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25、第二十三章

　　他逃出来了，和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女。那是旱花，也是他替自己妹妹养了很久的猫。但这件事，他那妹妹怕是早就忘了。
　　李坞隐姓埋名，自举了个没有户籍的身份，在各个乡村小镇游荡，教书育人。
　　他不是很懂妖精。
　　旱花白天时常化成猫，趴在他的肩头睡觉。到了晚上，旱花又常常会出门去。这大概是她本身为猫的习惯吧。
　　每当他早晨醒了，便会看到旱花半趴在他身上，嘴中含着点心，守在他的唇边。
　　他问她：你在床边趴了多久。
　　旱花说，她只要回来，墨旱莲过一会儿就会醒，所以她等不了多久。
　　虽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习惯了，但就是现在，旱花还是改不过来。

　　墨旱莲醒来看着还想以前一样趴在床边的她：“回来了。”
　　他将旱花嘴中含的点心拿走放在床沿，扶起她，坐于床边。
　　旱花“嗯”了声。
　　外面天还黑着，也不知是何时了。
　　“伤得重吗？”
　　墨旱莲想查问旱花的伤势，可是旱花却摇头说：“没事，他们没抓到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旱花踮脚环住墨旱莲的肩膀。墨旱莲也顺势半弓着腰，拥住旱花。
　　“其实，你不用出身护我，也不用跑。我能保护你的。”
　　“若不跑，我怕那群道士把你的学堂拆了。”旱花抱了他好一会儿，说着：“我们离开吧，我怕……”

　　墨旱莲知道又道士在的地方对旱花来说是危险的，况且那群人的目标本就是她。
　　可是……
　　【旱花杀过人？她身上没有血气啊。卜道长所说的蛊浆族小女孩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敢问。
　　旱花的确每天晚上都出去，但他却一直以为是猫的习性。旱花的身上又没有血气，怎么会杀人呢。
　　“抱歉，暂时还不能走，我还要等人。”墨旱莲

　　可就算李未立马收到他的消息，从帝都赶到双生镇，起码也要两天。
　　两天，就算不包括通讯去的时间。墨旱莲至少还要在这多等李未两天。
　　李未是先帝的小公主，字婵翼，封号觅后公主，从小娇身冠养，性格傲纵。可是在她被李江囚禁后，她就变了。变得胆大了。
　　前脚农民起义结束，后脚她就光凭自己一个身份，一张嘴，让整个皇宫陷入动乱，直到李江回朝制止那些谣喙。
　　李江不伤她，是因为他们从小便玩在一起。李江对于他这个边外带兵哥哥和在万冥宗修炼的姐姐没有多少情感。
　　可是自从李江上位后，所有人都变了。李坞变得懦弱，李情变得感性，李未却变得明事理了。

　　政乱后几年，李坞化名墨旱莲四处逃串，再不与皇室相逢。只是一次偶然，他于棠炳镇遇见了棠梨，还有那个七岁的小娃子。
　　“听说，公主殿下要被斩首了。”棠梨告诉墨旱莲，“我得去救她。”
　　她这么说着，将那盒玉玺交给了墨旱莲。
　　“你就不怕我把这个给番和帝？”
　　“他不是皇帝！”她反驳道
　　李江就是个空头，他不配。
　　棠梨：“墨莲殿下，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是落翘公主的哥哥，公主殿下从小到大都很信任你。你只要把这收好就行，若是公主殿下死了，你就是把它毁了也不要给李江。”
　　“你就不想让那孩子继位吗？”墨旱莲从二楼望下坝子。在簸箕旁，有个小心翻试着茶叶的孩童。他不想被自己的‘母亲’发现他在偷偷帮忙干活。
　　“我不想。他不适合朝堂。”而后，棠梨生气地向楼下唤了声：“你在干什么！”
　　那孩子听见声，望见楼栏上的棠梨，急忙跑回了屋。
　　对呀，他不适合。

　　大概是五年前，朝堂内乱，李未将李江挤下台，却并没有立马自封女帝。
　　李未说，在传承者把玉玺交于她之前，她会以右丞相的身份管理朝政。
　　从那以后，她站在龙椅下的台阶上，与朝中大臣平起平坐，商讨政务。在这之前，没人会想到那个骄傲自满的李未会成为全民拥护的女帝。
　　他们兄妹俩再次见面时，这个国家已是繁荣昌盛，李未虽没继位，但还是接受了百姓对她女帝的称谓。
　　墨旱莲说玉玺就在他那里，大可直接给她。李未却尊礼数，坚决要明霞公主的嫡子亲手奉上的玉玺，她要名正言顺的拥有这个国家。
　　可是那个孩子，失踪了。
　　对于找到那个孩子，他没有抱任何期盼。毕竟那场起义太乱，官府镇压时也杀了不少人，恐怕早就……
　　只是没想到呀。
　　那个孩子取了他母亲的封号为字，入了仙门。

　　“好吧，那就不走了。”旱花化为猫的形态，将墨旱莲扑入软塌，卧于他的肚子上：【这几天，我会好生藏好的。你不用为我担心。晚安。】
　　墨旱莲抚摸着它的毛发，说：“谢谢，晚安。”

　　现在还是四更天，夜风吹袭，冷月荧暗。
　　学堂外的篱墙上，正悠闲地坐着位白衣男子，他身前悬浮着一拢水浪，正映射着房中的情况。
　　卜芥把玩着避息珠，像看电影一般观赏着屋中的白猫。

　　【哇偶，白毛萝莉诶。】

　　巡逻时，各方队伍都有察觉到有妖物，可回神，又不见踪影。正加急追寻时，弟子们又接收了卜芥用水无镜告知的消息：【夜巡结束，大家回客栈休息吧，记得调整识海的时间。】

　　白钰那头，一弟子上报说： “白仙长，卜师叔说，要我们回去休息了。”

　　白兰那边，白兰正前望远边的路：“啊，可刚才，那气息……”

　　高川那处，某弟子回答说： “卜师叔说他已摸清门道，今晚不急。”
　　“哦，这样啊。”高川在背后掐指算算：【胜券在握？看来这番出巡，只是为了施压罢了。】

　　这群弟子动作是快哈，回来时没出多大声。在杜仲把人数清点完后，他们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毕竟这是普通客栈，不是仙家驻院，还有其他的客人。

　　等白钰回到房间，他看到床幔后有什么东西泛着光。那是他的金丝蝶，现在正卧在明霞的手指上微微颤着翅。
　　那孩子听着开门声，透过雕花床栏见着进门的白钰，缓缓将身体往下缩，好像这样会让白钰发现不了他没有睡觉的事实一样。
　　“还不睡？”
　　明霞没有说话，他已经躺平了，强装着睡着的模样。只是那蝴蝶还匐在他的手上，打颤着翅膀。
　　白钰脱去外衣挂在床头，躺在明霞旁边。
　　夜以深，他不能通过眼睛确认明霞是否真睡了，只能看见金丝蝶微弱的光，还照在明霞的指节上。
　　小孩子的手骨小，就算没什么肉，骨节也突不出来什么。
　　明霞蜷着手心，忍住没动，只是因为紧张，他的小指姆还是轻微抽动了两下，白钰就更加确定他没睡了。

　　“要我抱着睡吗？”
　　虽然装得挺老实的，但一听到这话，明霞立马就翻了个身，拉住白钰的衣角，他双腿微曲，头靠着白钰的手臂。
　　又没动静了，他这是还想继续装？
　　“为什么现在还不睡？”白钰侧身将手搭在明霞的后背，轻拍着哄睡。
　　这触感，好真实。
　　“睡过了。”明霞将声音压得很低，“刚才，你说你回来了，我就想醒着等你。”
　　刚才收队的时候，白钰的确是对金丝蝶说他要回来了。不过他想着明霞应该早睡了，应该听不到才对。
　　“那，现在继续。”白钰一只手臂托起明霞空于枕头与垫毯的后颈，一手将明霞拦到自己怀里。这样很舒服，明霞是那么觉得的。

　　卜芥刚回来，就在天字五号门外用水无镜看到了这番景象。
　　等他回到自己房中时，再看看那四个弟子……
　　【我怎么…这么多余。】卜芥
　　“师叔，你回来了，探得怎么样？”京墨先打了招呼，随后那三位弟子才依次喊道：“师叔晚好。”
　　“谢谢，我非常不好。”
　　“师叔这是？发生了什么？”京墨询问道。
　　“京妈妈，”卜芥重重的拍一把京墨的肩，“我要跟你一起睡。”
　　这话引得川断一泼茶差点咽在喉间，急忙说道：“师叔，这样不好吧，你以前好歹也是女孩子呀。”
　　“那有什么，我都当这么多年男的了，再说你们谁的赤膀子我没看过。你放心，我真的只把京墨当妈，你绿不了。”
　　川断：【什么鬼？？？】
　　“师叔，这个还是……”京墨话到嘴边，却又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嫌弃我。”卜芥捏起哭腔，作啊：“孩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男男有别了，嫌弃我了，明明以前都一起睡的嘤嘤嘤。”
　　‘以前都是一起睡’指的是刚开始历练时房间不够的情况下，卜芥会和弟子们挤一间房。
　　【怎么一会妈一会孩儿的？】京墨。
　　最终，卜芥还是夹在了京墨和川断之间。京墨被强迫着搂着卜芥（的肩）睡觉，听着他（装）的呼吸声。这也导致京墨迟迟未能进识海休息，好歹是在天亮前成功进去了。
　　【终于睡着了。】卜芥起身，看着左右地塌上睡着的这俩家伙：【怎么说呢……不愧是夫夫，睡着的时间都卡这么准。】
　　卜芥在房间中翻腾了好一会，也不知到底干了什么。看着地榻上的杰作，卜芥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跑出去找明霞，叫他和白钰起床。

　　识海是修仙者入筑基后在意识中开启的一个虚拟空间，里面的时间是由这个识海的主人控制的，与外界不通用。
　　除了道侣可以共享空间外，别人进不去。
　　川断控制好识海的时间后，便在里面打坐冥想。
　　这对于身体来说是一种休息，对于自身来说也是一种修炼。
　　现在离平时起床的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弟子需要在这不到两个时辰内休息满八个小时的量，那就必须调整识海的时间。
　　不过，若是在识海中被吵醒，识海的空间动摇，容易迷失在里面，成假死状态。所以他们起床后都不会去打搅还在睡的人。
　　当然，这个空间对于那些修为较高的修士来说，是随进随出的东西。
　　高术士就有跟他们展示过在意志清醒的情况下进识海算卦。只是他们现在修为尚浅，做不到这样。
　　识海中的任何东西都由主人控制，空间大小按修为来定。一个房间，一组环院，一道长街，一大城池，那都是有可能的。
　　而川断的识海空间，是川府。
　　那是他小时候对川府的印象，院中有一颗老银杏树，房梁是新建的，石墙上也没什么青苔。
　　可是，这里边没有任何人，甚是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蛙叫，没有风吹叶落。比如今那个败落的川府还要糟糕。
　　他什么也没想，也不敢想。估摸着时间快到了，他醒来。
　　最后一眼的川府，银杏泛黄，落在他手中。斜阳照院，暖光环绕。
　　意识还是朦胧状态时，川断警觉的发现，有人搭着他的肩，而且自己还靠在别人怀中。
　　“诶？”

　　＊＊
　　今天，卜道长很早就来叫明霞起床，说要亲自送他上学。
　　白钰是可以不睡觉的，可一旦睡着便会有起床气。因为卜芥没敲门就直接进来，还要带着明霞，就更不悦了。还是卜芥跟他执拗了好久，他才倒头继续睡了下去。

　　明霞搞不清这位卜道长又打得什么主意。
　　他给了明霞一本书，名叫《聚》，具体内容还没有看。
　　“这是灵修的书。当然，给你这本书不是说让你修灵，只是这书里有关于天山门开山掌门的故事，在十五页。”
　　明霞按着卜道长说的页数翻到了那一页。那上边写着四个大字——丹鹤折枝
　　“开山掌门？”
　　“嗯嗯，就是花神庙的折枝仙人。他的故事在红尘界也很出名，不过红尘界传的那些都是野史。这版应该算最准确的。”
　　“花神庙？耳熟。”明霞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卜芥： “花神庙遍地都是，最出名的就是川至地区圃园野的花神庙，听说当初今曦花神就是在那里飞升的。”
　　“而折枝仙人，他本人飞升后时常会下来蹦哒，可惜我没见过，凡间已经好几年没听到他的消息。”
　　羽化成仙时，天宫会抹去你对凡间的感情，也会抹去凡间对你姓名的认知。他们只会记得飞升之人的道号，或者世人给他取的仙号。
　　明霞问：“他以前时常下来？”
　　仙人真的能下凡来吗？
　　“啊哈，他经常下来，而且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他又是掌管雪柳花，一长就是一丛，只要他在，其他的花都不愿意开。折枝那家伙又喜欢到处跑，花粉散得到处都是，很多人都得了花粉症。久而久之，他就有了个瘟神的绰号。”卜芥笑说道。
　　明霞翻开书看了看，但还没来得及看两眼就被卜道长按了回去：“先洗漱，吃完早饭赶紧去学堂。等到了那儿，你给我光明正大的在学堂里看，最好是让那位墨先生也看到。”
　　“为何”两字还未说出口，他便被卜芥推去洗漱了。但现在的天才刚刚亮，就是要去学堂也有点太早了吧……
　　明霞拿着卜道长给他的一柄柳毛刷，学着他的样子用柳毛刷刷牙，吐水，再喝水——
　　楼上传来顿物击倒于地的声音。
　　——吐水。
　　“清早八晨勒扳命迈！”听出来了，这不知道是哪儿厢的位客人和卜芥是老乡。

　　天字四号房内，京墨被一脚踹在了墙上，到底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的小腹隐隐作痛。
　　另外两名弟子也在起意朦胧间被惊起，连忙起身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川断站在地铺上，大喘着气，像是受到了惊吓，看着还有些生气。
　　“川属折？你？”
　　“京墨师兄，你没事吧？”这两名弟子显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其实，就连京墨也不是很清楚。他今早醒的时候，以为怀着的是卜师叔，怕，一直没敢动。谁能想到那个人是川断呀，一起床就给了他一脚。
　　“好了好了。”卜芥在门口拍了拍手，打破了房间内沉闷的气氛：“醒了就赶紧起床，洗漱吃饭。”
　　白钰穿戴好衣衫，从隔壁探出头望来，询问卜芥：“你又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做。是吧明霞（＾ｖ＾）！ ”
　　明霞确定他被卜道长当挡箭牌了，一直没说话。
　　这里是客栈，不能打锣。还好这些弟子都被迫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没人睡过头。
　　他们几乎是同一时间聚集到了底楼用餐。
　　但……凡事都有例外。

　　“芨安呢？没人叫她吗？”见白兰迟迟没有下来，卜芥就准备上楼去叫她。
　　白兰虽然是辅教，但其实还只是个未筑基的弟子，是被百草阁强塞来充人数的。
　　也就是说，白兰她是真的只睡了一两个时辰。
　　卜芥刚打算敲门，白兰的房门便把房门打开了来。
　　她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因为白兰房间的窗外有颗大树遮挡光线，导致房间内尤其昏暗。在打开门后，她的眼睛由于受到走廊明亮光线的刺激，一度无法睁开，精神也十分恍惚，近乎晕厥。要扶着门，才能勉强撑住了身体。

　　“白游医早啊，昨晚辛苦了，下去吃饭吧。今天……算了，我帮你把早饭拿上来吧。”卜芥看着白兰那样子，心软了些：“今天没什么要忙的，你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