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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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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状况如何?”
“一般。”
“食欲呢?”
“不大好,但我觉得是季节的原因。”
“大概吧,我这几天也什么都吃不下去,却胖了不少……啊不说这令人痛苦到想要眼泪纷飞的话题了。你好像一直没接工作啊。”
“杰拉尔给我的钱已经让我跃居平民富豪的榜首……”
“原来如此,真是羡慕你啊。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
“为什么要那么阴森地盯着我看?”
“……药片你还没给我。”
“啊,这次我痛下决心了。以前的我真的是太过温柔善良了,从今以后我要变为心如钢铁的女强人,就算你哭着跪下求我我也不给你喔。”
“你这么狠心的话,我也许会情绪失控破坏公共设施的。”
“随便你吧,请别忘了我也是纳税人之一。”
“也许还会冲上门来大喊露西你狠毒如蛇蝎。”
“我早就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了,会因为一个疯子喊自己是蛇蝎而怒发冲冠的人,早点回到小学里重读一遍书吧。”
“那么我选择现在就发作。”
“……”
“先把你的书柜砸烂,再把你的书选择性地扔到楼下去,让街上的汽车把它们碾作灰尘。我记得你最喜欢的书都放在从上数第二行的格子里吧?”
露西瞪着对方略显狡诈的微笑,有一种把手里的圆珠笔狠狠扔过去钉住他额头的冲动。
然而冲动是魔鬼这一点女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说原因……只在于她面前坐着的家伙,真的冲动起来绝对比恶鬼还要可怕一百倍。
所以她先举了白旗。
“铁石心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碍…明知道我只是逗逗你而已,摆出那副认真的表情你是想怎样啊。接着。”
她看着对方苍白的指尖包裹住药瓶,脸上浮现彻彻底底的笑容。
宣告胜利。
见鬼,还不知蒙在鼓里的人是谁呢。露西所能做的也就是咬牙切齿在心中暗骂而已。
“诡计得逞了就快走吧,我可真怕你突然在这里闹起事来然后被登上明天的报纸。”
“我有这个打算。那天你把洛奇丢给我的仇我还没报呢。”
“原来你在计较那个啊。其实我那天和雷毕酱约好了一起去看晚间话剧的,谁知道傍晚时他突然找上门来要一起吃饭。蹭一顿饭也不错啊,反正是他掏钱,再说你们两个一定过得很开心吧。”
……那天晚上真是开心到不能再开心了。
灰觉得如果让自己重头再过一遍人生,与不要遇见夏相比他更加希望永远不要遇见洛奇。
“那天的话剧演的很好哦。不像别的那些抽象到让人云里雾里的话剧,它简洁易懂,很有趣也很有内涵,我推荐你去看。”
“……赞助商给了你广告钱?”
“个人感受啦个人感受。那个话剧名字就叫《冰火两重天》。”
灰表情僵硬了三秒。
他无从判断露西是认真或是故意的。
“那么我走了。”
“路上顺利。”
露西看着灰的背影笑的猖狂,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叫你威胁我把我的书都扔到街上去,真是活该。
冰火两重天是以前夏和灰到酒吧玩的时候一定会点的酒,两个人点一份,然后一起喝。
手里握着螺丝起子的露西冷眼相看并嘲笑着他们的小资情怀,而夏一脸无辜地表示只是因为这种酒很好喝,喝多了又容易头晕。
女孩咽下口中的青柠味伏特加,旋转着手中的杯子。温醇的橘黄色在光线下变幻出喧闹的色彩,却遮挡不住杯底那一份棕褐色的沉蕴。露西喜欢这种可以让人慢慢回味的酒,它不像冰火两重天那样味道强烈。而螺丝起子这个名字,显然也要比冰火两重天这样名字里带着情|欲味道的酒要深沉许多。
余光瞟见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灰的腰上,然后被灰不露痕迹地拍掉。
她心里有些好笑。
螺丝起子。那一瞬间翘开了心门,在心中持续膨胀的泡沫一涌而出。
渐入佳境。不知不觉就开始沉迷,何时起跌落在爱丽丝的魔幻梦境。
在没有男友的自己面前玩暧昧,这两个人到底还有没有良心啊。
脚步踏在排列整齐的街砖上,昏暗的晚霞投下透明的光彩。
天色交融在柔紫和靛青之间,西方的长庚星在云层中闪亮。
身边汹涌而过的人群,就像鱼群一样。
灰手里提着便利店买来的晚餐,转进了冷清而安静的小巷。破旧的窗框在风中摇摇摆摆,发出的吱嘎声像是城市特有的背景音。
不属于自己鞋子踏出来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灰感觉到后腰被人用硬物抵住。
枪?或者是刀刃?
“转过身把钱交出来,否则就要你的命。”
太过电影式的台词让他忍不住想笑,然后放下手中的便当转过身去,再乖乖举起双手。
“以防万一,还是你自己搜吧。”
戴着面罩的男子怀疑般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断定这样苍白的青年不可能与自己搏斗,于是放下心来双手在他胸前腰间摸索。
一股带着汗味的洗衣粉味扑面而来,灰在心里想这个抢劫犯还算爱干净。他等着那个人沮丧地放弃了搜索,然后提起了他刚刚丢下的便当。
“看着你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没想到身上除了这点零钱什么都没有,真倒霉。”
连那点零钱都是店员找给他的。灰一向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
要是以前的自己,遇上这种人估计会玩黑吃黑,狠狠踹上他一脚然后把对方身上的钱全都搜过来吧,现在却只是顺服地让别人明目张胆拿走自己的便当。原来连性格都被时间打磨得柔滑了。
不过……如果这个人知道自己的存款已经够得上富豪的等级,又会露出怎样的眼神呢?
“生就一副富家子弟的嘴脸,真是对不起你啊。”
“下次别再让我碰到你。”
便当被白白拿走还是挺可惜的。
“没关系,我也绝对不会奢望再与你相遇的。我可以走了吗?”
“废话那么多,快滚。”
灰叹了一口气,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我怎么看你那么眼熟。”
灰茫然地回过身。
“你是那个上过报纸的同性恋吧?”
……糟糕。
“这种人最让我恶心了,真想把你大卸八块。别想那么轻松地走掉,我改主意了。”
……似乎他的重点并不在“著名冰雕师”上?
灰刚松了一口气,领子就被人提起,后背撞在墙上的突起,他疼的皱眉。
“算是特别优待,我屈尊告诉你。小时候我妈就跟着另外一个女人跑了。”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升腾。
“所以我一直痛恨同性恋。你们是不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对方手中的刀刃在夜光中闪出白色的嗜血色泽。
“被我认出来是你倒霉。不过也怪你没有快点逃走。”
怎么可能这样就死掉啊,就算身体再怎么不好,从前和夏打了那么多场架的经验也不是白来的。灰在刀刃刺上自己胸口的时候偏身躲开,针织衣物被撕开的时候发出钝响。膝盖撞上对方的腰,灰在缝隙中错身想要逃跑。
“原来会打架啊,最开始怎么不反抗?”
也许是因为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灰的后领被人扯住,然后头砰地撞上了墙。
眼前一阵发黑,等回过神来血已经在顺着后脑往下流。
灰觉得眼前的世界模糊起来。而脑中开始波澜微荡。
糟糕。
情绪失控什么的,偏偏选在这时候。
面前男子的说话声已经模糊着远去,灰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抖得像暴风雨时的树枝。药瓶装在衣服里,刚才拉扯的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镇静下来了。
灰的眼睛看着那个人手中的刀子。
身体在渴求着把它夺过来,然后插进恒温生物温软的躯体。
但是。
不行。
毅力快要崩溃的时候,灰听见那个人的啐骂声。
“竟然怕成这样,杀了你我都怕脏了自己的手。”
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旋转着远去,灰的脸上湿了一片。他本来以为下雨了,伸手一摸才发现是生理性眼泪。身体仍然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也没有体力爬过去把药瓶捡起来。
呼吸越来越困难,灰四肢摊开躺在地面上像被扔在地上的鱼一样苟延残喘。
失焦的瞳孔里反射出天空的色彩与形状,云层在一片紫蓝中漂浮。
疼痛漫没胸腔。
……无论怎样。
……是谁都好。
救救我,拜托了。
“喜欢我吗?”
那个人曾经这样问过自己。
干燥而寒冷的冬季,围巾紧紧地缠绕在两个人的脖子上。他坐在长椅上,把头靠在那个人的肩膀,听到他的语气带着不安,犹豫,小心翼翼。
那是夏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交往的时间刚满一个月。
“对不起,我错了。应该是……爱我吗?”
那时候自己的反应是什么?
坦然承认?冷嘲热讽?破口大骂?沉默不语?
都不是。
“如果你爱我的话,我就爱你。”
那个人的瞳孔是如此漂亮的颜色。他喜欢看他惊讶时睁大的眼睛和错愕的表情。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会在你抑郁时倾听你的烦恼,在你危难时不顾一切地去救你。”
他没来的及说话,嘴唇就被温暖覆盖。
那个人。那个人。
给自己带来的人生,是如此的充实而丰满。
幸福的欢笑,悲伤的眼泪。
无论哪一样,自己都已经尝够了。
犹如樱色轻柔拂过心脏。
灰在一波强似一波的颤抖中,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沉沦在回忆。
他看到夏在对他微笑。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闻到鼻端那个人身上干净而带着汗味的味道。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些时间开始反复回放,那个人的只言片语全都像铮铮钟鸣一样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从没抱有自己可以和夏一起走到天荒地老的梦想,他只希望后半部分人生也能如此平静走过。
而缺失了夏的人生,究竟是几分的不完整。
那个人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灰又想起夏死时染血的脸。
此时此刻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冰凉的地砖刺破后背的衣服浸染上皮肤,仿佛给自己注入了死亡的温度。
如果自己就这样死掉的话,露西会大吃一惊的吧。
但是无论怎样……
带着回忆去死,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星星已经全部在夜空中浮现。灰仰头望着它们不逊于月色的清辉。
呼吸通畅,身体放松。
原来从失控中平静下来如此简单。
灰又惬意地躺了一会,看着天空的颜色彻底变作深蓝,夜晚的喧闹开始在耳边鸣响,才撑起上身坐了起来。后脑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是黏住头发的感觉十分难受。
回家要好好洗一个澡,然后向露西汇报自己第一次完全控制住了情绪。
他觉得似乎看到了带着希望光芒的未来。
回到家的时候接到了洛奇的电话,他并不怎么吃惊。
毕竟那一晚的事情,对两个人来说都有些无法释怀。
“灰?”
“是我。”
“最近怎么样?”
……什么最近,为什么要和露西说一样的话啊。再说其几天不还刚见过面吗。
“普普通通。”
“药片还在吃?”
“当然了。”
“为了露西着想——”
“啰嗦,我要挂了哦。”
“我是真的很担心你啊,”洛奇犹豫着停顿了一会,“灰……那天的事情。”
不用暗示他也知道洛奇指的到底是什么事。
“啊,怎么了?”
“你很在意吗?”
“没有啊。”
“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真稀奇……这个男人也会这么真诚地道歉啊。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再说那时你也是玩的过火了。”
“啊哈哈……晚餐时喝了白兰地嘛,你知道我这个人其实很容易醉酒的,所以我都有些不敢在女士面前显示自己的酒量呢,就怕一时酒后乱性——”
“你没有酒后乱性真是太好了。”
洛奇显得有些尴尬,在那边支吾了半天,灰干脆地挂上了电话。
成功作弄了那个总是不正经的家伙,他现在心情很好。
灰哼着歌曲上了楼梯,拿钥匙,开门,开灯,再把自己摔在床上。动作一气呵成。
窗外汽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驰而过。
手有意无意地握住了胸前拴在链子上的十字架,手指轻柔而细腻地抚摸着它的棱角,像是在怀念过往的日子。
夏。
这次,真是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