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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眼 她是我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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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饿了?”
陈翊下意识反问,可白音没理他,只是从冰箱角落里扒拉出来半块吐司来,打算再次离去,却默契地把冰箱大开着,像是刻意给他留的。
她的背影被孤独的光线打得冷清漠然,衬得身形尤其单薄,宽大的家居服显不出半点轮廓来,十五岁的女孩,说不上开朗活泼,也谈不上羞怯畏缩,只是冷冰冰的,谁也不在乎,谁都猜不透。
包括他。
可他想在乎,也想猜透一点。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揪了一下女孩的袖口——就在她擦身而过之际。
白音显然没料想到对方此举,下意识颤了下肩膀,停在原地防备道:
“干什么?”
“吐司不管饱。”
“…噢,不需要太饱。”
她又要脱身离开,陈翊再次提议:“我打算吃泡面,给你也下一份?”
此话一出,陈翊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人在停顿考虑,他以为她会拒绝——就像今天她拒绝与他们母子一同用餐,就像拒绝他帮她处理伤势……
或许她今晚真的饿了吧,思索了片刻后,她竟应下,“那我不要太辣的。”
陈翊的厨艺虽还没修炼成形,但煮泡面这种事还是绰绰有余,他循着过去这一个月的速食经验,也在研究了家里厨房的各种食材所在,以及灶火运转后,笨拙地把两份热气腾腾的泡面端上了餐桌,端到了白音面前,递上筷子……
“我煮的是海鲜口味,没有辣。”
白音凑近碗沿闻了闻,氤氲的热气和餐台顶光打在她分明的眉眼上,尤为清丽曼妙,褪去了不少稚气……
陈翊盯了半天才回神,被她一句“还不错,但没有方姨的手艺好”拉回现实。
他忍不住为自己开脱:“泡面而已,没什么含金量。”
一时间,餐厅里只听得二人咀嚼食物、碗筷碰撞的声音。
“今天……”
“听说……”
二人开口撞上,沉默三秒后,陈翊让步:“你先说?”
“听说这周六要给你办成人礼?”
“嗯,就在家里。你参加吗?”真是个没意义的问题。
她点头,又叨了两口面吃,“那天人如果很多的话,我可以邀请朋友来吗?”
“当然可以。”
他回得不假思索,话一出,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沉稳。
她再度点头,默默将剩下的面吃完,受伤的左手显然让她掣肘,可她没有抱怨,自顾自地完成自己的事。
陈翊将此看在眼里,刻意放慢了自己一贯的吃饭速度,待她吃完,才假作自然交代:
“吃完放这吧,我待会儿一起收拾。”
对方听了这话,虽有迟疑,却最终没拒绝,默然点头,起身准备离去……
这样的情形,搁在外人身上,陈翊怎么也值得一句“谢谢”,可白音对她来说不是外人,他也不是,所以理所应当的,作为哥哥,主动提出给妹妹下面,帮忙收拾碗筷,乃至是允许她在自己的成人礼上邀请朋友,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不该求感谢。
道谢是疏远之人才会做的事,至少,他和白音不是。
“对了,今天的事……谢谢你。”
出餐厅之前,白音忽然回头,像是总结似的填了一句。
“什么?”
“那会儿你说‘人比汤金贵’,虽然有点突兀,但还是谢谢你。还有今晚的面。”
说完,她轻轻耸肩,转身离去,留陈翊一人在餐厅里,闻着香味四溢的汤,暗自庆幸——道谢说明对方认可你的付出,这是亲近的表现。
***
成人礼当天。
白家的花园宾客满座,初秋的景致不如春夏艳丽,蔷薇藤开得浓艳,一路攀爬到了墙外,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秋天开得最盛的洋桔梗,尤其是美人怀里那几株。
此时这位怀抱桔梗、令人驻足的美人,正是白音。
她今天卷了头发,穿了身奶白色的伞裙,与一双镂花手套呼应着,比平时多了些娇媚。前方正站着两个支起画架的年轻人,男生一身卫衣配背带裤,一手携着画具,一手攥着几株白色洋桔梗,自然地上前递给她……
他是慕白集团现任董事夏鸿的儿子——夏明彻。大了白音一岁,是丰海一中人见人点头的校草,又专修美术油画,时常听大人们念叨,说他“集美貌才华于一身”。
而今天,他身边除了白音,还有另一位打扮娇俏的女生,看着和白音年纪相仿,是个生面孔,想来应该就是她那晚说的,想要邀请来玩的朋友吧?
陈翊刚从一堆酒杯中逃脱,躲到了二楼露天阳台上吹风,他撑着围栏,将此情此景收入眼中,显然,白音今天这副打扮是为了给夏明彻做画模,看着三人聊得投机,脸色潋滟生辉……
被酒精打乱了些许意识的陈翊,心底里却生出些闷闷不乐,甚至是嫉妒来。
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烦闷什么?嫉妒什么?烦闷他们打成一片,而自己却只能被那些长辈拉去当工具人灌酒?嫉妒夏明彻可以光明正大地在白音面前嬉皮笑脸,而他却只能装一本正经?
大脑已经昏昏欲睡,意识一半亢奋,一半昏厥,直到身后人一句话,打得他一激灵还魂——
“这是谁家少爷,第一次喝酒就醉成这样?”
这声惊呼来自他的表姐,俞南风。
她是陈菁云的姐姐,陈向荣的女儿。陈家的条件当年优渥一时,小女儿陈菁云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丰海银行的管理层,大女儿陈向荣则是精明能干,和丈夫俞凡经营着一家叫做鑫荣实业的公司。
不过天不假年,陈翊还在上小学时,陈向荣就因急性脑供血不足,过世了。她走后,公司的重担落到了丈夫俞凡身上,现在则是被俞南风接手。
她今日一身简易收身礼服,既衬她身形绰约,又不失优雅商务,发髻高盘,俨然已是位干练女高管的形象,与上次相见时她的形象,大相径庭。
“好久不见,南风姐。”
“你这是喝了多少?”
她假装嫌弃地冲陈翊身边的空气挥了挥手,捂了捂鼻子。见她如此动作,陈翊不动声色地将礼服外套褪了下来,随手搭在了阳台的躺椅上。
“今天我生日,不好不给客人面子。”
而这些客人里,十有八九都是他不相熟的所谓的商界名流,而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人能成为自己将来的资源,或者是慕白的资源,不得而知。
俞南风却调侃:“别说,今天这身行头还挺适合你。”
陈翊今日一套灰蓝色的法兰绒西装,配黑色领带,打了一个半温莎结,褪了外套,内搭衬衣也极为服帖,更显得身形俊朗,与他利落的轮廓相得益彰。
“就这身行头把我今天束缚得不行。”
“这就受不了了?以后这样的场面还多着呢!”
这句打趣令陈翊本就兴致不高的脸,又跃然一顿。
“有心事啊?”
“算不上心事,就是有点不安,总觉得过了今天,我就身不由己了。”
望着楼下那群熙攘交错的宾客们,有些人的名字和脸,早就被酒精冲淡了。
他的十八岁,为旧日的纯粹作别,为来日的厮杀作秀。
“果然是成年了,都会怅然若失了?别愁眉苦脸的,马上就要出国念书了,好好见见世面、充实自己,未来四年可能是你人生最自由的时候了,真有什么身不由己,那也是四年之后的事。”
“不愧是小俞总,接管了公司说话都不一样了,我妈前几天还在夸你,说你现在既能管公司,还能开画廊,颇有姨妈年轻时候的风范。”
陈翊识趣捧哏,可听到后半句,俞南风的脸色显然沉了沉,不甘着玩笑:
“你少来!画廊我早放手了,鑫荣如今这样子,我哪有那么多精力啊。”
“所以你把画廊转让了?”
“算不上,合伙人还在硬撑,本来想着我接管了公司,等手头宽裕了就能入股,但现在鑫荣……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俞南风的手臂撑在栏杆上,眺望着楼下一派繁荣热闹的景象,似乎自己也不过是个局外人,但她却不得不入局而生。
陈翊不由得想起前几天母亲提到的,自从姨父俞凡做了甩手掌柜,俞南风算是受命于危难之时,奈何这企业当初凝聚了太多陈向荣的心血,她实在不甘心看着它就这样倒在父亲手里,这才忍痛放弃了热爱的画廊,硬着头皮来接管公司。
与其说是继承家业,不如说是父亲留给她的烂摊子。一开始就遇上了一堆烂账,花了小几个月的时间整改,总算把大致的问题和方向拎清楚了,正是重振旗鼓进行宣发,缺乏资金引流的时候。
纵观全局,陈菁云可是她的亲姨妈,那小姨父的慕白集团,自然是她能依仗的最大一棵树……
陈翊无力一笑——他这个成人礼,成了多少人的及时雨呢?
不过比起深思未来的身不由己,他的眼神蓦然落在楼下花园里写生的人上,心口暖了暖……
“那是阿音吗?”
俞南风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陈翊点头确认,没说什么。
可俞南风往深瞄了一眼,看到了夏明彻和另一个女孩,不免好奇——
“那女孩是谁?夏明彻小迷妹?”
陈翊顿然,“应该是阿音的朋友吧?她前几天问过我,说想要带朋友来玩。”
谁知俞南风一脸八卦,像是看透了什么,“我看是阿音的朋友看上了夏明彻,吵着要带她来给她制造机会吧?阿音心思单纯,没看出来罢了。”
这点陈翊倒是从没想过,不过他没有急着附和,倒是带点微词:
“为什么觉得阿音没看出来?说不定…就是阿音故意想撮合他俩呢?”
俞南风像听了什么笑话,连摆手,“你和阿音真是我见过世界上最不熟的兄妹,连这都看不出来?夏明彻的心思从小就在阿音一个人身上,说不定啊…你爸妈和夏家人早就订了娃娃亲呢?何必把肥水流给外人田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提起夏明彻和白音的感情,陈翊就浑身不舒坦,这次喝了酒,他醋意上头,忍不住反问——
“夏明彻喜欢阿音我知道,但阿音对夏明彻未必吧?反正我没是没看出来她对夏明彻有多上心……”
“怎么?你吃醋了?”
口嗨一时爽,找补火葬场。
“她是我妹妹,我吃什么醋?”
陈翊收回目光,佯装毫不在意地抿了口白水。
而俞南风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刚要继续盘问,怎奈方姨忽然上来露台,朝她喊——“俞小姐,白总和太太在找你呢!”
“啊?我…我马上我马上!十秒钟!”
比起聊他们这些小孩八卦,对俞南风来说,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望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陈翊仿若一只从虎口脱了险的猎物。
人生的前十一年像是场清醒的梦,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总是陈菁云带着他东奔西走,小时候,时不时寄住在俞家,多亏了姨母陈向荣的帮衬,俞南风这个表姐带着他学习、生活……他们母子二人的生活总归也算圆满。
可母亲陈菁云明白,姨妈去世后,被俞凡接手的公司经营多少寡淡,如果不能找到一棵更大的树去傍身,那么这样的生活早晚会堕入深渊。
所以她与白长黎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交易。
解决了危机的丰海银行,尘埃落定的慕白集团,还有预备草船借箭的鑫荣实业。
而搬来白家之后的生活,对于母子二人而言是来之不易的,他无从选择,只能遵从父母的意愿,多年来规矩本分,几乎从不忤逆他们的意愿。
好在白长黎也认可他这点,不仅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让他去学习涉猎各项技能,在生活上对他的关心也是恰如其分。
作为父亲,白长黎几乎让人挑不出毛病——对他大部分时间都算温和,但陈翊明白,这份温和来源于那层并不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血缘,而这份温和,也随时会因他的某句话、某个行为丧失原有的温度。
越是如此,他需要顾及的就越多,顾及着本分、妥协、不落口实……那么多东西要学,那么多面具要带,他本已无暇顾及其他,可只有一个人让他分了心——白音。
那是在白长黎和母亲的婚礼上,仪式完毕的敬酒环节,他因无聊溜了出来,在白家这偌大的宅子里,漫无目的地逡巡,想去了解这个他将来生活的地方。
白长黎的书房设在回旋式楼梯旁边,他刚想近身打开一探,就瞥见楼梯处仿佛有一双窥探不安的眼神。
好奇心驱使着他上楼,但没想到自己的这一动作,惹得那小女孩差点从楼梯上跌下来。
他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才让她安稳站立在步梯上。
女孩心有余悸,眼神里却满是对他的愤懑,他愣了半天才开口——
“你是谁?”
她一脸防备地甩开他的手:“我是白家的二小姐。”
说完后,她完全没给陈翊留反应的余地,又一溜烟地消失了。
而这个身份,她从此再没提过,甚至她再也没有对陈翊用这样坚定、又恃宠而骄的语气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音。
他以为彼此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却不知从何时起,竟开始羡慕起白音,她不必掩藏内心的漠然,甚至是对生父的不咸不淡,不必像他这样,凡事都要多想一步。
他想成为她,也想了解她,也想她能多看自己一眼……一眼也好。
这想法很荒谬。
夕阳渐逝,夜色隆起。
他望着庭院里,早已经留空的油画背景,不由得用食指刮了刮鼻梁,酒意渐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