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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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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双手平放在下巴下面托起头颅,似乎对窗外的风景颇有兴趣而全神贯注地观看着。然而如果你好奇他到底在看些什么而凑到窗口看的话,那里除了一片满是初春绿意的灌木以外,就只剩下少有人走过的道路了。太阳把还不够炽热的光线透过玻璃投下来,让人感觉到适当的暖意。时间还没到黄昏,然而天边的云彩已经显出些橘黄的痕迹。远处鸟儿的啁啾显得医院更加寂静,像是用白色瓷砖盖起来的城堡一般与世隔绝。
青年看了看腕上的昂贵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在下午四点。
自从所谓的“事件”发生以来,刚好过去了8个小时。而他则是半个小时前赶到这所医院,亲切友善的护士告诉他病人也许很快就要醒了。所以他才把繁杂的公事全部抛开,好整以暇地等待那个人睁开眼睛的时刻。他是半途才插手进去的,不过消息封锁的很好,所以最后对方都不知道他竟然也介入了这件事。虽然这次解决的只是一部分,不过也算是辉煌的战果了,警方大概会乘胜追击,而那个所谓的巨大贩毒集团离破灭之日也不远了吧。
这次的成功自然要感谢充当卧底的伽吉鲁,当然,也不能少了最后发挥作用的——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杰拉尔吧。”
青年转过头去,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正以一双清澈见底的黑色眸子望向自己。只是光从表情上来看,他判断不出那个人此时的心情。
“啊……果然吗……”
“多谢你还记得我。”
“你的特征太醒目了,想要忘记简直是不可能。请你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吗?当然也请解释一下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在这之前……你现在头疼吗?或者哪里不舒服吗?”
灰疑惑地看着杰拉尔。
“没有。”
“那就好,否则如果你突然晕过去了,我可不像专业医疗人员那样训练有素。”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晕过去。”
“真是让人头痛啊……明明是病的那么厉害,口气却这么嚣张。”
“病?”
灰皱眉。随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一样的神色,大概是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迷惑仍然没有从他脸上消失。
“如果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我会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然后被护士小姐请出去吧。更何况我只是来探望一下的,你没有大碍我就可以回去了。”
杰拉尔作势要走,愉快地听到灰带了些慌张的喊声。
“等一下!你至少也说明白你为什么会掺和到这里面来吧!还有最后结果怎么样了?……我这个当事人难道没有获知真相的权利?”
杰拉尔挑起笑容。
“我倒是可以简略地跟你说说情况,不过它和你想象中的肯定有出入。所以说,还是由你那边来发问,我来解答比较有效率。”
“……我刚才就说过了,你为什么会和这种事情——”
“你不知道吧?我曾经吸过毒。”
灰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后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
“可以理解。”
“这种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普通民众的话,就算没有众人皆知也能略察分毫。我们这个圈子压力一向比较大,而如果没有幸运女神的庇佑,那么有多大的天赋都至少会在底层打拼三四年才能出人头地。最艰难的那段时间,我是靠毒品维持过去的。”
“虽然我并不关心娱乐流行,但是我印象中并没有曝出你曾染毒品的报道。”
杰拉尔交叉双臂,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灰。
“著名冰雕师竟然说出并不关心娱乐流行这种话……别忘了,你可是靠这些东西吃饭的。”
“不用你提醒我,也不要转换话题。”
“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让不利于自己的丑闻散播出去呢?再说当时我只是一个人躲在家里郁闷,又没有跑出去跟业内好友大肆宣扬,成名之后自然也没人会想到挖掘这方面的内容。虽说现在大众都很有同情心和理解力,不过如果真的被人发现这个事实,我很可能就会身败名裂。过去的污点是不能靠现在的光辉来遮盖的,在娱乐圈尤其如此。”
“但是你现在却把这些事情和我说了。”
“因为你参与其中了,我也是无奈之举。”
“……那么别出现在我面前不就好了。”
“就算我不跟你说警方也会摊牌的,那时你一定会起疑心。”
“和警方又有什么关联?”
杰拉尔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是之前的事情了,总之我成功戒掉毒瘾和警方也有一定关系。后来得知他们抓住了这个集团的线索并且派了卧底进来时,我就决心插手此事了。和警方必须走正义道路不同,我可以有更多更灵活的渠道来获取信息。”
“所以……你等于是协助警方。”
“我派来的人在关键时刻也起了作用哦,你应该好好谢谢我。”
“是你的人把我带出来的?”
“当时你正好昏倒在炸丄弹旁边,不过幸好炸丄弹已经被拆掉了。听说是伽吉鲁找准机会跑回来解决的。不过真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被卷入这次事件里……听说是跟踪形迹可疑的伽吉鲁,他的手下怀疑你的身份才被抓住的?应该说是巧合还是你太鲁莽啊……”
“随便你怎么说。”
到头来自己还是什么作用都没派上,最后竟然还被这个家伙救了一命。
灰苦笑着移动了一下打着点滴的左手,却只感觉到一阵钝感的麻木。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就算你说你自愿协助警方,还是觉得太过牵强。”
“那么如果我提到那个人,你又会做何感想?”
灰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不欠人人情是我做事的原则,所以一旦受人帮助就一定要找个机会还回去。虽然我并不愿意……但是那个时候我受到夏的一些照顾。你知道夏是怎么死的吗?和这次的事情也是有关的,但是具体情况我相信没人会跟我透露。所以我做这些事情也是为了完成他的任务吧……听上去很虚假,但是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就明白了。更何况暗中协助警方是安全的,对我只有利益没有害处。”
灰把视线转开,望向天花板。
“怎么?失望了?”
“……什么。”
“你希望我跟你说,那个人并没有死,现在还好好活着?”
“是你之前故意说什么如果那个人没有死你会不会相信的吧。对此抱有期待的我也没有错。”
“真可怜啊……不过你也算帮助夏完成了他的遗愿吧。”
满含同情的语句换回了对方狠狠的瞪视。
“生气了?你们俩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很惊讶吗?”
“没兴趣。你可以走了。”
杰拉尔抬起手腕。
“正好可以赶上宴会,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洛奇他们不知道这些事情吧?”
“放心,他们毫不知情。还有,米拉珍妮说向你问好,她的弟弟艾尔夫曼好像曾经和你同一个高中。”
“艾尔夫曼?!原来那家伙的姐姐是米拉吗……好像什么都搅在一起了。”
“那你就慢慢整理吧,这边先失礼了。”
留下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青年消失在门边。灰看着他离去的地方,脑袋里像同时摆了几百个音箱一样混乱。他把视线6投向窗外,正好看过飞鸟飞过的影子,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印迹。
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更离奇的是,这场梦好像直到现在都没醒。
灰愣了一下,开始嘲笑自己。
在妄想什么?难道自己希望这场梦结束之后夏根本就没有死去,自己也从未患过什么不可理喻的抑郁症,两个人天天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按理说自己应该不会再期盼这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结局,但是似乎潜意识还是一直抗拒现实。
杰拉尔在某些方面对夏的了解比自己对夏的还多。
米拉的弟弟就是艾尔夫曼,就是曾经和自己,和夏都是同学的那个人。
这两项本来应该让他很在意的事情,现在却只留下了平淡的痕迹。灰不明白自己到底处在怎样的心境上,完全不像是刚刚还经历过一场危险。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描摹樱花发色的人的面容,一如既往地,沮丧地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他脸上的具体细节,甚至也想不起他身上的气味。两年过去之后,曾经深爱的人也将会这样化作时间的微尘,他竟然已经能淡然面对。
是不是该放下一切的时候了。也许他早就该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一身洁白着装的护士走了进来,看到灰已经醒来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关照说灰并没有特别严重的疾病,只是有些营养不良,还有之前的旧病才引起的昏迷。就算这样,也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出院。灰想要辩解,但是护士小姐并没有留情。他叹了口气,默默地听着护士的叮嘱,直到她离开这个房间。
灰环顾房间,看到床边摆着自己的手机和房间钥匙,大概是那时候被那些人搜去的。虽然心里疑惑警方竟然还会帮自己取回这种东西,不过也已经不大在意了。他打开手机屏幕,看到露西发来的几条短信,不过他并没有去看,只是在熟悉的荧光之中按下熟悉的号码。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里面传来女人微显疲惫的声音。
“灰?”
“是我。”
“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不是忘了今天早晨要来我这里的吧?”
“啊,有些事情,对不起。”
“你确定你是有些事情而不是睡过头了吗……算了,我就宽容为怀地饶你一次。下次不准再失约了。”
“是是……”
“情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吧……不好不坏。”
“那你打电话的意义何在?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没有……就是有些想你的声音。”
露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发出淡淡的笑声。
“你不是在对我献殷勤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说实话而已。”
露西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
“灰。”
“怎么?”
“你没出什么事吧?听起来真不像你。”
灰喉咙胶着。
“我……很好。”
“真的?你要知道,老同学有什么异常,做我这行的立刻就能听出来。所以撒谎是不能掩盖事情真相的哦。”
“我明白。我真的很好。”
“那我就姑且相信你一次……晚饭呢?要一起去吗?”
“晚饭就……不用了。”
“那你要记得吃,别动不动就玩绝食,你的身体早就经不起随便对待了。”
“知道了。那么按照约定的时间……是后天吧?”
“啊,但是作为对你放我鸽子的惩罚,就改成明天见。不许提意见,而且那时候千万别让我看到你一脸憔悴的样子,否则我就用精装厚本文学名著的书脊狠敲你的脑袋。”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见。”
“拜。”
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无所谓地把插在手背上的针管拔掉,血缓慢地涌了出来,他用另外一只手压着血管。幸好这里的护士没给他换上一身病号服,这样行动就方便多了。他打开房门,走廊上静悄悄的一人也无,只有夕阳铺满一地的金灿。
他从来不是那种能好好呆在病床里的人,以前打架被人打到胫骨骨折,歇了几个星期之后就一瘸一拐地自己走动起来了。而普通的小伤他根本就不屑一顾,现在想起来,那时那么随便都没有感染上破伤风真是奇迹。虽然在仓库的时候感觉快要死掉一样,现在身体却很轻快,灰低着头快速穿过走廊,在电梯旁的窗边驻足停留。他往下望了望这个医院大致的构造,判断出大门的位置,便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灰在街上晃着晃着就走到了熟悉的地方,他仰望着自己曾经住过两年的公寓,忽然发现这个地方是那么陌生。
虽然那里曾经留下过夏的痕迹,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么就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了吧。
进门的时候刚巧碰到了房东太太,对方亲切地和自己打招呼,并且颇有些闲来无事地探听起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来。灰带着玩笑的心态用“在异性朋友家里过的夜”搪塞过去,留下惊愕的房东太太站在那里——她从来认为这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循规蹈矩,没想到竟然会做出着这种事情来。灰经过一楼的走廊时又想起来,当初自己被人绑住的时候曾经恨恨地想过一定要报伽吉鲁的一箭之仇,现在是不是应该去谢谢他救了自己的命?不过现在伽吉鲁也不在房间里吧,那就可惜了。
自己大概再也没有向他道谢的机会了。
“啊……回家了。”
躺在床上,明明只是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却显得这样漫长。房间的味道给他带来淡淡的安心,楼上水管里流动着的水隔了一层天花板在耳边哗哗作响,而隔壁则响起了炒菜的声音,灰在心底描画幸福温馨的一家人的生活。他把脸埋在床单里用力的呼,闻到的只有自己的气味。一种空虚感在心底飘然升起,堵在喉咙处像是一块难咽的食物。
又回归了。这样平淡的,每一天的生活。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关在荆棘城堡里面,对在脑海扩散的悲伤视而不见,对在心底盘旋的呼喊充耳不闻。
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会被那个人嘲笑的。
他在床上翻个身,望着挂在墙上的日历。
不能再迟疑下去,灰暗自下了决心。他拿起手机拨了几个键,然后耐心地听着里面传出的正在连接的声音。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想吗?”
“用文学名著敲我的头?”
“我觉得那都不够,应该用莎士比亚全集……为什么一个人能活的像你这样,明明带着活人的眼神和表情,却拥有死人的脸色和骨架?”
灰发觉自己连苦笑的表情都摆不出来了。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不要危言耸听。”
“那你就随便找个镜子好好照照吧,我从来按事实说话。”
金发女人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向灰走了过来。
“现在没人比我更痛苦了,看到患者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是吗?我现在倒觉得精力充沛。”
“你还敢说啊,最近病症又发作了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
“那就没有辩驳的理由。我也许该发展新的措施了。”
“比如说……什么?”
“住到你家,天天盯着你吃饭睡觉定量吃药。”
“…………”
“开玩笑的,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我也没有当真,只是想不到你竟然会开这种玩笑。”
“很可惜,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简单易懂了。灰,你脖子上是什么?”
“诶?什么?”
“没事。我看错了……还以为你自杀未遂。”
“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做出来的。”
“说不准,如果在精神失控的情况下。”
“那我岂不变成像定时炸丄弹一样的危险人物了。”
“你再怎么危险我都是你的医生,职业道德是无法违背的。”
“不要突然背书。”
“我真想对你说你自生自灭吧,不过还是要乖乖地给你开药给你提那些你永远不会采用的建议。世上谁有我可悲?”
灰笑了起来。
“可悲的露西小姐,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反正你也没更多的要说了吧。”
“随便你吧,下次我真的会准备莎士比亚全集的。”
“我不怀疑。”
灰站起身来。
露西看着他即将离去的身影,突然轻轻的说。
“无论怎样,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停在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握紧。
“……我知道。”
因为要好好照顾自己,所以必须舍弃掉一切。那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只不过自己没有更早地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