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走失》天狩

19、第 19 章

　　咖啡厅的光线很柔和，和外面的自然光交融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冷暖相间的气氛。露西用小勺把沉在杯底的碎冰捞了上来，一边搅拌着堆成雪山状的甜味奶油。邻桌的轻声低语听在耳中似乎也变作一种情调，只是露西实在没心情欣赏。

　　对面的人一头银发横冲直撞，简直就像冬天新下的雪一样反射出刺眼的光，露西不习惯地眨了眨眼睛。

　　“那个，你不准备把头发染回来了吗？”

　　“染回来太麻烦了，再说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事情……”

　　“你怕灰会看到你？”

　　夏不置可否，露西望着他的脸，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真的不准备回去了。”

　　“我早就说过，夏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一定考虑过很多事情，所以才下的决心，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教训你不负责任，或者冷漠无情。”

　　“谢谢。”

　　“我昨天见过灰，他的样子很不好。嘴唇简直一点血色都没有，看上去就像电影里的午夜僵尸。”

　　夏挑了挑眉，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反应。

　　“你不担心？”

　　“我见过他了。”

　　露西瞪大双眼。

　　“什么？！什么时候？！你不是说你再也不会——”

　　“这件事你大概不知道，灰也卷入了这次的事件。当然，当时我并没有当面遇见他。”

　　露西字斟句酌地品味着夏的话。

　　“你说……他也卷进去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为了不让他的安全，才在之前的事情里假死借而成为一名卧底……”

　　夏的语调很是轻松。

　　“天有不测风云，他现在安全了就好。”

　　“你能不能从头到尾和我说下情况，现在我如堕五里雾中。”

　　“在那之前，先要告诉你一个你我之前都不知道的人物——名叫伽吉鲁。他是比我更早打入敌方的卧底，他知道我的底细但是我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一点大概是为了防止对方发觉我们的身份吧。”

　　露西皱眉。

　　“真够复杂的。”

　　“当然。敌方的老板常年神出鬼没，而且老谋深算。就算用了两个卧底，我们也只打掉了一个部分而已。”

　　“那已经算是很大的成功了。接下来顺藤摸瓜挖出幕后黑手？”

　　“正是如此，但那已经不是我应该管的范畴了。”

　　“然后呢，那个名叫伽吉鲁的家伙又做了些什么？这些和灰有什么关系？”

　　“因为非常巧合的原因，伽吉鲁正好和灰住在了同一个公寓。”

　　露西的眼睛又恢复了瞪视的状态。

　　“这也太巧了……”

　　“当时警察局有一部分人知道我和灰的关系，也参与了我的假死事件。而伽吉鲁作为精英人员，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过在警局我一直都没有见过他，所以以卧底的身份待在贩毒集团的时候，也认不出来他是个警察。”

　　“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很佩服这个人。”

　　“他看到灰的时候非常惊讶，然后因为我的关系帮忙照顾了下灰。我听说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灰晕倒在了巷子里。”

　　“晕倒……那个家伙的体质到底差到了什么地步啊。伽吉鲁没有告诉灰你还活着吗？”

　　“在事情完成前自然不会，更何况他是个谨慎小心的人。”

　　“我在想，如果他告诉灰事情真相的话，或许灰现在的状况要好的多。”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去做呢？从两年前你就知道我并没有死吧，作为灰的医生却还是一直对他隐瞒了事实。”

　　露西烦躁地搅动着水果口味冰淇淋。

　　“我一直就不赞成你这个主意，但是你却总说什么以大局为重。他的身体变的那么坏都没能让你回头，我一直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这件事先放下，你接着说吧。”

　　夏深吸一口气。

　　“几天前的夜里，灰在街道上碰见伪装过的伽吉鲁，发现他行踪可疑而跟踪，结果被他的手下发现，被关起来当作人质。”

　　“……”

　　“后来伽吉鲁及时出现，告诉了灰自己的身份，让他跟他一起走。当然伽吉鲁做这件事情也是有目的的，那时我正被一些事情缠得脱不开身，而我最后一项任务是去拆除炸丄弹——他们的窝点藏了炸丄弹，他们的老板大概认为如果不能逃脱那么就玉石俱焚。伽吉鲁知道我的情况，为了以防万一就拜托灰去做这项任务。”

　　“……”

　　“之中的错综复杂我并不了解，但是后来我终于摆脱了敌人的包袱，冲到放炸丄弹的地方一看，灰正晕倒在那里，药瓶滚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我去拆除了炸丄弹，给他吃了几片药并且把他带到安全地点就离开了那个地方。杰拉尔也插手了这件事情，详情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最后是他的人把灰救出来的，所以灰没有看到我。”

　　露西慢慢地开口。

　　“你对灰……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吧。”

　　“……什么意思？”

　　“昨天我见到他的时候，在他的脖子侧面看到了红色的印痕。那是你留下的吧？”

　　夏垂下视线。

　　“你就当作是冲动之举吧。”

　　“如果他对着镜子仔细看是能看到的。你其实希望让他得知你的存在吧。”

　　“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喂他吃下药片之后，不自觉就……”

　　“说到底你还是在意着他的不是吗？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却不能回到他身边。当然，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并没有太多资格去评论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是你就不觉得……你欠灰太多了吗？”

　　“正因为太多，所以才无法回去。”

　　“他不会在意这些的，他只要看到你还活着，他只要知道你是有理由才去——”

　　“这些我都知道。从最开始，我在脸上涂抹上血迹，躺在地上假装已经死掉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那时我纵容你欺骗他是因为我想也许等你回来，一切都恢复正常。可是你也知道，灰因为打击太大所以得上了抑郁症，经常情绪失控。这种状况下他还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甚至胡乱吃药——这样你都不担心他吗？”

　　“是啊。我担心他，担心他担心到心脏都要受不了。与其说是担心应该说是想念吧，我也想一切结束后就回到他身边，可是他能原谅我吗？也许可以，但是我不能接受另外一个可能存在的结局。那么就这样吧，夏这个人在两年前就已经死掉，对灰来说，他也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是最完美的结束了。”

　　露西凝视着夏的脸。

　　“你真的认为他会忘记你？”

　　“我……不知道。我只能保证我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实际上你不能。”露西叹了一口气，拿出包里的照片，上面是染成白发的夏的照片。

　　“看到这个了吗？雷毕在高中教课，她的班上有一名叫做温蒂的学生，家里面是做警察的。她到警察局时偶然看到了一份文档，里面夹着这张照片，然后误将它带了出来。之后觉得有些不妥就找雷毕商量，还把照片带了过来。你应该能想象到雷毕当时的心情吧？”

　　夏沉默不语。

　　“她找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前几天她把照片带给了我。在这个城市中，你被人——被认识你，也认识灰的人——撞上的几率太大了。”

　　“我知道。其实，在我以雪鹰这个名字做卧底的时候，也被杰拉尔手下负责探察情报的人发现了。他是一个和警察局独立的存在，所以我们没告诉他我还活着。我不知道杰拉尔看到我——应该是雪鹰——的照片会有什么感想，按照他的思维方式，估计很快就猜出了真相。而杰拉尔把这件事情告诉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虽然我认为他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就像你说的，待在这个城市，也许避免不了和灰的迎面相遇，这也是我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以？”

　　“我准备离开。”

　　“……什么？去哪里？”

　　“行程已经定好了。今天下午的飞机，去F国。我已经把警察的职务辞去了。”

　　“……你就要这么彻底地把灰，把以前的回忆都抛掉？”

　　“我是为了让他把以前的回忆舍弃掉。我知道我有多么对不起他，我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才不可能冲到他的面前叙说真相。这一点请你谅解，我也希望你能继续信守承诺，不把这件事情告诉那个人。”

　　“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别说灰了，洛奇我都没透露分毫——而你要求我继续隐瞒下去？即便看着那个人空洞的眼神，我还是要继续隐瞒？！”

　　“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你老实告诉我，这两年来你对他的想念有变淡吗？”

　　“……”

　　“他对你的感情也是同样的，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刻，在这里，给他打手机，让他到这个咖啡厅好好看看那个把他耍的团团转的人到底有——”

　　“拜托你了。”

　　夏低着头，声音中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决绝。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就当作是我心理幼稚的固执吧。”

　　“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吗？一味的逃避能解决什么？该是担起责任的时候了吧！！！我真不明白，在这里苦劝你的我是为了什么才天天看着灰的身体恶化下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要再——”

　　“至少告诉他事实，让他自己判断。”

　　“我说过了不行！！”

　　发觉自己的声音太大，夏无意识地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手里的玻璃杯。
　　露西凝视着他的脸。

　　“他到现在都爱你。这点还不够吗？”

　　夏平静下来。

　　“如果他现在恨我，那我反倒能够去面对他。”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你后悔吗？当了警察。”

　　“……”

　　“你为了一次任务的成功，牺牲掉了你和灰两个人。”

　　“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像他那样行尸走肉地活着？像你这样黯然沮丧地活着？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做什么假死的蠢事——”

　　“现在再去评论过去是没有意义的，”夏露出苦涩的笑容，“如果我没有去做警察，如果我没有去做卧底……把时间从头倒转的话，说不定我也根本就不会喜欢上灰，或者就算喜欢上也无法和他在一起。这样想来，能够拥有一段幸福的回忆还是很值得的。”

　　“真不像你的风格。”

　　“没办法，经历了很多不甘心的事情，所以也许性格有些变化吧。从前的我听到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会感到荒诞，而我现在想到从前的事情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一样，对过去的回忆感到十分遥远，所以我只能看向前面。”

　　“……”

　　“有时我也会想，灰会为我的死而哭吗？有机会的话真想看看他哭的样子啊。不过清醒过来时只会嘲弄自己的愚蠢，因为一切都是自己一丄手造成的，根本没有余地去挽救，却还是希望那个人此时此刻就在身边。他离我很远，而他现在的表情，心情，他在做的事情，我全部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很痛苦，所以我一直努力不加理会。说了这么多，我好像有些语无伦次吧……所以就这样吧。”

　　“最开始，是你先向他告白的。现在你却扔下他一个人。”

　　“……我知道。”

　　露西揉着额头。

　　“男人可能都不大善于表达感情吧……我看出来了，你真的想要就这样结束，我说什么都没有用。真是的，一个一个都这么逞强，明明有捷径却偏偏不走……但是，我不会告诉灰这件事情。”

　　“谢谢。”

　　“但是也是有前提的，如果灰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我不能保证我会不会心软说漏了嘴。”

　　“那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

　　夏站了起来。

　　“去了F国之后我就不会再回来了。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想到这一点还真的有些不舍啊。”

　　露西单手托腮。

　　“我暂且不论，你以后再也见不到灰了。”

　　“那最好。”

　　“既然你都已经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最后还是谢谢你这两年来一直照顾着那个人。”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照顾他的，在他药片中混入的维生素量已经快到一半了……所以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能完全治好了。在老同学的情谊之外，我也受不了让他那样胡乱吃药。夏……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去F国，真的是为了开始新的生活？你会在那里重新爱上别的人，组建一个家庭，就这样直到变老？”

　　夏眨了眨眼睛。

　　“不……我觉得我可能会孤独终老吧，不过别为我费心。”

　　露西看着转身离去的夏，用小勺挖起已经有些融化的奶油送到口中。唇齿之间一片甜腻。

　　“笨蛋。”

　　打理好行李之后，时间还早。不过夏已经不想在房间里呆下去了，就早早地打车去了机场。一路上风景变换，映在眼里却像在看电影一样，一点实感都没有。围巾裹在脖子上的感觉第一次让他有些胸闷。夏打开窗户，天空呈现出污浊的湖蓝色，风里面全是灰尘的气息。夏想到灰正在这个城市的某一个地方——据露西所说，那个人好像从医院里跑出来了，真是一点都没变——和自己看到同一片天空，波澜起伏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了。

　　都说人是犹豫不决的生物。可是在真的决定了某件事之后，又能爆发出非同凡响的行动力。
　　在炸丄弹旁边看到灰的那一刻，夏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他只觉得自己很是可悲。

　　自己能够给予那个人的，就只有痛苦和悲伤。

　　夏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看着墙壁上吊挂的电视。上面正在演一部电影，男主角正在被天敌追杀，没命地逃亡着。尽管知道他不可能在电影中途就死掉，却还是看的人紧张万分，这就是为什么老套的情节却总能博得观众喜爱的原因吧。

　　夏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努力地想着灰的样子。他无奈地发现，残余在记忆中的，就只有他脸色苍白地昏倒在地上的样子。衣服看起来像是裹在骨骼上一样，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阴影。

　　“13点30分去往F国的乘客，请您到7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夏站了起来，拖着行李箱。他的行李箱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和用品以外，只剩下一张照片。那还是在高中时候，露西拿来了最新品的相机，照下了他和灰打架的样子。照片里灰揪着他的头发他揪着灰的衣领，两个人的表情都显得狰狞可怖，可是看在夏的眼里，却是他曾经和灰在一起度过一段人生中最幸福时光的最好证明。隔着玻璃可以看到远处停在地面上的飞机，像是拥有巨大双翼的白色飞鸟，即将载着自己迁徙到另一个国度。

　　想要回身再看这个城市一眼，夏阻止了自己这么做的欲望
　　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夏。”

　　回过头去，只见一双纯黑的眸子，正平静无澜地望着他。

　　走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