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27、第二十五章

　　花酒，除了花酿之意外，也指烟花之地的酒。每家花楼主流的花酒都不太一样，常见的有桂花酒、玫瑰酿、茉莉茶酒等。而碧滟居主流的，是菊酒。
　　菊酒，长寿酒，有养肝明目，延缓衰老的功效，女儿家自然爱喝。
　　就是不知卜芥打的什么主意，他点了花酒，自己却不喝，反而是要明霞嘬两口尝鲜。
　　明霞靠杯壁抿了点尝，又那杯满满的酒归放回桌：“不好喝。”
　　“太直白了。”卜芥含蓄提醒一声。这小孩说话太直，会连累他一起不招姑娘喜欢的。

　　“非常抱歉，我这就给你们换一壶别的。”黑石珠刚想去拿酒壶，就被卜芥制止。
　　“不是酒的问题，只是这小子不会品而已。”卜芥假意对明霞进行责怪，说：“果然不应该带你来这，都不会享受，要不你先找个地方待着？我等玩够了再来接你。”
　　“我无所谓。”明霞看到卜道长对他眯了下眼，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但是：【什么意思？】
　　明霞又不是他的蛔虫，懂不起。
　　“那……”卜芥向黑石珠问道：“我听说老板娘一般是不接客的，你可否替我问问她，帮我照顾一下这弟弟？他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位白仙长可是会把我抛尸的。”
　　见黑石珠犹豫不决，卜芥又委屈着撒娇一声：“姑娘可一定要救救我啊~”

　　说是这么说，但当初是那卜道长硬留下这小弟弟的，现在居然要她拜托红葵来照顾。这未免……黑石珠想开口拒绝：“可药人她很忙——”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试一下有他在不能做的事。”
　　……
　　当然是降妖啊，想什么呢？

　　像这种靠吸精气来提升实力的妖怪，要么她来□□你，要么你用精气来□□她。原身清曲好歹也是个接近神的男人，精气灵力寿元样样拔尖。清曲君怕是光站着那里，身旁的妖鬼精怪就会边恐惧边流口水。
　　就算那些东西卜芥使不了，他也非常自信，这妖，绝对会很宝贵他们两个独处的时间。有死这的风险，但外边窜街上有这么多仙家弟子，卜芥就不信黑石珠不会衡量后果。

　　明霞就这么被卜芥丢给黑石珠，又被黑石珠丢给老板娘红葵，再被红葵丢到了自己的房间。
　　“你就先在这待着，那位卜道长说等他忙完就来接你。不要捣乱，我很忙，管不着你。”就送明霞这段路，红葵手里抄写账本的笔也没停过。
　　“嗯，好。”待明霞应下后，红葵就闭门离了去。

　　这个房间，只有几盏灯火。明霞拿着《聚》，端着烛台，寻来梳妆镜前坐下。因为这样看书最清楚。
　　四周安静，一股诡异的念想忽然在明霞脑子里出现：我干嘛要来这看书？
　　他干嘛要跟着卜芥鬼混。
　　而且，自从他进入这个房间开始，身体便开始犯凉，集中不了精神。他不免心里犯怵。
　　这里的一切……灯火，帷帐，珠帘，屏风，悬挂的丝绸，铺地的毛毯，关锁的门窗，弥漫熏香的红色房间。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中涌起熟悉的危机感。
　　明霞无意抬头，望见镜中的自己……镜中那幼小的身影恍惚，裹着绫罗绸缎缝制的薄衣。披帛很长很绕，在他身上堆砌得华美，轻盈又拖沓。
　　这是他？
　　他是否去过一个和这里相似的地方？而且，在那里，自己不开心。莫名的悲绪涌上来，视线被泪模糊了。他眨眨眼，没能将泪憋回去，倒是滴书了上。
　　怎么办……明霞那衣袖去沾泪，却早已来不及。墨已经晕开了些，还因为他的错误补救，染了些在袖口。
　　没办法……他只能深叹口气，至于还书时要怎么说，他应该会瞒下事实，说是沾了水。
　　可镜中的他，为何会哭呢？他在这干什么？明霞该知道的，但他想不起。
　　门轴忽然吱呀一声被转响，明霞警惕地站起，直盯着开门进来的人。在身后，他胡乱握起了妆台上的铁剪子，却无意打翻妆粉罐。
　　【这一幕——】明霞有印象。而那印象，像是要把他吞噬进那可怕的回忆中一样。
　　红葵一手拿着账目与笔，一手携了一碟糕点。她拿手肘推门，进来后，又用膝盖把门抵拢，把那慢慢一碟吃的放餐桌，再一回首，她看着伫立在她梳妆台前的明霞，还有她拿被洒了一地的脂粉： “要记账的。”
　　明霞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惧中，对她有些防备，可回头看到自己搞砸的摊子：“抱歉……”
　　“算那位卜道长头上吧。”她说着说着，便又抄起了账本。
　　“……非常抱歉。”这瞬间，明霞觉得自己很没用……闯祸，没有能力，没有价值。

　　“不用道歉，你可是客家，哪有客家向店家道歉的道理。”红葵并没有指责他的意思，反正召他来桌这坐下，把盘子推给他：“那卜姓的道长叫我来陪着你点，说你怕自己一个人待着，还说，你喜欢吃糕点，叫我随便给你拿些，我也就真随便拿的。你尝尝？”
　　他的确喜欢吃糕点，但这件事，明霞也是昨天尝那绿豆糕的时候才这么觉得的。至于他不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许吧，明霞自己也说不准。他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并不多，唯有的那几次，还都是在等白钰。
　　但这些，卜芥怎么会知道。
　　【他为何会清楚我的事。】

　　那碟中的糕点包含了各种的谷物，毫无章法的堆成堆。真应了红葵的话，一看就知道，她是真随便拿的。
　　明霞也是不挑，说声“谢谢”后，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抿。味道嘛，不多说。对于他来说，能吃便是好吃。
　　红葵还在写账，手把算盘打得响。她只是偶然抬首瞥见明霞，口漏：“你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她原本以为，这孩子是那卜道长或者白仙长的弟子。可这孩子，看着这些华厚的点心并没感到惊奇，他的吃相举止又算端正，只有边吃边看书这一点，还透露着些孩童气。拿剪子当镇尺压着书，又是识字，想来家中应为大户。

　　“我看起来，像富贵人家的？”明霞
　　书院的时候，也有人那么说他。

　　红葵将手摊在桌上，示意明霞也将手摊开。她牵起他的手，指着那小手上的疤痕，说：“手上伤多，但疤都很淡，细皮嫩肉，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富家调皮公子的手。”

　　“我看起来很调皮吗？”
　　这一问，红葵看眼明霞，的确不像是调皮的孩子。他好闷，但又好像一个开了口的葫芦，葫芦里仿佛什么都没有。
　　“现在看着是不像。不过，”她又点了点明霞手上的痣，说：“你小时候经常受伤是一定的。右手手腕正中有颗朱痣，这应该是家里人为保你平安点的。”
　　“也可能是为了美观。”明霞的左手手腕处还包着纱布，那是黑熊伤的，白钰包的。他将那纱布掀起一条缝，让红葵能勉强看到手腕处：“我的左手手腕内侧，也有一颗痣，黑色的。”
　　左手黑痣，右手朱痣，且都在手腕心。
　　红葵不是算命的，不懂其中意味。她就是感慨：“真是奇妙。那个卜道长有说这痣有什么寓意吗？”
　　明霞摇头：“其实，我和卜道长并不是很熟。”
　　他对着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熟，就是在他跟着的那个万冥宗队伍里的，他也说不出几个人的名。在这群人中，对于明霞来说比较亲切的，便只有那自称发小的女子，以及前不久刚拜的、对他极其好的师尊。

　　“那，川断呢，昨天跟卜道长一起来的那个，你跟他熟吗？”
　　他好像是卜道长所带的弟子之一吧。明霞点头回应：“知道他，但也不是很不熟。怎么了吗？”
　　“双生镇离妖界很近，上次出现妖，好像也就两三年前的事吧。”红葵努力回忆着双生镇的以往，说：“上次是……银杏树精？蛊浆族？川府还差点被灭门了。”
　　“他好像就是川府那个唯一幸存下来的小孩。”
　　红葵坐在明霞对侧，说：“最近镇上也不太平，听老一辈的人说是有妖作祟。你们来这是为了那妖的事吧？”
　　“好像是吧……”

　　晚夜，卜芥终于想起明霞来了。二人一起走过市井，行过那热街后，宁静拢过了热闹。
　　“卜道长，问你个事，”明霞将两手的痣露出给卜芥看，说：“这个痣有什么寓意没？”
　　卜芥背起手，探头探脑瞧一瞧。
　　这痣在原著中也就提了句，好像跟皇室有关，但因为不是主线，并未多提。
　　若单单只是按相卜法推衍，这玩意的寓意大概就是：“非富即贵咯。”
　　这东西啊，他们基本当个乐呵事说：“痣这个东西呀，就是说来给人开心的，所以基本都是吉相。如果有人说你的痣长得不好，那他基本是见不得你好。不要甩他。”

　　“说说看，你和那美人老板娘聊了什么？”卜芥跟挽哥们似的搂过明霞的肩，说着他认为男生会聊的话题。
　　“聊了很多。”明霞觉得怪怪的，不舒服，向前快走了一步，躲开了卜芥的手： “她跟我说了两三年前有关川府被屠的事，而那个川府内唯一的幸存者便是你队伍里的弟子，叫川断。”
　　卜芥笑得眼睛弯弯的：“嗯嗯，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呢？”
　　明霞用手臂托着提灯，另一只手按住灯杆保持平衡，照亮着前边的路：“其实我觉得，我知道的你应该都晓得了，你为何还问我呢？”
　　卜芥毫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哎呀，这不是忘得差不多了嘛。就算我真都记得，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不然以后哪个找我对质，我总不能说‘这是三清祖师告知我的’吧。”

　　明霞顿足，沉默了好一会，无语的看着他，看得卜芥尴尬症都犯了，弯腰拜托后。
　　明霞才继续开口说：“那老板娘跟我说，川府的夫人，也就是川断的母亲，是蛊浆族的。那夫人奇怪，像是失心疯，喜欢独自一人待院里，养一堆蛊毒。后来川府出了灭门祸事，庭院内有颗百年银杏一夜消失。很多人都以为是那银杏树成了妖，或者是那夫人招的邪。”
　　“但老板娘相信夫人不是凶手，是吗？”卜芥想起了些原著中的设定。
　　明霞回应道：“是。我问她为什么确信，那红葵老板只是说，她就是如此觉得。”
　　“你知道她为何这么觉得吗？”
　　“不知，为何？”
　　明霞想知道原因，可卜芥却只是摇摇食指，表示不可说。
　　真的不可说吗？
　　当然可以，只是卜芥觉得这样剧透不太好，剧情要有神秘感才有意思不是。
　　“既然不说，那你何必问我呢？”
　　“因为逗你好玩呀。”卜芥笑得很开心，但明霞就不了。
　　“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你就不能告诉我些？”
　　原本卜芥还有些嘚瑟，可深思一下，也觉得这对明霞来说的确不太公平。
　　要不透露点？
　　“那我可以选择性回答你一些问题，你想知道什么呢？”额……卜芥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河神。
　　“那，卜道长和那姑娘在隔间里干了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事？”明霞现在还是个有话直说的孩子，要宽容……但他在说某些方面的东西时真心太过直白了。
　　听到这个问题，卜芥先是一愣，后又略微有些震惊，最后“噗呲”笑了下，说道：“当然是吃点心和喝花酒呀。还能干嘛，姬剑吗？”
　　他还从水无镜中勾出包油纸，绕指转得飞起：“这糕点味道是不错，我拿了很多呢，给弟子分的，你来块不？叫我声师尊就给你。”
　　明霞摇头表示不用。他坦然地看着卜芥：“你根本没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喝酒。”
　　卜道长身上没有酥饼香，也没有酒气，就连熏满屋的檀香也没沾多少，身上总是冷冰冰的。
　　“嗯……的确是这样。可，这对你来说是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没什么用，我只是想批斗你。作为长辈，潇洒地把一个孩子丢到陌生人屋里，你真的很差劲。”
　　好诛心啊这番话。卜芥真是心痛。

　　“那，最后一个问题。”眼见离客栈就一个拐角了，明霞停下步子，问卜芥，“你认识我？”
　　卜芥笑道：“当然啦，不然你现在咋跟我一起走。”
　　明霞：“那白仙长，我的师尊也认识我？”
　　话说到这份上，卜芥才反应过来，明霞说的不是现在的认识，而是以前的。对于明霞来说是失忆以前，对于卜芥和白钰来说是上一世。
　　“如果是单方面的，的确是这样。”
　　“那就是，师尊和你都认识我，但我却不认识你们。那你们是在哪儿认识我的？”
　　被他那么一番问，卜芥疑了，叫停：“其实吧，我觉得剧透这事真的不太好。虽然说很爽，但这个问题，你不应该去问矜安吗？”
　　明霞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我不敢。”
　　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