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非晚》喵声细语

9、阿音 你不干有的

　　翌日一早。

　　董事会之前，简璐将昨晚额外整理的文件和资料递给陈翊，二人一边朝电梯区赶，简璐一边给他同步今天的安排——

　　“陈总，这些是您要的其他收购意向企业的概览、近两年的数据报告，还有相关的利弊分析。

　　今天下午两点，您与晟莘的吴总有一个约谈，关于法务外包相关的事宜，丰海银行的褚行长最近刚上任，约的是下午四点在23楼的私人茶水吧…不过如果您时间不凑巧，可以推掉。

　　另外，市场部已经对接好了TR方面，TR也一直在跟我们争取时间，但最近您的日程还有些满，我再协调一下……”

　　陈翊听得马马虎虎，此刻注意力都在手里的报告数据上。

　　最近管理层电梯在检修，他只能临时上普通电梯，这会儿正值早高，电梯口前人头攒动，一片乌泱，简璐立刻指引：

　　“这边走，8号电梯单独为您空出来了。”

　　行至拐角处，一个手掌猝然就伸到了到陈翊眼前——

　　“陈总早上好！我是TR总部的市场总监邓微，登门唐突，望您理解！我们这次来是想确认一下收购意向的事，请务必……”

　　“不好意思！我们陈总正在赶时间，这件事我会再安排。”

　　简璐立刻打断，可眼前这个身着正肩西服的女人丝毫不为所动，

　　“正是因之前的会被一再延期，我们才不得不来堵您，实不相瞒，我们来丰海半个多月了，每次来贵司都会碰壁，品牌的企划书都拟好了，就在我助理手里，希望您能……”

　　眼看电梯即将到达，她的语无伦次并没有吊起陈翊的半分胃口，

　　“我的电梯要到了，请让一下。”

　　他不由分说地背过身，走入电梯，也正值此时，身后忽传来一阵焦急的步伐声——

　　邓微的助理刚去买了咖啡回来，一路快跑穿梭到这，高跟鞋没穿稳，一个趔趄连人带咖啡，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跌落在地的不止是人和咖啡，还有她手里散落一地的TR企划书……

　　邓薇想将她搀起来，但女孩可能是感到羞愧，始终都不肯抬起头，只是蹲在那，慌不择路地捡着一张张铁定报废的企划案，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快别捡了！先把备份拿出来！”

　　她立刻去包包里面翻找，可半天仍未果。

　　“你忘带了？！”

　　“不可能，我明明带了的……”

　　至此发生的一切骚乱，陈翊始终表现得事不关己——这种事，本就不值得他在意。

　　他连眼神都没多给，直到完全走入电梯内，转过身来，才不得不瞥见电梯外的一片狼藉——挥洒一团的咖啡渍，满地铺张的企划书，真算得上是个鸡飞蛋打。

　　算这助理倒霉，做着搬运工的活计，却搞砸了品牌印象，恐怕回去少不了挨骂，若是上司难缠点，连工作都有可能不保。

　　简璐按下了楼层按钮，电梯门正欲关闭，陈翊的眼神才终于扫到了女孩的侧脸——
　　她不经意地撩了下遮挡视线的长发，那慌乱的侧脸与身形，与他尘封的记忆猛然重合。

　　他就在那一刻陡然慌神，甚至想走出电梯一探究竟。

　　可简璐的一句提醒，将他立刻拽回现实：“陈总放心，赶得上董事会的。”

　　那堵快坍塌的墙面，忽然再次被填上水泥。

　　胶着在女孩身上的眼神，也被关闭的电梯门拦腰斩断，冰冷的铁门上倒映出自己的模糊的轮廓，口中不由得嗫嚅：

　　“…阿音？”

　　“陈总您说什么？”

　　也许是看错了，怎么可能是她呢？

　　或许是昨晚看到了那幅画的缘故，还是最近因公司的事神经紧绷，产生了幻觉吧？

　　“简璐，我记得TR的总部是在首都？”

　　“是在首都，近期才在丰海设立了分部，陈总。”

　　电梯开始运行，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如百米冲刺般不断攀升，以恼人的速度刺激着他的耳膜，陈翊却只感重心下坠，恍惚难安，为何今天这不适感格外强烈？

　　他就站在原地，呼吸之间，终究还是离她越来越远了。

　　当电梯门再度开启，他又敛容正色，走进了会议室，迅速戴回了平日最保险的面具，开启了今日的谈资。

　　***

　　程灵溪入职的第一周，虽有着初级律师的头衔，却还没有被安排到初级律师的工作。

　　此时此刻，她被委派的任务，则是顶着随时能把人蒸发的烈日，去离慕白大厦最近的TR咖啡里，为诸位大佬买饮料……

　　下午两点，晟莘法务咨询的吴总要与慕白约谈法务外包的事宜——为节省人力成本，慕白集团准备尝试法务板块外包服务。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作为丰海的行业标杆，晟莘法务自然不会放过。

　　可这偌大的中心商务区，居然只有一家TR的线下门店，且要走过一段人行天桥，很难想象刮风下雨骄阳之下，人肉跑腿的人得多痛苦——而这份苦，除了外卖员之外，程灵溪如今也是到了。

　　TR的热度近两年霸榜了各大团购与媒体平台，它依托平价抢占市场，受到了打工人的青睐追捧，据说还在不停地辐射拓展，摆明了就是要打破行业规则的节奏……

　　虽然但是！它们连多开几家分店的钱都没有吗？！

　　一进店面，醇厚浓郁的咖啡豆的味道冲进鼻腔，头顶上淋着烈日的灼热感被平复。

　　程灵溪走到前台亮了订单号，服务生让她稍坐片刻，饮料过多，他们还在核对装袋。

　　也正是此时，她听到店铺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责难——

　　“你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你跟我几个月了，就是这样给我办事的？”

　　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咖啡店客人不多，这怪罪声很难不吸引到别人。

　　发火的女人坐在椅子上，脸上堆满了无奈愠恼，而对面被她斥责的女生，正好背对着程灵溪，她大略看到一个背影——

　　普通职场正装打扮，身形单薄，但包臀裙却又给她的身材增添了一丝含苞待放的曲线，乌黑的直发垂至腰间，像是一汪藏在深山里的瀑布，神秘幽静。

　　“我这次你带到丰海，让你亲自参与这个项目，已经够提携你了吧？”

　　“抱歉微姐……”

　　“我们前期做了多少交涉，公司这次成败全仰仗慕白肯不肯赏脸了，慕白晾了我们一周多了，今天我们不请自来已经算是豁出去了，你倒好，关键时刻掉链子，走个路都能平地摔？”

　　对面的女生见缝插针地为自己辩解：

　　“我是看您已经拖住对方了，怕再不赶快就错过了机会，谁知道这个TR距离这么远，取咖啡耽误了时间，我不是故意……”

　　“那企划备份呢？在人家面前出了洋相不说，连备份也拿不出来，你让人家怎么想我们公司？我们TR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企业，但这两年积累的声誉和口碑，也不是让你用来在投资人面前消耗的。”

　　程灵溪听得七七八八，大概也搞明白怎么个事了。

　　别的不说，在投资人面前出洋相，关键时刻拿不出实在东西，的确尴尬。

　　“你是不是跟慕白有仇啊，还是故意想搅黄我们生意？”

　　“不是的微姐，那个备份我检查过，明明已经塞进包里了…”

　　“还在这找借口？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白音！”

　　这一声“白音”如天降大水，直接一瓢浇到程灵溪脑门上，嗡嗡的。

　　她的背影与白音是有些相像。

　　她不自觉走近，想要看清这人的脸，可前台却在此时叫到了她的订单——

　　“204号！饮料好啦，有点多哦，要复核一下吗？”

　　程灵溪虎躯一震，还是正事要紧，赶紧回到前台快速地过了一遍饮料的数量，便立刻朝刚刚的角落找去——可“白音”却没了身影，只看到她的上司还满脸不平静地坐在那，握着手机不停打字……

　　仅仅是个名字而已，相似的人太多了，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头换面。

　　况且，做事毫无章法，还会慌张地把事情搞砸，辩解时毫无说服力的陈词，实在不像白音的处事风格。

　　而白音又怎么会甘心，在一个一心想要跪舔慕白的企业上班？以她当年的心气，她又怎么能忍受？

　　还是赶快回去送饮料吧，不然耽搁下去，难保自己待会儿不会被上司像刚刚那样骂……

　　于是乎，她立刻如拎麻袋般拎上两兜饮料，一路小跑、顶着烈日再次回到慕白大楼，马不停蹄地闯进电梯，到达了会议即将召开的49层。

　　晟莘今天来的几个人，包括吴总在内，此刻都还在候客厅里坐着。

　　看到程灵溪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直属经理廖曼立刻迎上去，帮她接下饮料，嘴里还嘀咕：

　　“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晚一会儿会议就开始了。”

　　廖曼将饮料先悉数分给了吴总他们，最后看到只剩下两杯饮品的袋子，她不由得一愣……

　　程灵溪一脸无辜地解释：“曼姐，这两杯就是咱俩的，您要的柠檬绿，我要的云顶乌龙。”

　　然而，廖曼的脸色瞬间一垮：“你复核清楚了吗？我们点的时候可是连带着陈总和简秘书那份一起下单的。”

　　程灵溪瞬间头皮发麻，她想起那会儿服务生让自己复核，可那会儿她手在点，脑子分明还在“白音”身上，完全忘核对数目。

　　现在倒好，每个人都有份，把最重要的两份给漏了……

　　廖曼自然看出是程灵溪粗枝大叶，不由得苦口婆心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请他们喝TR这种平价饮料？慕白的董事会上午刚结束，听说陈总很看好TR这匹黑马，那到时候对该品牌的审计排查项目，我们眼看是要接手的。

　　我才放话给简璐，说我们给所有人带了饮料，人家没跟我客气，还说我贴心……这种刷存在感的举动，说大不大，但若是处理不当，丢的不是你的脸，是我们公司的脸。”

　　此时，程灵溪终于共情了那个女生的处境。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于初印象刷好感而言，再小的事都不能含糊。

　　“我也不为难你去再买了，还好这两杯还没拆，先拿来顶上吧，总比漏掉人家强，至于为什么是茶而不是拿铁，真问起来，你自己想办法解释吧。”

　　入会之前，看到简璐单独从隔壁出来通知诸位，程灵溪趁此小嘴蜜一抹，提起两杯饮品就凑到简璐身边，甜甜地试探道：

　　“简璐姐，我不知道您跟陈总的口味，但是想着下午喝咖啡影响睡眠，就特意买了他们家新出的茶系列，这两款是口碑最好的，您看……”

　　在听到“云顶乌龙”的时候，简璐眼睛一亮——

　　“你还挺会买的，有心了。”

　　看这架势，她像是蒙对正确答案。廖曼和程灵溪面面相觑，长舒一口气。

　　会议开始前，陈翊姗姗来迟，手里拿着几沓文件，行色匆匆地坐下，面不改色道——

　　“抱歉耽误了几分钟，可以开始了。”

　　看到陈翊，程灵溪不禁想起高中时去白家的事，那场表面平静、却又不欢而散、插曲频出的晚宴。

　　陈翊当时就坐在她对面，彼时他还是性情稳重的少年，而此刻这专注的神态，倒给人一种超越年龄的精明感，可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而已……

　　大多数的男性在这个年龄，有的还带着些稚气未脱的天真不羁，有的还怀揣着青春余韵的一腔赤诚，有的甚至还在初入职场的洪流里摸爬滚打，渴望着扶摇直上，一日千里。

　　可二十五岁的陈翊，骨骼分明的脸上透着锐利，周身的气质也尽显轩昂精干，似他，也不像他。

　　程灵溪心里嘀咕：陈翊果然是霸总预定，一如既往的帅，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夏明彻那一款。

　　她正神游着，忽听到吴总念了句——

　　“刚让司里的新人去捎带了TR的拿铁，年轻人现在喜欢追新潮，陈总应该也喝得惯吧？”

　　“拿铁？”陈翊望着手里的云顶乌龙，不由得疑惑，这不是茶吗？

　　吴总显然没注意到这一点，程灵溪顺势见缝插针——

　　“对啊，TR的咖啡确实很好喝，但陈总这杯乌龙茶也不错，多亏了简璐姐刚提醒我，不然差点就买错了。”

　　此话一落，简璐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初入职场的小丫头还挺识趣，没有着急忙慌为自己邀功，三言两语帮吴总指正了饮料是茶，也没有驳了自己上司的面子，还反把好人的角色推给了准甲方的人做了一把，挺机灵。

　　陈翊寻着声音，与程灵溪短暂地对视了一下，未作回应，却对着身边的简璐道了句：

　　“你有心了。”

　　一块石头落地，程灵溪觉得呼吸通畅了不少，看样子，陈翊对她没什么印象了，毕竟已经过去七年了。

　　而这七年，用物是人非来形容，也不为过。

　　当年白音不告而别，连她当年这个最好的朋友都猝不及防，不知陈翊作为她法律上的亲人，这些年是否与之有过往来呢？

　　思及此，那会儿偶遇“白音”的事，愈加让她耿耿于怀……

　　而与她情谊更深重的夏明彻，又是否会与她有同样的疑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