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走失》天狩

7、第 7 章

　　夏日的树荫是午休时的享受。
　　少年双臂作枕，躺在树下的草坪上浅寐。学校的天台上总是热热闹闹的，虽然很适合打架但绝不宜于补充睡眠。只有在这里才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打扰。

　　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挪移了位置，滤下来的阳光停在少年的脸上，他不耐烦地伸手挡住了脸，然后眯起眼睛，观察从路上经过的学生。男孩们把袖子卷到肩膀以上，聊着不知道是女人还是篮球的话题，女孩们穿着齐膝的裙子，风一吹过显得袅袅婷婷。少年叹了口气，在这样无所事事的夏日，身体和精神似乎都懒怠下来了。

　　他放松四肢躺平，想要就这样度过这个中午。
　　然而眼角瞥见了远处的那个身影，从头顶到脚尖都兴奋地战栗起来，神经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一只等着猎物上钩的老虎。

　　阳光真晃眼。
　　躺在草坪上的人真碍眼。

　　灰冷冷地看着那个连睡觉的姿势都那么放肆的家伙，脑袋里翻江倒海，回忆重播的同时一并燃起了愤怒的火苗。上午上课的时候灰趴在桌子上睡觉，衣领里被夏扔进了虫子。他并不害怕或讨厌虫子，但是它们贴着皮肤爬动的感觉实在让人恶心，特别是夏在他试图伸手把虫子掏出来的时候还发出了低低的嘲笑声，“你没发出露西那样的尖叫还真让我佩服”。他一下掀了桌子。
　　结果就是被扯到办公室，写关于上课睡觉，上课掀桌子，和后桌同学吵架，扰乱课堂秩序，出口脏话的检查。

　　于是灰在无意识间双脚就自动转换了方向，向着那个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夏好像睡的很熟，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均匀。阳光又被密密实实的叶子挡住，灰低头研究着少年掩在樱花色头发下的睡脸，从眉梢到鼻梁，从睫毛到唇角。
　　如果就这样一脚踹上那张脸，一定很有趣吧。

　　灰决定就这样行动把重心移到左脚上想要抬起腿的时候，右脚腕一下被人握住重心失衡。如果不是他立刻挣脱那只爪子，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头顶青天面朝黄土——不，面朝绿草轰然倒下了。

　　“干吗？大爷我想睡午觉，不接受任何挑衅。”

　　刚才还紧紧闭着眼睛的少年此时此刻神采飞扬。拳头握紧，瞳孔闪亮，说不想打架鬼才会信。

　　“你可以装作把今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是我不会忘，只会玩虫子的混蛋。”

　　夏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是脸上仍旧保持着微笑。

　　“啊啊，原来被比作露西让你很生气啊，在老师面前就顺服得像小白兔的白痴。”

　　“脑子里总是塞满了午饭无聊透顶还有多动症嫌疑的傻瓜。”

　　“明明看到女生就脸红还天天装帅而且暴露癖严重的笨蛋。”

　　灰握紧了拳头，向后退了一步。
　　夏配合地站起来，气势剑拔弩张。

　　旁边的学生看到这样的架势，心照不宣地纷纷选择绕道。

　　“看来你不让我揍一顿不舒服啊。”

　　“你在对谁说话？被揍的人是你吧。”

　　“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更不是由你说了算。”

　　“……那个，露西，我怎么觉得大地在震动。”

　　“诶，有吗？”金发女孩习惯性地向窗外看去，一片尘土飞扬。她在心里为那些不幸牺牲的青草们默哀。

　　“那两个家伙又开始了，他们对打架这件事真是不亦乐乎。”

　　“精力旺盛的少年们……这么热的天气，让人想呆在屋子里一动不动地抱着冰袋吹空调。”教室里当然没冰袋也没空调，雷毕趴在桌子上用书盖住脑袋。特洛伊和杰特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窜了过来，拿着特大号的扇子对着雷毕猛扇。

　　“别这样用力，我会头疼啊。”

　　“对不起，雷毕大人！”

　　“雷毕你真幸福……”露西有些感慨地把视线转了回去，看到那两个人仍然打得不可开交。她露西温柔可爱善良漂亮，就是因为身边总跟了这两个家伙才没人敢追她。高中的青春就这么浪费在观看夏和灰打架并试图劝架的过程中了，她也很想要一个关心她照顾她的男朋友啊，真是的。

　　她看到那边的喧闹渐渐平息，两个人躺在草坪上大口喘气，仰望着同一片天空。
　　然后两个人站起来，互相扯着领子走了过来。

　　“雷毕，我们要不要转移阵地去图书馆，那两个人好像要回来了。”

　　“今天图书馆好像关门。”

　　“说的也是……”

　　“而且，灰不是直接被叫到了办公室，所以没闹起来吗？听听他们两个人吵架也不错啊。”

　　“不，夏和灰的吵架完全是幼稚园水平。”

　　“至少很生活化。”

　　“也很具体化。”

　　不过，那两个人的战斗太容易殃及池鱼，露西为了自保缩在教室的角落，用手中16开的杂志挡住自己的脸，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女人漂亮的鞋子和带蕾边的裙子上。

　　上帝保佑我的桌子我的椅子我的书我的书包。

　　看着夏和灰继续着没完没了的战役，露西突然发觉，他们本来应该泼洒在篮球场上的青春和汗水，全都浪费在了对方上面。要说露西最初从什么时候觉得夏和灰的关系也许并不如自己想的那般简单，也就是从这个夏日的下午开始。

　　当然，这只是淡淡的感觉，她并没把它放在心上，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高中，高中毕业，然后上大学。像是被打散的沙粒一般，所有人再不复从前，以往那些无比欢乐或者带着泪水的回忆也渐渐淡漠。雷毕去上了教师学校，原因是她认为只有这种职业才能天天捧着书还好赚钱。夏去了警校，具体原因露西并不清楚，她甚至觉得当个警察一点都不适合夏，除了那种奇妙的正义感。灰报的是计算机相关的专业，最后分到广告设计，他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露西自己天天挣扎在生物化学和组织胚胎学中倒也觉得充实。大二的时候她认识了学姐艾露莎和富家公子洛奇，实在抵挡不住洛奇的爱情攻势，权且承认他为自己的男朋友。生活在忙碌中逝如飞箭，等露西回过神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雷毕已经在一所高中当了实习教师，而夏和灰在电话里的声音也不再是少年时的清澈。

　　第一次聚会结束时露西和夏在灰家里狂打游戏，灰最后熬不住回去睡觉了，好像第二天有很重要的事情。本来两个人还在热火朝天地打怪，灰回去睡觉之后夏的兴致就低了下来。在夏连续损失了三员大将之后露西开始莫名其妙，拍了拍夏的肩问他是不是状态不好。

　　夏只是笑着摇头。

　　直到聚会上夏伤了灰，露西明白过来。当时夏看过来的眼神，与其说是焦躁的注视，还不如说是炽热的凝视。露西并不是一个对恋爱钝感的人，她为自己没有早发现夏对灰的感情感到奇怪。或许是因为，这两个人自己都太过熟悉，自己才忽视了这一点。所以等到后来灰告诉她已经开始和夏交往时，她假装吃惊但早就心知肚明。

　　标题是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的，足够夺人眼目。
　　露西看着“著名冰雕师”这几个字发愣。即使是在费奥雷这样的大城市中，能称得上著名冰雕师的人也不出三个。而能和这件事情挂上钩的，也就只有露西认识的那一个而已。她看着照片上夏隐在阴影里的脸松了口气，但是灰那苍白震惊的表情却让她头疼。这两个家伙到底怎么搞的，竟然会被媒体拍到，说起来还是灰没有作为名人的自觉。

　　露西随后给灰打了个电话，电流彼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但是很平静。

　　“怎么，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诶，那个，不是……”

　　灰的声音突然显得很慌乱，露西困惑地皱了皱眉，才发现自己那句话对于灰来说有着很大的歧义，差点笑了出来。

　　“这次被媒体爆料让你压力很大吧？”

　　“还好，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成为狗仔队的目标。一直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演员啊歌手啊的生活中。”

　　“你啊，从今往后就小心一点吧，你肯定不知道很多小女生正为你哭的昏天黑地呢。作为一个绅士，你可一点都不合格。”

　　“……别开我玩笑了，露西。”

　　“我是说真的。我从前的学妹就是你的fan啊，以前你不是给那个组合的演唱会做过冰雕还登台了吗，从那时开始她就迷上你了。一边说冰雕这个工作是多么罗曼蒂克一边对着你的照片做白日梦，我都没敢和她说我认识你呢。”

　　“……哈哈……被女生如此迷恋，我该高兴吗？”

　　“……灰，不要告诉我你一直不知道你很受女生欢迎，走在大街上都是女人们注视的焦点啊。”

　　搞什么啊，那家伙总是一脸耍帅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美女面前故意做出来的呢。难道他本人根本就无意识？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从前我可是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过。”

　　“那是因为你的暴露狂行为啦……啊！或许正因为夏不会被你这种行为吓到，所以现在才会——”

　　“听你这么说我怎么觉得自己那么悲哀。”

　　“那么，要不要介绍她给你认识？”

　　“那还是不要——”

　　“喂，露西吗？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夏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明显他很不高兴。露西在这边露出恶作剧得逞的表情。

　　“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你不承认也无所谓，我一会去向灰逼供。”

　　“夏你真是个狠心的男人。”

　　“谁让你是个狡猾的女人，我告诉你，给灰介绍别的女人什么的呢想都别想。”

　　吃醋了。但是干嘛吃的这么明显？
　　夏是故意做给灰看的吧。

　　隐约听到了那边的吵闹声，露西完全可以想象灰皱着眉头让夏不要胡说的场景。

　　“那么就这样吧。夏你要照顾好灰啊，别一天到晚地不回家，也别一回家就让他累的半死。”

　　露西笑着挂了电话。

　　对露西来说，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时间想象成有脚的生物。在她的概念里，时间是像缎子一般的东西，缓慢地从身体上流过去，渐渐显现出痕迹。所以，夏和灰之间的感情也是如此，逐渐发展，逐渐加深，直到——夏死的那一天。

　　那一周灰过的糟糕至极，但是露西倒松了一口气。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讲，如果灰表现的十分平静，生活作息一如既往，那才是最危险的事情。灰那几天白天不停地给露西打电话然后没说两句就挂掉，夜里则是看着深夜档电视剧直到昏昏睡去。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月，露西才不甘愿地承认，灰患上了那种非常常见的抑郁症。还没有到重度的地步，但是已经需要吃药控制了。

　　也许灰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但是最麻烦的就是，夏已经成为他生命中太过重要的部分。

　　露西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帮助灰调节心情，防止他情绪失控干出什么啥事。
　　露西清楚她这么做只是出于内疚。关于夏的死亡这件事，她也有责任。

　　“有时候觉得真不想死。夏他死了又怎样？我明明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我也不想失眠，不想在家里乱摔东西，我觉得自己的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这是灰对露西说的原话。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但是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露西观察着他比以前苍白不少的脸色，在心里把那个丢下一切就飞往另一个世界的人骂了千百次。

　　再清楚不过了。灰什么错都没有，却要受这种惩罚。

　　洛奇与灰的接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那次灰来找露西治疗，正好碰上了洛奇邀露西去吃晚餐。

　　“露西，你和这样的帅哥坐在一起我可是会得上焦虑症的。”

　　灰抬起眼睛看了洛奇一下，然后就僵住了。这个在宴会上行为优雅却放肆的橙发青年给他带来了非常深刻而且不好的印象。

　　“别说傻话了，这家伙就算喜欢上什么人也绝对不会喜欢上我。”

　　“无法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不喜欢露西你的人。”

　　“不要把世界上的人都想成你自己那种类型，整个世界都被你侮辱了。”

　　“太过分了，露西……不过女士们带着爱意的斥责也是我的享受。”

　　“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你脸皮已经比地壳还厚了吧，注意你现在可不是在以男朋友的身份和我说话。”

　　“说到底，我还是没明白你为什么要抛弃我。难道我不够优秀吗？露西，我早就说过，对我有任何不满，你可以随便提。”

　　灰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打情骂俏，站了起来准备回去。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了。

　　“怎么，愿意和我们一同去吃晚饭吗？虽然和男人吃饭不是我的原则，但偶尔换换心情也很不错哦。”

　　棕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平静而狡黠的光泽。
　　那一刹那灰心想，如果自己是女人的话，仅仅凭这一瞥就会沉沦在这样温柔的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