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29、第二十七章

　　白钰带领弟子们巡查到近晨时，今晚的任务就结束了。在客栈大厅与众人告晚后，白钰寻回房，刚推开门就有股凉气袭来他的面庞。
　　原来是房里的窗户大敞着，风一直在往里灌。白钰去把窗关上，合不拢，点来烛火查看，原来是窗檐上攀了常青藤，给窗阻挠了。
　　他端烛去探客栈里配套的杯盏，它们早已扑落在桌上地上，该倒的倒，该碎的碎。再回头见明霞呢，他正整个卷被子里，睡地上。
　　隔远了看，白钰就看到个被子，要不是这被子随着明霞的呼吸轻微浮动，他还真看不出来里面裹了个人。
　　他怎么在地上睡着了？
　　“明霞。”
　　喊不答应，这睡得也太熟了。

　　放下烛台，白钰把明霞连着被子一起抱上床，抚着他额头量量体温。地上寒，也不知道他这样睡了多久，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白钰默默打理起房间，也是在那时，他在床边捡起了《聚》。在天际开始微微泛白时，白钰也收拾好了最后一个杯子。明霞也终于是有了点动静。
　　“醒了。”
　　“……嗯。”明霞整个人都是蒙的。
　　他坐在床上，裹在被子里，望着外面渐亮的天空，又看了看靠着窗户旁的白钰，问：“你没休息吗？”
　　“本来也不需要。”白钰默默看着晨光升起，在听明霞稀稀疏疏穿好衣服后，他回神，来帮明霞束头发，顺带问：“昨天晚上，你干了什么？”
　　明霞放眼观望着这个房间，干净，整洁，与他昏迷前看到的不同。
　　【那本书哪儿去了？】他呆呆的看了好一会儿，等着白钰帮他把头发扎好，明霞才转身对白钰回答：“实验了下师尊教我的东西，只是我笨，没那个天分，总掌握不好。”
　　《聚》上面的功法白钰可没教过。明霞不敢对白钰说实话，白钰倒也没在意。
　　上一世明霞在筑基之前，一直都是修行的万冥宗的道家功法。而现在明霞才刚刚练气，离筑基还有一段时间，体验一下别的修炼方式也没什么害处。
　　晨时一过，明霞就该去学堂了。
　　“要我送吗？”白钰问着。
　　明霞却说：“不用，我今天想自己一个人试着走走看。”
　　人总得成长的。

　　万冥宗弟子们用完早餐后就都聚集来后院，清点人数。只是这人数来数去，就是少了两个。
　　“诶？卜师叔呢？”
　　“又像上次那样玩失踪？过一会儿会出现的吧。”
　　“不是说今天开始正式任务吗？”
　　…………
　　“卜师叔和高术士应该还在司坊，咱们等会吧。”京墨对负责清点人数的杜仲说起这事，协商着先组织弟子们训练。
　　待杜仲点头认同，弟子们自发走入阵列中，打坐运功。
　　而白钰，一直在一旁审视着队伍中的川断和京墨。
　　这是卜芥的要求，他叫白钰帮忙看着点这两人，不要让他们两个闹矛盾。
　　可是在白钰看来，他们俩从昨天开始就互相不搭理，连眼神交集都没有，怎么可能有摩擦。

　　这边气氛倒是和谐，可在司坊这边就没这么和谐了。

　　司坊的大门半开半掩，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靠在门沿，一脚踏上门框，惊得所有人虎躯一震。
　　“嘿！我就奇了怪了，那是我们仙家的房子，你们就真当自己官大说拆就拆了？是你们的砖吗是你们的瓦吗是你们的地吗？”
　　“老子那地那房采光多好，冬暖夏凉不潮不焦的，您TM告诉我风水不好，合着你挑那靠坟山的背水地就好了？？？您真嘞懂风水吗？您懂个铲铲！”
　　卜芥已经这么跟那里的官员嘴碎一晚上了，他不放行，那些官员也别想回去睡觉。

　　高川也别想回去：【我可太苦了。】

　　（注：好孩子不要学脏话。）

　　“你甲方真jb屌是吧！老子是来除妖的不是来跟你们这群病夫批夸啷夸嘞。得了呗，您这噶闹妖怪了自己不会除让翁来，不给工资就算了，连个跑路费和饭钱都不跟翁报销一下，还把翁房子拆咯。翁好歹也是出家嘞不跟你抄家伙，那除妖你还要限制我们时间和灵力，您家住海边咩？管得真宽……”
　　卜芥就没见过哪个修仙文的修士这么憋屈的，给人做慈善还要被压榨，真是资本家看了都要落泪的程度。

　　那些被堵在司坊里的官员慢慢凑到一起，小声盘算着：“他说的什么方言？下秦岭的那边吧？咋骂这么凶还带敬语啊？”

　　（再注：“翁”指我们，“您”指你们。此为方言说快了的宾语，不是敬语。）

　　“反正骂的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你还纠结这个。”

　　刚开始时，堂中官员和卜芥还能争得个有来有回的。可几番斗嘴后，卜芥的词库忽然就和方言串台了，说着股流利又夹杂着方言用语的普通话，真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没办法，某个官员只好悄悄去拉了拉高川的袖子，嘟囔着：“他在说什么啊？”
　　“说你们……”这得容高川好好组织一下语言，该怎么概括呢：“……屁话太多，规矩古板，压榨人力资源，侵犯他人财务，还不给社保……”
　　高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译出来的。

　　卜芥一把尺打在门檐上，嘣得个哐当响： “今您不把这灵符咒撕了，不把这时禁改了，还想让我们尽快除妖？做梦呢？我现在就摆这儿了，跟你们慢慢批夸！老子修仙嘞呀，不用吃饭休息哒，跟您耗得起的呀。”

　　整个司坊内，里面的官员大多都已经和这位白衣道长舌战了一晚上。本来司坊内有笔墨的官员很多，但奈何这个道长嘴是真得碎啊！他们被堵了一晚上，现在是又饿又累又困，实在是没有力气争辩。
　　相较之下，高川真的显得和气好多。
　　高川将写好的字据文书递给了坐在高座上的司坊官员，说道：“大家都是为了百姓，都不容易，还请通融一下吧。”
　　卜芥黑脸唱完了，该高川唱白脸了。
　　“可是这规矩……”
　　高川：“每个司坊的规矩都不太一样。我们以前路过的那些个司坊管得都挺松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这边地处较偏，管得严了些……”
　　【哇偶，这嘲讽拉得。】卜芥心里默默拍手称妙。
　　【我忽然就不想签了。】主官
　　【我刚才说错话了？】那高川得补一句： “那位白衣道长也只是滋润日子过多了没受过这气而已。我们也是出家人，都是为了民众为了百姓，这妖一日不除你们也……”

　　不管过程如何，这事最终还是以司坊的主官在那文书上盖章为未结束，卜芥与他们的唇枪舌战也就此告一段落。
　　“我上辈子说个脏话可都要呸呸嘴的，这给他们惯得……算了……不想说了……”回客栈的路上，卜芥整个人几乎是靠墙上滚着走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阴暗爬行吧？
　　说累吧，他其实也感觉不到，只是卜芥觉得，唠了这么多，自己得寿终正寝一会儿才能对得起磨了一晚上的嘴皮子。
　　“卜道长也真是厉害，换我和那些老古董对着恐怕早放弃了。”走岔路时，高川需要时不时的拉一下卜芥，不然卜芥就不知道顺着墙滚哪儿去了。
　　“呵，你要是当班主任你也可以。”卜芥靠墙上，一副要死不得活的样儿，叹息着，问一嘴高川：“话说，你精神很好啊？”
　　“我有在你们吵架的时候去识海休息。”
　　“这样呀，挺厉害。”卜芥一手搭上高川的肩膀，严肃地说道：“那我拜托的事，就麻烦你了。”

　　等着卜芥好不容易滚回客栈，见着杜仲了，一把扑入他怀中，吊着气苦念：“爹咪啊爹咪啊爹咪啊爹咪啊抱抱啊安慰……”
　　他整个人都要死要活的，虽然是装的，但这也不妨碍他柔弱不能自理。卜芥撑身，往杜仲后边探个头，哦，弟子们都已经召集好了啊。
　　“都在呢？”卜芥下巴搭在杜仲的肩，抬个眼，眯眼笑威胁道：“今天正式开始捕妖啊。要是失败了，你们就等着被熏成腊肉 包·汤·圆 吧~”

　　“不了不了。”弟子们连声拒绝道。
　　把他们熏了这事，他们都相信卜师叔是说着玩的，只是这腊肉包的汤圆……大可不必尝试。
　　杜仲以身躯承着卜芥，双手托住他的后背，防止他犯赖皮掉地上：“师尊。”
　　“嗯？”
　　“纸鹤到了。”
　　“到啦！”闻讯，他兴奋地从杜仲怀里窜起来，可未激起，又立马透支瘫软下去：“行，知道了。给我吧。”
　　寿终正寝寿终正寝寿终正寝……虽然是演给自己慰藉的，但也要演全套啊。

　　前两天卜芥叫杜仲放飞的纸鹤终于到达收信人手中了。杜仲将卜芥立好，拿给他一张未写的书页纸： “多的没有，就这一张。”
　　“啊啊，知道了。”
　　卜芥抓过那张纸，甩甩直，可还没开始写呢，他就先用手腕揉揉太阳穴，捋捋思绪：【啊今天的事有点多呀，等会要通信，然后是带领弟子们去收妖，还有客栈的结账，学堂的结账……对了，还要送明霞上学……明霞呢？】

　　卜芥：“矜安，明霞呢？”
　　“去学堂了。”白钰从人群外不起眼的角落走来，还给卜芥带了本书。
　　“一个人去的？”卜芥接过那书，很懵，一看书名……《聚》……恍然大悟。原来是明霞被发现了啊。
　　白钰：“嗯。”
　　卜芥：“这样呀。”
　　白钰想装没看见，卜芥当然得配合他咯。
　　但是吧，卜芥总感觉他忘了什么事，但他还有什么事呢？
　　算了，现在得先把跟陈蒿的通信写了来，这才是人生大事。所以今天的早课，就由杜仲京墨这俩，一个助教和一个班长带领吧。卜芥要跟好兄弟唠嗑去了。

　　纸鹤飞过来绵延起伏的群山，绕过了许多城镇，终于来到了那座开满春花的青山。那里气候宜人，温暖惬意，与双生镇倒春寒的鬼天气相比，这里简直是春水桃源。
　　山中一台坝上，绿柳垂荫。有一头戴白莲冠的青衣书士坐于桌案，缓书慢书写着账簿。纸鹤落于其上，挡了笔行的路。书士停笔，将纸鹤拆开，铺平，写上：何事
　　卜芥看着信纸上出现的，令他感到熟悉的字迹，拿起笔回复：换竹笔↑
　　陈蒿用毛笔写字就算写的再小那也非常占位置，这样一张纸绝对写不了多少就废了。
　　他左右查看了桌上的笔架，都没见着竹笔。他又抬眼看，跟对面那人摊开手，说：“竹笔给我。”
　　那是方尚，是来帮他一起处理账本的。说是处理账本，其实是来催债的。

　　方尚，字解石，是鸾山谷的谷主，也就是这片地的地主。出于对地头老板的尊重，他还在天山门担任五长老一职。
　　陈蒿，字茵绵，天山门三长老，是命石管理，弟子籍管理，门派财务管理……反正什么都是他管理。
　　他俩虽然同为天山门长老，但谈钱的时候不要谈感情，房租该交得交，债务该算得算。

　　方尚：“记账。”
　　陈蒿：“你用的笔是我的，你若不给我，那便是我记你的账。”
　　从方尚那儿拿到笔后，陈蒿头也不抬的在纸上写了个字：嗯。
　　卜芥：方解石在你旁边？
　　陈蒿在那个“嗯”字上打了个圈。
　　卜芥：你还没得手？
　　陈蒿又在卜芥的“？”上打了个圈。
　　卜芥：没什么，有事相求。
　　陈蒿：说。
　　而后，卜芥写的字将大半张纸占满，陈蒿细细看完，大致也懂了卜芥来信的用意：寄颗没用的命石过来。
　　卜芥说是为了白钰的终身大事，挺急，叫陈蒿搞快点。
　　陈蒿也没多写什么废话，直接问卜芥在哪儿，在得知地址后立马起身离桌。
　　“你干嘛去？”方尚在批写文档余光里瞥见陈蒿离开，赶忙叫住他。
　　“为了你师兄的终身大事。”
　　“哈？”方尚不太明白。
　　为了谁的？师兄？陈蒿吗？总不会是白钰吧？

　　卜芥看着那纸半天也没个动静，想来是陈蒿已经去办了，就十分放心出来门，到院中看看他那群小屁孩。
　　弟子们不知道卜芥与高川昨晚去司坊干了什么，只是现在被高川通知，可以将灵符咒剥下时，他们都很开心。

　　在将灵符咒褪去后，白钰活动活动手腕，压抑如此之久的灵脉顺感惬意。他自从被卜芥拐来当陪同后，就再也没有随心所欲的用过自己的灵力了。
　　“嘿小矜矜！”卜芥猛得拍了下白钰的肩，不经意炫耀着自己舌战群儒的结果，并提醒道：“把握好尺度哈，别伤了其他人。”
　　“放心，我的剑铸之为杀鬼镇聻，染不得人血。”白钰的太和剑为礼剑，有自己的傲气，什么都能打，就是不能染血。

　　天山门这边，陈蒿拿着一个小盒子去了鸾山谷的速配点（快递站）。他一到，原本人潮挤挤的小厢房前立马给他让出了一条大道，任他通行。

　　“陈师叔平时不都挺忙的吗？为何来这里？”
　　“对呀，这些事他平时不是都叫方师叔帮忙的吗？”
　　“方师叔就跟后面呢，这次该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吧，不然陈师叔也不会亲自来。”
　　……

　　半夏在人潮中窜来窜去，终于是窜的了队伍的前方，小跑到陈蒿的面前：“师叔！你来这是为何？”
　　半夏又十分在意地瞥了眼陈蒿后面，陈蒿回看，这才知道方尚还跟着他呢。
　　“有关你师尊的事，我来放心。”陈蒿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了厢房中的弟子，说：“蜀汉北环，双生镇，卜芥收。”
　　“师尊他要回来了吗？”半夏追问道。

　　半夏是天山门四长老的大弟子，也是白钰唯一的亲传弟子（女弟子）。若是明霞入弟子籍后，那就是唯二的了。
　　陈蒿：“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多个师娘什么的。”
　　半夏疑惑：“诶？”
　　陈蒿看着半夏不通情爱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他拿上速配点给的单子，离去：“也不一定是师娘，万一是个男的呢……”
　　其实前一句话半夏还是听懂了的。她要多一个师娘了，可后面句是啥意思？男的？

　　白兰的房门被敲响时，她才刚刚起床。
　　因为让人在外等着而不回应，比衣衫不整来得更没礼貌，白兰只能匆忙用金钗随意挽了个发，迅速将长褙子穿好去开了门。
　　“抱歉卜道长……我……”她起晚了。
　　说起来挺可笑的，她还未筑基，却在人均筑基的队伍中担任辅教，这本是不可取的。
　　“没事，作息不规律的确是容易这样的。”卜芥十分能体谅白兰的状况，她进不去识海，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还好白兰算来也是个修仙的，换成普通人恐怕早猝死了。
　　卜芥深感抱歉的说：“对不起呀，要是平时你还可以睡个回笼觉的，但今天还请你稍微忍耐一下。”
　　白兰有些无措，双手将原本应该对襟穿的褙子缘边交叉，环住腰，垂着目不敢看卜芥。她说：“抱歉，还麻烦再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一下。”
　　“不行哟，已经没时间了。”卜芥点开水无镜，从里边拉了件披风出来给白兰盖在头上，当幅巾用。
　　这是个多此一举的动作。白兰其实穿得没差，只是头发没挽好。可正如卜芥所想，这古代小姑娘应该都挺在意自身妆发得不得体的吧。
　　为了让白兰心理上过得去，卜芥这才给她盖上了披风，至少别人看不见她的脸，她能不给自己那么多压力。披好后，他顺势牵过白兰的手，拉人下楼，期间还不忘安抚道：“没事啦，你这样也很好看的。正好今天的任务你要重新梳妆，就不白折腾早上这次了。”
　　在白兰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就直接被卜道长拉到了个地方——碧滟居。
　　“来这？”白兰看着那牌坊，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