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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 汤哪有人金 ...

  •   七年后,初秋。

      陈翊回国的航班刚落地,丰海市就下起了大雨,白家宅院前廊与门厅之间有一处露天间隙,收伞的时候,他还是淋了点雨。

      甫一进门,陈菁云便迎上去,帮儿子褪下沾了水滴的外套——七年匆匆,陈翊如乍然抽长的竹茎,身姿修长挺拔,眉宇轮廓也硬朗不少。

      “司机开得还挺快,以为这么大的雨总要堵会儿呢,正好赶上吃晚饭。”

      望着满桌的家乡菜,陈翊不由喜上眉梢,感叹:“还是中餐最香。”

      “还说呢,你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是不是在那边都不好好吃饭,净吃快餐了?”

      陈翊淡然解释:“我倒是想好好吃,但那边中餐厅里菜式老旧,西餐又没什么味道,打算以后自己做饭。”

      过去这几周,他去费城参加了一场学术交流会,而这交流会的名额只开放给已拿到offer的学生,一个专业仅有不到五个名额,作为慕白集团董事长的儿子,理所应当地拿了这名额。

      这次回国,行程匆匆,等过完十八岁生日,他就要正式启程去宾大读书了。

      陈菁云不由得揶揄,“你哪里懂做饭?”

      “熟能生巧,凡事都能学。”

      陈翊打小脑袋灵光,学东西又快,既然他说了,那势必就会做。陈菁云笑着给他夹菜,便也没说什么。

      意识到人还没到齐,陈翊问道:“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你爸还在工作,让我们先吃不必等他。”

      “那阿音呢?”他紧接着追问。

      “她?她还没到家呢吧。”

      陈菁云回得漫不经心。

      继父白长黎的女儿白音,今年十五岁,升高中没多久,白长黎本想让她也去读国际高中的,但她嫌学校偏远,偏要读普高。

      “对了小翊,这周六你成人礼,我和你爸爸生意场上的伙伴都会到场,还有夏家三口,你姨父和表姐也会来,你到时候别只顾着陪自己同学说笑,记得我提醒你的,路要提前铺,凡事主动,早做打算……”

      这样的话,陈翊早听得习以为常。十一岁那年,母亲嫁给了白长黎,他也跟着来到这个家,他那时虽年纪不大,却因从小寄人篱下,跟着母亲奔走,对环境人情察言观色这事,仿佛早刻入骨髓。母亲虽表面上与继父感情融洽,但私下的她分明就是忌惮着丈夫。

      慕白集团的地位在丰海举足轻重,当年要不是白长黎,母亲的丰海银行可能至今都未翻盘。

      而陈翊向来成绩优异,白长黎也看重他钻营活道的能力,这次送他去宾大,明摆着是把他按照接班人的素质去培养的——无论是继父还是生母,他的存在总是被寄予厚望。

      这些年来,他耳濡目染着听父母聊起工作,不是哪个项目资金到位了,就是哪个品牌在做背调了……这些话题,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大量且实在地填充进自己的生活里,陈翊不由觉得心疲。

      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事一旦开始,就看不到尽头,而他也没有选择权,就像这场成人礼一样,看似是为了给他庆生,实则是父母笼络人脉的一次纽带罢了……

      听着母亲谆谆教诲,他面无表情地夹着菜,附和着点头,思绪却早已游离,不知所云……直到一声毫无温度的交代,像是雨点忽然落在皮肤上,他骤然回神。

      “我回来了。”

      白音站在厨房门口,身穿高中校服,还是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朦胧的发梢沾着些雨滴,浓墨重彩的发,贴在瓷白的肤上,仿佛玉石掉进了青墨里,仍是黑白分明的。

      那一刻,室外的雨声变得蓦然清晰。

      “回来了阿音,坐下吃饭吧?”

      “我在食堂吃过了。今天功课有点多,我先上楼了。”

      她朝两人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交代,而陈菁云意料之中地,也没作半点挽留,如从前一样,随她去了。

      白音在家向来没什么存在感,用餐的时候,便是一家人最齐整的时候。她总会默默吃完,再不声不响地离开,让人习惯性忽视,这个家里还有她这个人存在。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陈翊却像淋了雨,雨不大,也不冷,但就是让他感到黏黏糊糊的不自在。

      而这份不自在,很快便被即将发生的事,浇灌至沸热——

      就在白音路过厨房门口时,刚巧赶上保姆方姨端着汤锅出来——刚出锅冒着热气的乌鸡汤霎时滑落,不偏不倚地泼洒到白音手臂上,砂锅和乌鸡汤碎散了一地。

      方姨登时大叫:“啊呀!”

      在场皆是顿然,陈翊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快拿药箱!”

      他打断方姨的叫嚷,扶着瘫坐在地的白音——她的整个左手瞬间被烫得通红,像涂了一层厚厚的颜料。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站起来?”

      白音强忍着痛点头。

      陈翊将她小心扶起,立刻带她去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作响…刚要把她受伤的手拉来冲洗,对方下意识缩了回去,防备道:

      “我自己来。”

      陈翊只好收回已悬在半空的手。

      适才的场面着实令人心颤,白音那只手已涨得通红,此刻被流动的清水冷却舒缓,原本象牙般白皙的手腕,很快浮起了红肿水泡。

      方姨拿来了药箱,朝两人疾呼:“烫伤得小心处理,过来让阿姨看看,赶紧包扎包扎?”

      餐厅旁的小客厅里,方姨打开药箱拿出一支处理烫伤用的镇定凝胶,噗嗤一下,把小半管挤了出去,手上帮白音涂匀,嘴里忍不住碎碎念——

      “小姐啊你说你也是,走个路不当心,厨房门口都不看路,这刚出锅的汤水,我熬了两个小时呢……”

      闻此,陈翊却无端烦闷,主动牢骚道:“在自己家里好端端过个路,怎么成了不当心?要说不当心,应该是您不当心吧?端着这么烫的汤,干嘛走这么急?”

      这一反驳,在场三人都蓦然一惊,陈翊继续埋怨:

      “再说了,汤哪有人金贵……”

      陈菁云见儿子动了气,忍不住阻拦:“好了好了,方姨也不是故意的,人家阿音还没说什么,你在这生什么气?”

      “书房开着会都听你们吵吵嚷嚷,出什么事了?”

      蓦然出现在小客厅外的白长黎,在场的情绪瞬间被扑了一层,他瞟了眼餐厅地砖上的狼藉,以及女儿手臂上的通红,对刚刚发生的事,自然不言而喻。

      最先开口解释的是陈菁云,“哎长黎,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包扎好了之后,大不了找医生来看看……”

      “大不了?”白长黎脸色一沉,斜睨了妻子一眼,陈菁云顿时收了声,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女儿的伤势,似堵非堵地阴阳:“你倒是会小事化了,这烫伤的若是小翊,你这会儿恐怕早坐不住了吧?”

      见陈菁云脸色一凛,陈翊下意识替母亲找补:

      “爸,事发突然,我妈也不想阿音受伤的…刚刚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医生上门,方姨也已经做了包扎,阿音不会有事的。”

      话及此,白音忽然抬眼,朝他张皇的脸上扫了过去,二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瞬,他解释的声音微微发颤,没了刚维护自己时的坚定。

      也对,毕竟一边是生母,一边是赖以生存的继父,而她,是个倒霉的透明人。

      白长黎极少因家务事发脾气,甚至很少会这样维护自己——即使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同样,白音也从没有像传统认知里那样的女儿一样,对父亲有着无尽的崇拜与依偎。

      一个不宠爱女儿的父亲,和一个不依赖父亲的女儿。

      但此刻,白长黎竟少有地、做出了一个极力维护女儿的举动。

      可白音知道,这种维护,不过是在陈翊母子面前立威而已。

      见气氛渐冷,她实在是受不了这群人的话里有话,干脆站起身来,主动介入,朝父亲声明——

      “反正汤都洒了,怪谁都没用,我一没毁容,二没残废,爸,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她走到白长黎面前,故意将那只包扎好的左手举起来……

      越过那只手,陈翊看到她冷清的脸上,泛着无奈的笑意,像是一种嘲讽——嘲她的父亲,也嘲他和母亲。

      后来医生来给白音做了个全面的检查,确系皮外伤,叮嘱她最近避免挤压、沾水,听上去,她要受一段时间罪了。

      那晚陈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睡,或许是时差还没调过来的缘故,到了半夜,竟还有些饿,也怪不得,今晚晚餐出了那样的插曲,他后半程味同嚼蜡,逞强为白音和母亲辩护,现在又苦了自己的胃……

      干脆起身去厨房,打算去冰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速食可以充饥,可当他到门口时,才发觉另一人竟先他一步打开了冰箱门……

      她没有开灯,冰箱内部冷紫色的光线打在她清晰可触的轮廓上,陈翊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知道,对方来到这里的目的,和自己应该是一样的。

      因为下一秒,他听到了某人的胃咕咕抗议的声响,回响在午夜空阔的厨房里,格外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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