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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意非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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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浓稠,紧密地包裹着丰海市,剜了一抹馥郁,跃然江上,中央商务区也跟着华灯初上。
陈翊的电脑屏幕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和PPT,来回对照了几个数据后,觉得眼睛干涩,便暂停了鼠标的自动滑动,卸掉眼镜,整个人朝软椅上一仰,伸手按了按眉心……
“陈总是在准备明天董事会上的东西吗?”
助理简璐为他端上了一杯新茶,陈翊“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接了过去,他随意抿了一口——没想到,这次的茶,倒是新鲜。
醇厚的乌龙香被浅淡的薄荷味包裹,像是烈日浇灌之下的汗流浃背,却被一股清凉汽水冲进脾胃,冰箱里未蒸发完整他的水蒸气,顺着脖颈流入胸口,阵阵透凉……
“你换茶了?”
“是的陈总,”简璐解释,“之前的红茶您说太浓了,绿茶储久了易变味,所以换了这款折中的给您尝尝,味道还好吧?”
“这是什么茶?”
“是TR家新出的,叫云顶乌龙。”
陈翊一怔,“Toffee River?他们家不是做平价咖啡的吗?还做茶饮?”
“TR最近在研发符合年轻人口味的茶叶,这款好评最多,我才买来试试。您喜欢就好。”
他的确惊喜,不仅仅是口味。
一个以做咖啡起家的品牌,刚崭露头角没多久,就开始尝试新的领域,最近陈翊重点考虑的,就是关于快消品牌的收购,TR作为新型快消饮品产业,口碑和销量都很可观,本就是收购意向里的一员。
明天董事会要研讨新一季的商拓方向,陈翊希望慕白在丰海的产业类型能够平衡发展,最近在看大大小小企业的投资、收购机会。
但他对比了大量的品牌企业,有资历的没热度、有热度的没品控、有品控的没销量。总之,全都差点火候……而这一口茶,让他察觉到了新的火种。
“TR近三年的市场数据,还有品牌背景帮我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下班前给我。”
“没问题陈总,所有收购提案我都提前整理过,待会儿复核一下就能给您。”
简璐利落应下,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说起来,简璐是从首大毕业的吧?他一直觉得这样资质,做总助也是屈才,这样游刃有余的态度和效率,完全可以担任更有力的职位。
下班之前,简璐如期将资料给了他,并且还将一些详细的数据做了结构性分析模型,特意打印下来,方便陈翊更直观地进行信息对比。
刚要关电梯,夏鸿的身影恍然出现在了外面,陈翊适时按下电梯,让夏鸿进来,电梯门才应声而闭。
两人相视一笑,空间局促,气氛也局促。
他瞥到了陈翊手里的资料内容,煞有介事地问:
“明天董事会想好要讲什么了?”
陈翊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差不多了。”
夏鸿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这几年的慕白一直都在舒适区里转圈,房地产,金融,外贸……他上任以来,也算是让行业兼并遍地开花,翻起了些浪花,但翻来翻去总归有所欠缺。以慕白当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去挖掘小众利基市场,奈何以夏鸿为首的董事和股东们,不以为然。
他们总说,投资要看成本,与其去投小众品牌铤而走险,还不如坐收大众化的渔利来的轻松实在。
而与自己亲近闻名的夏董在这件事上,也是抱着一种遮遮掩掩的态度。
这样面临着被随时架空的处境,陈翊早有预料。
看夏鸿此刻匆忙的神色,不时看着手表,一点也没有要下班的如释重负,陈翊反问他:
“夏叔一会儿还有活动?”
“鑫荣那边有个合作方要见,临时约到了今晚,南风最近抽不开身,我先替她赶过去。”
白长黎在世的时候,鑫荣的很多事都是跟他直接对接,俞南风与夏鸿工作上的交集倒也没有很多。
但父亲去世后,夏鸿接手了很多父亲当初的案例,现在他在公司里又如鱼得水,难免与俞南风的交涉也多了。
“南风姐现在面子这么大,都能央得起夏叔亲自去谈合作了?”
陈翊别有用心地开他玩笑。
“就是还南风一个人情,仅此一次。”
夏鸿表示,“她上周帮夏明彻安顿好了工作,算是解决了我这两年的一个心头大患,我作为长辈,好歹要记挂一下吧?”
“夏明彻回丰海了?”
“是啊,南风帮我安排他去了那个画廊,就是她之前与朋友合伙开的,去打打下手,没事画个画,他有能耐的话,自己的拙作还能出售。”
夏鸿对儿子从事艺术这件事上,素来热情不高,但拗不过夏明彻喜欢,这个当父亲的怎么着也不至拖后腿,利用自己的资源帮衬他,实属人之常情。
“南风姐那个画廊,前两年听说资金周转不足,都快要歇业了,您既然这么说,看来现在发展还不错喽?”
“你知道的,南风一直对那有感情,现在鑫荣眼看好起来了,她自然不忘初心。不过我是不清楚那画廊怎么运作盈利的,都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形式。”
电梯到达了地下停车场,两人道了别,陈翊满腹狐疑地坐进了车内——他不喜欢被人接送,上班以来,一直都是独自驾驶。
可这次,他没有着急启动引擎,心思泛泛,拿出手机检索了记忆中的地址:江陵南路101号。
这是他对当年俞南风不断重复的“我们开的画廊”的唯一印象。
词条自动蹦了出来——“谈笑风生”画廊。
这两年热度的确又起来了,评论的日期还都挺新,他点开来,滑动着那些评论……
1L:这个画廊真的绝了,每个季度的主题都不一样,装潢也很有品,本人艺术生,今年暑假要亲自去丰海打卡了!!!
2L:偶尔会卖一些小众作品,不过创作者本身没有太大名气,所以报价也不会很高,艺术嘛,贵在眼缘和审美感受,体验很不错!
3L:老板眼光独到,也有一定的商业头脑,有些画作的确很符合当下审美,还挺值得一去的,推荐!
4L:太坑了吧!这画廊什么背景啊,这么高贵的?以为自己是艺术界的爱某仕吗?不需要预约,但会限流,现在看个展都来饥饿营销那一套???
5L:活久见!不就是挂了个丰海大学赞助的名吗?我是没看出来作品有多特别,一堆无病呻吟的艺术家通过网红效应在那自抬身价吧?真是世间万物皆可网红。
……
当年这画廊能开出来,是沾了丰海大学的光,起初的很多作品都是借来的,费了俞南风她们不少口舌,想要售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不过现在既然作品可以售卖了,那是否意味着画廊也买下了很多画作的版权,代理权?作品虽然小众,但这卖画所吃的利润,怎么也不会是一笔小数目吧?
不知怎么的,他隐约觉得这个画廊神秘兮兮,背后或许不止俞南风这一个东家,而如今夏鸿的儿子又被安插进去,果真只是图个闲职?
他扫了眼手腕上的时间,将TR的资料暂且放在一边,踩了油门,滑动着方向盘,驶向了那个地址。
到达画廊时,天色将晚。
血橙色的夕阳刷在江对岸写字楼的侧影上,其他景物褪去暖光,谧蓝色的黑夜前调映在画廊的招牌上,门口还立着一幅宣传海报。
陈翊还未凑近看清字眼,画廊里正好走出来一个人,见况提醒他——
“今天闭店了,明天再来吧。”
说罢她便要扛着宣传板回室内,此人一头未过耳的短发,一身中性背带裤装扮,他差点以为是个男孩。
“听说贵廊有画作售卖,慕名前来,不知能否破例观赏一下,是什么样的作品。”
一提这个,对方果真有所动容,不过与他预料之内的动容有所不同——
“你是陈翊?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他一愣,“…你是?”
“我是邹笑,南风的大学室友,当初跟她一起创业的,画廊开业那年我去过她家,那次你也在,我记得当时你才……十四五岁吧?”
陈翊这才想起她口中的记忆……邹笑就是那个当年与俞南风合作开画廊的元老之一,可惜现在,真正留在这里的人,也只有她了。
她记忆力倒是出奇好,过这么多年居然还能一眼认出自己。
既然是老熟人,又是潜在客户,邹笑自然不再一副生人勿扰的脸,扛着海报,带他一起进了画廊。
“当年我就跟南风说,你表弟这骨相一看就是个美男坯子,现在还真给我说着了。”
她把海报放在门口,对着客户先是一顿吹捧,又将室内原本已经调暗的灯光重新打开——
这原本是一间洋房,现在整体被改造成了画廊展厅的式样,所以面积并没有很大,只是打通了很多过去繁琐的布局,为了使得空间更加敞亮宽阔,以方便展览作品的同时,还可以保证人流不至太拥挤。
怪不得网上评论说会限流,这个空间对人流的容纳度,确实与正常展厅不能比。
“我们一楼是日常主览区,展出的都是常驻的经典,这些作品的版权都归我们‘谈笑风生’所有,二楼是主题展,每季度主题不同,最近还在筹备新项目——‘秋意非晚’。
初步定在九月底上线,三楼是露天咖啡吧和画室,画室暂不对客人开放。售卖作品没有特别标记,能卖的话我们直接讲价格。”
一楼的画作风格迥异,类别也五花八门,油画素描风景画肖像画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些雕塑作品。
“我听说,画廊近年来的客流量很大,邹笑姐还应付得来吗?”
“还可以,当初想在洋房里办画廊,就是想着清静好打理,没想到现在反而人多了…最近眼看着暑假又要来了,才招了个人来帮忙。”
“南风姐向来念旧,当年离开画廊也是出于无奈,现在公司运转良好,资金方面也没那么紧俏了,她应该…多少会投资一下别的吧?”
陈翊假意漫不经心,没想到这邹笑倒也聪明,一下子就意会了他这个话里有话,她爽利一笑,大方回应:
“她那个性啊,上学的时候就嗜赌如命什么都敢做,现在又是名副其实的老板了,投资的东西肯定只多不少,她就是命中注定不该留下,不然我还真担心这画廊被她‘赌’没了。”
陈翊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幅幅作品如走马灯般掠过眼前,他看得心不在焉,眼皮昏沉,本来就只是个说辞,并不打算真的购置艺术品,他本打算寒暄几句借口离场时,忽被“秋意非晚”海报上一双眼眸吸引——
背景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双眼像是把钥匙,有魔力般撬开了他的回忆……
“这幅画…在哪?”
“这幅啊,是准备在画展上展出售卖的作品,目前是不开放的,不过…您要是有意向,一切好商量。”
邹笑引他到了光线昏暗的二楼,从角落的仓库里筛选出了这幅体量不大,却装裱精美的画。
随着蒙在画外的包装被层层扯开,陈翊的呼吸也跟着画面出现的那一刻,滞后了几秒——
画里的少女,十五岁的年纪,珠白色的连衣裙配上一双柔和又慵懒的目光,在秋日的阳光下,她怀里那束开得正艳的洋桔梗。
盛秋的花园里,略施粉黛的少女,凌晨的医院外,不易察觉的一个喷嚏,怀揣着冰雪初融的心情,第一次祝福他生日快乐,还有留在外套上那抹似有若无的花香……
回忆如丝线,从他身体角落里钻出,开始不断地缠绕粘连。
他下意识开口:
“这幅画可以现在就卖给我吗?”
“不可以。”
另一人的声音突然响起,顺着二楼空旷的回廊,给了他坚定的拒绝。
是夏明彻。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三楼与二楼扶梯的拐角处,一脸防备地打量着陈翊。
“这幅画我不卖。”
他径直走到二人中间,不由分说地将画从陈翊手中夺走。
邹笑赶紧介绍:“这是本幅画的作者夏明彻,售卖版权在他手里,所以……”
自从当年白音离开,夏明彻始终对他耿耿于怀,所以,这桩生意岂止是难谈,简直就是找不着门。
陈翊敛下所有可能迸发的情绪,不急不缓地寒暄:
“好久不见夏明彻,今天我顺路来看看南风姐的画廊,没想到会碰到你,听说你现在在这上班?”
可对方不吃他这套——
“陈总日理万机的,怎么会跟这小洋房顺路?”
“洋房虽小,但是这地方卧虎藏龙啊?您的作品还是一如既往的特别,尤其是这幅画,很符合我的预期,既然反正都要售卖,不如……”
“你想的美。”夏明彻再次打断,“你当你是谁啊?第一次来我们画廊就想坏规矩,你怎么不干脆大手一挥,把画廊买了,再买断我的作品版权啊?”
这些年来,夏明彻每次看到自己都是一副“无话可说,无可奉告”的模样,陈翊早就听烦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买断你所有作品的版权,我做不到,因为我喜欢的是这一幅画,不是画家。”
“你……”
“再有,买下画廊也是南风姐要考虑的事,毕竟这里面有她的心血,我自然不会夺人所爱。”
他眼神如霜,但夏明彻仍不愿轻易放过他——
“既然如此,那这幅画也是我的心血,我想…你也不会夺我所爱吧?”
两人的视线胶着着,在幽暗的光线下,像化不开的浓墨——
“咳咳,之前听南风说你们两家是世交,怎么今天我看两位不像是世交,倒像是有世仇呢?”
邹笑插科打诨,打起圆场来,“一幅画而已,用不着这么绕。不然这样吧陈总,我们画廊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品牌,但售卖竞拍向来是公开透明的,如果您真喜欢,等我们九月画展正式上线了,您再来拍下……”
“不必了。”
陈翊一回公事公办的态度,“艺术品讲究眼缘,生意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夏老板如此不愿将画卖给我……”
他刻意加重了‘夏老板’这三个字,“那就随他吧,毕竟,一厢情愿是挺难受的。”
说完,陈翊给他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