呢。

　　明霞再回首看看后方的曲折，又看看面前胡同的瓦墙。
　　【翻过去吧。】他相信自己要是现在折回去，只会更迷路。
　　墙那边好生喧闹，充斥着叫卖声。
　　明霞双手撑住墙角，三下两下就翻了上去。
　　【好像比想象中的简单。】
　　他趴坐在檐上，看着下边街上人潮涌动。怪不得学堂那边一路过来都不见人，原来都跑这里来了。
　　【明霞，是吧？】
　　好奇怪的气息？！明霞看去后方的墙头，一只白猫正隐密在背光之中。是那个灵体混乱的家伙。
　　旱花：【下午的时候，来学堂。我们约好的。】
　　这是，明霞与墨旱莲早早约好的那件事。

　　“诶！”下面有一个卖簪的妇人看见的她，不禁叫出了声来：“孩子！你怎么在这么高的地方！快下来！”
　　再次看回白猫那边，已经没有猫了。
　　【我是不是应该跟它说一句，我找不到路。】明霞
　　那个妇人在墙下张开双手，做出想要接住他的动作。
　　明霞沿着墙往下爬，那妇人十分急切的在下面护住他。想是真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一样。
　　“谢谢。”明霞对那妇人拱手表示感谢，即刻问：“那个，请问你知道学堂怎么走吗？”
　　那妇人有些懵，说：“哪个学堂？”
　　【对呀，哪个学堂？】明霞还真不知道。
　　墨旱莲走到哪儿就教到哪儿，可没给自己立过牌坊。

　　“哎呀你这孩子，走丢了是吧。要是出了啥事你娘得多着急呀！”那妇人拉着明霞转了好几圈，就为了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我没找着我母亲……”明霞垂下眼。不管是棠梨还是李情，他都没找着。
　　“嗐，走丢了的话一定要在原地等着家里人去找，不要自己瞎跑。我就是这么教育我家那报应疙瘩的。”
　　报应疙瘩：对其子的爱称（不是）。
　　“可万一我娘不要我了呢……”明霞被邀坐在那妇人的小摊旁，听着她琐碎的叨叨。
　　“这是什么话呢？肚里一块肉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啊！再说了——”那妇人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摸了下明霞的脸，说道，“你长得好乖哦，哪个当妈的不要你，我都急。”
　　“陈阿娘。”
　　摊位前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十分素雅的粉色衫裙，打着一把黄白绢竹伞。特别吸引明霞注意的是她的伞檐处挂了白纱和缎带。
　　整个花里胡哨的。
　　“是长河啊。等下哈，我找找。”陈阿娘鞠下身翻找着错落在摊位下的杂物，拿出了个不算华贵但很精致的木盒，说：“给你编好了，你看看。”
　　打开那木盒，其中躺着的是一缕织布为烟青的绶带，它挂着的玉环还是一环扣一环的样式。
　　“很好看，谢谢您了。”那个叫‘长河’的女子将钱付于陈阿娘后，眼神偏向明霞：“这是你的孩子？”
　　陈阿娘笑说：“不是，他是走失的孩子，在这儿等娘呢。”

　　对啊，陈阿娘的孩子在几天前已经……
　　那女子笑着盯着明霞看了好久。明霞也感觉到了，这个女子好像很喜欢他……被她盯得不太自在。
　　“你这孩子，我瞧着怪欢喜。”那女子，将陈阿娘摊位上的一柄绒花钗拿起，交给了明霞：“这朵海棠白梨，我就送给你了。”
　　海棠白梨……绒花钗……好眼熟。
　　“可是这东西……”他拿来也没用啊。明霞原本是想这么说的，目光却逐渐被这钗子吸引。
　　那好几多朵蓝色的单瓣海棠簇拥着挤在狭小的钗头上，旁枝探出的一枝梨花柳。若是簪在头上，可将那梨花柳弯曲，攀住发髻。明霞清楚忆起那人就是这样簪的：“这样式，我好像见过？”
　　再回神，那打伞的女子却已离开，只有陈阿娘能回答：“这样式呀，是我捡的。”
　　她继续说：“好几年前吧，我去北山捡柴的时候捞到的，觉着还挺好看，就自己做了些拿来卖。”

　　“只是我捡的那个绒花钗呀，一看就是小孩子做的。”陈阿娘
　　“为何这么断定呢？”明霞
　　“因为，只有孩子会掌握不好力气，用身体的重量代替手的力量搓丝，结果铜丝压太紧，搓断了，绒瓣下的铜丝就基本是一长一短的。我小时候做也这样。”
　　说着，陈阿娘还拿起搓丝板给明霞示范了一下。
　　真的耶，压太紧了，两根并起的铜丝会搓断一根。

　　“大概是因为铜丝不齐吧，那孩子还把花茎部分缠得很厚。应该是怕那铜丝支出来会伤着谁吧。”
　　说着说着，陈阿娘就又做好一朵粉色的海棠，放到一旁。
　　“哦，对了对了，还有海棠啊。”陈阿娘笑着：“哪有海棠是蓝色的呀。不过还挺好看就是了。”

　　好奇怪……这些画面……染蚕丝的水，铜丝搓断时的木板，缠花茎时与线较的劲，还有满地都是凌乱蚕丝的小房间。这些都能在明霞的脑海中清晰浮现。

　　还有……

　　“母亲？”
　　那女子正处理着手中的活，根本不顾他。
　　“母亲。”
　　“没事的话就回房练功去。”她不喜那个称号，还生气明霞闲着不练武术，却来这叨扰她。
　　“有事。”明霞从身后将那绒花钗拿出，说：“生辰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