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走失》天狩

6、第 6 章

　　灰

　　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会有什么反应，我深深地怀疑你会因为认出是我的字迹所以直接把它撕了，当然那是我最不希望的情况。我也没有期待你会好好地把这封信看到最后一个字，所以你可以直接跳到末尾，那里才是重点。露西说我写东西总是废话太多，她自己写的小说不还是没人看。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直到上一次的聚会。应该说，在聚会之前，我就发现了很多事情。它们与你有关，你也必须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总之，写信是我能选择的最舒服的方式。但是确切的说，直到见到你之后我才下定了决心。虽然用了写信这种不够直接的方式，我还是很希望看到你看信时的表情。

　　工作已经找好了。对于我们这种学校的学生来说，毕业后的出路被限制在了固定的范围，所以我也没有奢求太多。而你的专业是平面设计之类的对吧？我不记得它确切的名字了。聚会的时候听露西说你一直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所以毕业之后的去向根本不用愁，据说有一个公司已经拍板录用你了（大学期间和我联系比较多的人好像只有露西了）。从各种意义上我很羡慕你的，像你这种高中时无所事事天天打架的混蛋竟然能混的这么好，越想越生气，你记住下一次再见到你把你狠狠揍一顿。

　　你变的挺多的。真的要说哪里有了变化，我却又说不出来。照样的黑头发白衣服，女人们出现时会露出白痴一样自以为帅气的笑。但是你整个人正在慢慢变冷，让我觉得更加讨厌了。那次聚会上你只是呆在角落里喝酒，偶尔和前来搭讪的人闲聊几句，就算看到我你的表情都没有几分起伏，连我故意找茬你都没有和我吵架。

　　也许露西她们会认为你已经长大成人，而我仍旧脱离不了幼稚。但是在我的想象中，就算上了大学，你仍然还是那个脾气古怪无常，在冬天都会脱衣服的暴露狂。和聚会上那个衣服整齐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到恶心的人完全是两回事。这些事情，大概只有我——作为你从前的对手——才能发现吧。

　　郑重其事地说，我讨厌那个样子的你。比从前还要讨厌许多。

　　因为我如此的讨厌你，所以我决定喜欢你，然后把你彻底改造成从前的样子。

　　灰望着手中的信发怔，脑海明明一片空白，但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张合，声音就那么自然地冒出来了。
　　玻璃杯。玻璃杯。

　　玻璃杯是什么？
　　灰在绞尽脑汁的同时觉得自己如此可笑。这几年来这封信就这样一声不出淡然自若地平躺在抽屉里面，然后在那个人——选择用逃避的方式，用写信的方式告白的人死去之后才粉墨登场。他看到这封信后本该叹息时光流迁然后泪流满面之类，现在却连从前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得，只剩下三个单纯而没有任何意义的字。
　　玻璃杯。
　　一出荒诞而可笑的戏剧。

　　散落一地的玻璃渣，顺着脸颊蜿蜒的鲜血。衣领染上几朵暗红。
　　还有惊慌的双眸。

　　灰这段时间都忙于毕业的相关事项，听到露西说大家觉得上一次的聚会很不错，想再聚一次时只觉得头疼。他不是个容易淡忘过去的人，但是坐在曾经的朋友，同学之间，却会感觉到奇妙的疏离感，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当时相处比较友好的人，比如特洛伊，杰特之类已经戴上社会人的标签。虽然看到雷毕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跑过去献殷勤，但早就不是少年时期的感觉了。露西选了医科专业，当时大家大吃一惊，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后来才知道她的父亲坚决反对她不上大学去写小说的决定，露西挣扎了很久才说服父亲把专业从金融换成医学。灰觉得想象千金小姐套上白大褂的样子实在是为人所难，于是也就不再关心露西在大学的生活——塞满了小说的宿舍，天天泡在图书馆，然后在书店里被富家公子求婚。

　　只有夏一个人，似乎一点改变都没有。
　　灰竟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曲终人散，露西显然还没有尽兴，于是决定到离聚会地点最近的灰家里去玩。阻止无果后，灰只好看着露西和夏在他家里对着电脑疯狂对战，桌子上的文件全都乱糟糟地扔到了一边。他想到以前他们总是擅自跑到露西的家里去（租房的高中生实在太少见了），而现在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当时最流行的游戏是冒险模式，两个玩家以对手的身份相互竞争，虽然走的还是老一套的路线但正合露西的意，灰第二天还要参加一个面试，他看着时针和分针重合了三次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奉陪，躲到另一个屋子里忍着那边乒乒乓乓的声音努力入眠。
　　然后第二天睡过了点。

　　所以，上一次的聚会并没有带给他多么美好的记忆。

　　之后露西和夏也分别来过他家，露西躺在他的床上说要报高中三年的仇，夏则是拼命找茬要和他打架。也许是因为那家伙选择进了警校，所以脾气才愈加暴躁的？
　　灰对警察的评价又降了一级。

　　而这一次的聚会仍然选择在豪华的酒店，和上次一样的喧嚣热闹，只是艾尔夫曼已经远赴A国，所以无法听到他“是男人就要一口气干掉十杯酒”的豪言壮语了，也觉得有些遗憾。灰像上次那样把自己安放在角落，与上次相聚时隔一年，就如一眨眼之间。
　　他注意到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每次和他视线相撞时就会焦躁起来，他有些疑惑又懒得去管。露西仍旧是人群的中心，看到他盯着夏的视线特意跑过来。

　　“灰，你也发现了吧。”

　　“你指的是什么啊。”

　　“那家伙啊，感觉很奇怪吧。这几个月来他一直这个样子。有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他都不耐烦地挂掉呢。”

　　“这样啊。我最近没怎么和他联系。”

　　“你可以去挑衅他一下。”金发女孩得意地笑着，“我敢保证那会让他恢复正常。”

　　“算了吧，你愿意把聚会弄的一团糟？还有你的男朋友也太过分了，与其担心夏，还不如让那个人稍微收敛一点。”

　　灰瞄向那个自称洛奇的家伙，橙色的头发闪着毋庸置疑上层阶级的色泽，对他见到的每一位女士鞠躬，而被行大礼的女士无一例外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他就是这个样子，再说我也不是很在乎他。”

　　“没想到你在感情方面还挺随便的。”

　　“至少对洛奇是……你让我怎么对他认真啊。别岔开话题啊，去和夏沟通一下吧，毕竟你也是他最好的仇敌兼好友。”

　　“我和他很久没联系了，所以这两项都不成立。”

　　“刚才我还想和他搭话，被他噎回来了。而且难道你没有看到，他总是在看你诶……啊啊，过来了！”

　　露西笑着逃离灰的身边，一转身就溜到旁边正兴奋拼酒的一群人中，灰也就只好站起来迎着夏的目光。

　　“灰，你这家伙还是那么讨厌。”

　　……喂喂，一上来就是挑衅啊。虽然有心理准备，灰还是感觉异常不爽。这家伙的语气也好眼神也好，怎么都跟抹了辣椒油一样。

　　“啊啊，原来我【还是那么讨厌啊】。真可惜，对我来说，你这家伙的讨厌程度早就以几何级数增长了。”

　　他看到对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周围的线条变的僵硬。
　　他忽然一片混乱的迷惑。

　　这种表情，从来没有在夏的脸上出现过。

　　“那……正合我意。”明显是咬牙切齿地说着，却扯出了一个笑容。

　　夏真的很不正常，灰察觉到心中的畏缩。
　　他握了握拳把话说狠。

　　“想打架的话就直说，干嘛藏着掖着。不过我告诉你，我对你这样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希望你知趣而退。”

　　透明色的物体迅速从远至近，灰立刻判断出自己躲不开了，但是自保意识让他偏了一下头。
　　先是重重地撞击，然后额头上蔓延开水流的触觉，他伸手抹了一下脸，手掌上湿红色的痕迹让他有些搞不清状况。脚边碎了一地的玻璃。

　　不知道是哪个女孩突然间尖叫起来。
　　然后夏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去医院的路上灰才反应过来，那时夏气极从桌子上随手拿起一个酒杯就扔了过来，不知道是因为角度的问题还是夏用力太大，玻璃杯被撞碎并且划破了他的额头。露西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说头部受伤会流很多血看着吓人，但也许伤口并不深。无论如何先去医院看看，或许需要缝针。

　　然后露西转身气急败坏地敲着夏的头问他怎么突然就失控了，以前再怎么冲动也不会做出这种危险的事情。夏一言不发，灰看到他双眸仍然一片浑浊，闪烁着惊魂不定的光，也就提不起兴趣了。

　　医院的白色铺天盖地，消毒水的气息反倒没有那么浓重。夏在他身边急促地呼吸着，灰突然间想要痛骂这个家伙一顿，却调动不起来愤怒的情绪。他轻轻地用手触摸着额头露西包上的手帕，被玻璃伤到的时候只是一凉，一点痛感都没有，现在反而疼起来了。他不为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夏在他身边低低地说对不起。

　　医生检查说没有大碍，露西松了口气。

　　“说到底我只是个学生，真遇到这种事情——特别还是身边的人，还是有些应付不来。”满脸自嘲的笑容，灰却觉得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医生。

　　“虽然看起来被吓得不轻，但是夏总算恢复原状了。之前那样一颗人形定时炸弹的状态实在太恐怖了。”露西拍了拍灰的肩膀，“让他送你回去吧。”

　　夏把他送到家里时已经是深夜，樱色发的少年站在门外偏着头看他，那样子仿佛在等着他抽自己一个耳光似的，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灰自作轻松地认为那是歉意，让夏赶紧回去。

　　就在灰想要关上门的时候夏突然抵住，急促地说了句我喜欢你然后抱住灰，用力到让灰无法推开他。
　　那时灰一阵天旋地转，虽然也许是因为失血。

　　他从来没想过夏对他的感情竟然是喜欢。
　　但是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自己是可以容忍被这个人抱住的，于是在夏捉住他的下巴胡乱吻上来的时候他也没有抵抗。

　　那家伙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明显表示出他心里的不安。灰暗暗嘲笑着夏的任性和幼稚，任由他把自己按在墙上笨拙地深吻。

　　灰把手中的信放下，然后去洗手间洗了下脸。清醒一点后，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额上淡淡的伤疤在头发的遮掩中显的模糊，他下意识用手指轻轻描摹。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夏那时失去控制了。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把信放在他抽屉里面的？大概是某一次来家里玩的时候吧。真是个笨蛋，难道没注意到自己从来都把东西胡乱塞进抽屉，连看都不看吗？竟然把信塞在那种地方，当面交过来，或者通过邮局邮过来不就好了，夏他到底有多——

　　灰笑着擦掉眼中突然渗出的不明液体。

　　那之后那家伙一定忐忑不安地等待自己的答复吧。露西说夏那段时间一直很焦躁，聚会上夏也一直看着自己……与其说那是焦躁，不如说是困惑才对。然后自己竟然还对他说出“我对你没兴趣，希望你知趣而退”这种太容易引起误解的话。那时候夏的表情他一直记得很清楚，而直到今天才弄明白真相。两个人交往之后夏也没提过这封信的事，他大概以为灰先是拒绝他然后又接受他了吧。

　　灰把信又放回抽屉，它曾经一直存在的地方。信封上的灰尘也被他擦拭干净。
　　信封上面唯一一个字“灰”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