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应期花信风》房木

24、第二十二章

　　学堂的门被敲响，吵醒了里面本已经熟睡的主人家。
　　墨旱莲已经很困了，但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托着睡意起身，整顿好衣襟迎客。只是没想到，那门外人，是他。

　　“卜道长，真是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墨旱莲掩着鼻息打了下哈。
　　“是呀，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在……极上道场是吧。”卜芥抿着嘴笑道。
　　十多年前，原主清曲在极上道场被華南帝赐予道号。那时候，清曲第一次与大皇子李坞相见，而至今，是卜芥与墨旱莲的第一次相见。
　　“是呀。这么晚了，不知卜道长来此有何贵干？”墨旱莲不知修仙界的事，自是不知道清曲被夺舍了。
　　但卜道长这么晚来寻人，绝非只是串门这么简单。
　　“也没啥。”卜芥将手中戒尺背在后面，大步跨入院中，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就是我好友的徒弟今日来你这读书，说是墨先生的学堂。而后，我掐指算来是旧友，便来看看。”
　　旧友？他和卜芥可不是旧友，更是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二十多年前，父皇召见卜道长于极上道场，赐予道号。可是在卜道长被赐予道号后，却立马把盛有祥纸的木托掀倒在地，说什么，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朝廷给的封号。
　　墨旱莲：“旧友不敢当，只是卜道长的好友是何许人，他的徒弟又是？”
　　装傻？呵，无趣。今日新来墨旱莲这儿读书的除了明霞还有别人？
　　卜芥：“那人想来你也认识，明霞公主李情的儿子。他现在随了那公主的封号，叫明霞，是你的侄子。你应当看着了他腰间的绶带，也应瞧见了今日来接他的人，还想装大智若愚吗？”
　　“……恕我耳目不明。”

　　今早那游医带着明霞来时，墨旱莲的确注意到了他压裙的绶带。但那和天山门的绶带不太一样。系结的方式不同，玉环也不是天山门绶带的环心扣，所以以为只是普通的装饰。
　　直到看到天山门的四长老，万生仙者——白钰，白矜安。
　　“当然，我今天来这的目的自然不是跟你说这些的。”卜芥毫不客气的走来院中，张望一番后，将手扶向了那正在悄然绽放的桃花。
　　卜芥：“不知令阃何在？”
　　墨旱莲： “在下还未娶妻。”

　　卜芥： “你如此深藏不露，怎会没女孩子喜欢啊。莫不是被哪个白猫儿迷了心，终身不娶了？可将她唤来与我见见？”
　　听到这话，墨旱莲是知了卜芥来此不善，定是为了旱花而来。
　　他直盯着卜芥：“道长何处知晓我有猫？”
　　“算的。”
　　“问猫有何事？”
　　“自然是，天道好还。”卜芥
　　听了这话，墨旱莲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能有何恶？我不给又如何。”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错，也就……辅助了一些大妖杀了几百个人而已。还有和你……”卜芥抽出别在丝绦的戒尺，向墨旱莲打了过去。
　　墨旱莲虽以弃武从文，但好歹也称过将军，后退一步躲过他的攻击。
　　“卜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卜芥不慌不忙的收回了戒尺，像拿剑一样将它垂于身旁，说：“报仇呀。”
　　墨旱莲拿起身旁柴堆里的竹竿，护在身前：“我与你有何仇？第一次见面我们可是一句话未聊过……”
　　戒尺打颤了竹竿，震得人手麻。可还没等墨旱莲稳住手中竹，卜芥的戒尺有连着打响他好几声。
　　卜芥：“当然有。她杀了个蛊浆族的小女孩，可把我的心虐了。”
　　墨旱莲：“你居然和蛊浆族认识？”
　　两人或进或退，一人攻，一人守。卜芥的攻击并不强势，但十分连贯，招招击中要害打。
　　墨旱莲将其全部挡下，伤不了，但若是真被打中，一定会受重伤。他若是认真起来一定打得过卜芥，但是那不是解决之法。
　　他还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戒尺打在竹竿上的声音连续响了好几声 ，而后的攻击速度相比之前慢了一些，正当墨旱莲以为他累了时，下一挥的攻击却并没有打在竹竿上，也没有听到竹竿被敲响的声音，而是猫的嘶鸣声。
　　那只白猫终于出来了，扑向卜芥。
　　卜芥自然是不会让自己被它伤着的，反手就将戒尺挥去，将它猛拍于地。
　　墨旱莲见这，反手用竹竿挽上卜芥的手臂向上挑开，将他手中的戒尺挑飞，挂落在桃花树上。
　　那只猫没那么弱，被集中肚子后落地的一瞬间翻身安稳着地，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里面跳梁而出。
　　卜芥的手滞留在空中，他知道戒尺已经被打飞了，便将手收了回来。他的手掌已是通红，小手指还微微翘起，不时抖动。
　　不疼呀。完全没感觉。

　　【哼，好好的仙侠，搞得跟武侠似的。】这都怪司坊那些破规矩。卜芥气愤得甩手，回首注视着猫离开的方向。
　　追吗？当然要追。
　　卜芥打墨旱莲只是为了泄原著之愤而已，叫他不管好自己的猫。现在那猫终于是被逼出来了，他当然要追。最好是，就在这双生镇解决掉她，以绝后患。

　　正当卜芥准备追去，却墨旱莲拦住去路：“卜道长半夜前来到底为了何事！？一会儿是猫做恶，一会儿是蛊浆族，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白猫被卜芥打伤，墨旱莲心急了。
　　卜芥从袖中拿出水无镜，手指搅动着如水的镜面，通知弟子们：“白猫出来了，捉住它。”
　　他从墨旱莲旁边绕了过去，不管墨旱莲气成什么样。卜芥不是清曲，没那怜悯心： “你那猫，叫旱花是吧。”
　　卜芥在门檐处停下，久久未踏出。他说：“你好好回想一下，你和李情，当初为何要给它取这个名字，它现在又到底几岁了。”
　　等踏出门檐，他又提醒道：“我现在应该不会伤她，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在晚上离开你的院子。你要是死了，也影响不了我的功德。”
　　现在，应该，不会伤她，但不代表以后不会。卜芥不是清曲，他根本不需要功德这个东西。

　　卜芥走后许久，墨旱莲将桃树上的戒尺拿下来。那戒尺已经从中间裂开，轻轻一掰便散为了两根。那人实力可怕，就是不用灵力也有如此功力与他对打，着实令人佩服。
　　【他好像，真的起了杀心。】墨旱莲回想的当年。
　　当年，墨旱莲还叫李坞，李情还未取字封号，未去万冥宗为道。那时，她和他还是长皇女和长皇子。
　　“哥哥哥哥！”李情在宫中长廊朝他跑来，一个熊抱扑倒在李坞怀中。
　　“怎么了，情？”
　　“哥哥，昨晚旱花开了！”李情前一秒还十分开心，下一秒就又嘤咛了起来：“可是，可是昨晚我想邀哥哥来看，阿母不让。”
　　说着，她的眼角便挂上的几滴泪珠，想是真的委屈坏了。
　　“好了好了，没事没事……夜晚要宵禁，你母后不然你出来也是不想坏了规矩。没事没事啊……”李坞还在安慰着那只有他肩膀高的李情，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李坞：“诶？旱花是什么花？”
　　这下李情不只是委屈，还着急了。手在空中挥舞比划着，说：“就是那个！白白的！很好看的！昨晚昨晚——”
　　她越比划越着急，李坞也就越听不懂她说的什么。
　　“一年开一会儿的那个！晚上开的！”
　　“昙花？”
　　李情不知道是昙花还是旱花，只是疑惑的“嘤呜”了声。
　　“但现在不是昙花开的季节呀？”
　　“真的开了花，就开了一小会儿。”李情揣着李坞的手臂，将他拉来那昙花所在的院中。
　　她指着那一大丛昙花茎。
　　李坞：“这个叫昙花，俗话说，昙花一现。”
　　“旱花。”李情在某些方面真的有些倔。
　　“‘旱’字下面是‘干’，”李坞随手拿了地上用来固定花枝的木枝在泥土上写了起来，“而‘昙’字下面是‘云’。”
　　“哼——”
　　“喵——”
　　李情里面捂住了嘴，她以为那声猫叫是她传出来的，可是不是。
　　李坞用木枝掀开昙花密密的茎叶，双眼对视了那紫色的眸瞳。
　　那是一只白色的小猫，好像刚出生没多久，连走路都还没学会。
　　李情小心地将它捧起，抱入怀中，抚顺了它的毛发。
　　“好可爱！”小猫在李情的怀中嗲嗲的叫了两身，就立马萌动了她的春心。可她也不禁失望起来：“阿母一定不让养。”
　　具体情况李坞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领着李情走回她的宫殿，在进去之前，李情一直用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他，却又什么都不说。
　　等她要进去时，李坞叫住了她：“把猫给我吧，我帮你养。”
　　“真的？”
　　“真的。”
　　“真的！”
　　“嗯。”
　　李情反复跟李坞确认了好几遍，直到李坞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她才快步跑回，把猫交给李坞。
　　“最喜欢哥哥了！”李情经常说着话，说过喜欢李坞，喜欢李江，还有刚刚出生的李未。
　　这是她表达开心的方式。
　　“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李坞笑着回答问：“有想要叫的名字吗？”
　　“旱花！”
　　“不是昙花吗？”
　　“就叫旱花。”李情委屈道。
　　“好好好，就叫旱花。”李坞
　　后来，他和李情与父皇一起去了级上道场，他在殿侧亲眼看到清曲君亲手打翻了笔墨，头也不回走的出了道场。
　　他是觉得这个道长的架子着实有点高，但是李情却觉得那样很潇洒，吵着闹着要去修道。
　　再长大些，她好像真的跑去了万冥宗，再次与她见面时，她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
　　李坞自李情去修道后，父皇命他好好学武。虽然他并不喜，但他的弟弟李江身体素质远不如他，父皇让他入军，这是皇命，他也不能推辞。
　　再回来时，李江已经夺了原本要传给李情皇位，成了新帝。他将兄弟姐妹囚禁在宫中牢中，李情把玉玺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托付给了贴身婢女，也就是她夫君的表妹——唐梨。
　　可惜，李情的夫君是站着李江那边的。
　　唐梨离了唐家自换姓为“棠”，成了棠梨。
　　李坞被关押于牢中，受尽酷刑。不是为了逼问什么而用酷刑，倒是更像是那些下属打着玩的。
　　他也一直都不是很在乎，那时备受折磨的他甚至想着，早点死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吧。
　　“喵～”
　　可每当这时，那只猫总是会唤醒他，依附在他身边。因为它，李坞又有点不舍得死了。
　　它总是在半夜无人的时候跑来，嘴中有时含着糕点，有时又是小鱼小虾。它会将这些食物放在李坞嘴上，等着李坞吃进去了，它就趴在李坞身旁，挨着他，用它的呼吸声哄李坞睡觉。
　　忽然有一个晚上，它没有来。
　　找不着路了？被谁抓住了？还是，死了？
　　李坞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把伤口压疼了，他也不怎么在意。他很担心那只自己从小养到现在的白猫。
　　门外的传来铁链散落的声音，李坞起身看着门外走进一位白发白衣的少女。可是她衣衫凌乱还打着赤脚，走地的每一步都是无声，轻飘飘的。
　　她眼中反射过金绿色的光，像猫眼一样。待她慢慢走到月光所照耀的地方，李坞看清了她那双紫色的眼睛。
　　“旱花？”他疑惑的开口道。
　　旱花听见这个名字，向李坞走近了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牵起他的手，两人在月光的庇护下，逃离去了星光点点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