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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家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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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溪这人呢,是个典型的社牛,平时没事最喜欢凑热闹。
可再怎么爱热闹,依她如今的社交能力,面对白家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完全是超了纲。
一周前,当夏明彻问她这周六要不要来白家参加宴会时,她猛吸一口气——居然怂了。
毕竟这种“上流社会”的正经宴会,她顶多在电视剧里见识过,亲身体验这种事,至少十五岁的她,从未想过。
“灵溪你来呗?人再多有我和阿音罩着你!”
夏明彻轻打了个响指,打消了她心里的退堂鼓。
而白音在一旁副怂恿的模样,让她终于排除万难地点了头。
三人有这样的默契和情谊,源于一场放学后不合时宜的雨。
那是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放学,雨水落得急切,没有带伞的程灵溪,只能憋在教室里等哥哥来接,而那天在教室里等人的,除了她,就是白音。
两人的交集仿佛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空余一人的教室,白音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翻阅油画册,看到突然闯入如同落汤鸡一般的自己,她默不作声地递上来一条毛巾,叮嘱她擦拭被雨水淋湿的头发……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上去疏离淡然的千金身上,散发着干净温暖的力量。
后来也不知道怎的,两人还在聊文艺复兴拉斐尔发家史的时候,教室又突然闯入了一个如油画般明媚的少年——夏明彻。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突然理解了那句话:“当你出现的时候,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她对这个美术生学长,一见钟情了。
可很快她就知道,原来他和白音是家世相当的青梅竹马,而碰巧的是,这位竹马钟情青梅已久。
被选为班长的她,上一秒还在自习课主持纪律,下一秒忽然看到班里的同学看着门外窃窃私语,原来是夏明彻在外对她招手,她几乎是跳着出去的,结果夏明彻只是托自己转交烫伤药给白音,叮嘱她及时换药。
明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回到教室的她,脸上几乎每一寸都写着失落。她以为自己没有机会了,便好生隐藏自己的心思,可还是被白音撞破了心事——
“灵溪,你喜欢夏明彻吧?”
放学原本要先走的她,突然被白音的这句发问吓得抖了三抖。
“…我是对他有好感,但绝对没有要破坏你们的意思!”
白音一愣,竟直接澄清:“破坏什么?我跟他又不是一对。”
“……啊?”
“我早就看出来你对他有意思了,所以声明‘我们并不是情侣’这一点,是不是会让你好受点?”
“我看你们这么要好,应该是男女朋友来着……”
“灵溪,不管别人怎么想,但我对他确实没有那个意思,不过你要是真喜欢他,我也许可以帮帮你?”
这还是白音吗?
印象中的她,是亲近里带着疏离的富家千金,幽默中带着点疏远的高岭之花,现在,这朵只可远观的花,居然现在要帮她这个小屌丝,追全校女生都垂涎的校草,兼明恋自己的竹马?
第二天一放学,夏明彻一出现在班门口,白音立刻拉着自己,开口就是句猛虎发言:
“明彻,这周六你不是还要我当画模吗?我一个人可搞不来妆造,所以我想请灵溪来帮我,顺便参加宴请,可她死活不肯,我怎么都劝不动,要不你来劝劝吧?”
于是,她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来参加豪门宴会的小透明。
午后的阳光洒在花园里,夏明彻的笔触细腻,勾勒出女孩的轮廓,他一双鹿眼望着女孩,满溢温柔,仿佛女孩是秋日里那株醉人的桔梗……
程灵溪想不通,夏明彻这种暖如骄阳的人,白音是怎么忍心不去靠近的?反正她忍不了,所以她靠近了。
眼看着天色渐暗,三人收了画具回到了主厅,等着主人翁祝词,好结束这场宴会。
而本场宴会的主角陈翊,此时正站在白长黎身后,依次为在场的宾客致以感谢。
原来他就是慕白集团的继承人,白音没有血缘的哥哥。
可今天看下来,白音对他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我们不熟的样子。也对,继母的儿子,有什么感情可言呢?
“阿音,有一说一,你这个哥哥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是吗?”
白音应着程灵溪的话,瞟了不远处的陈翊一眼,调侃着反问:“那跟夏明彻比呢?”
“你这么对比就没意思了,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型的,夏明彻呢是翩翩美少年,但陈翊是……”
她摸了摸下巴,仔细斟酌着该怎么形容,“是气质笔挺的帅啊,霸总预定。”
可白音仍不为所动,反而点了她一句:“我让你来是看美少年的,‘霸总’有什么好看的?穿上西装都一个样。”
程灵溪不服地撇撇嘴,熟络之后才发现,白音这张嘴平时不用,一旦要用,指哪打哪,一打一个准。
致辞结束,大部分宾客渐次散去。
接下来便是白家家宴,白长黎与夏鸿是同窗,向来交好,而陈菁云那边,又与俞家来往密切,所以这场家宴,只有这三家的份。
白长黎就着散开的人群走到了女儿身边,打断了正欲告别的程灵溪,眼神落到了白音包裹着镂空手套的左手,忽然关切问:
“看你戴了一整天这个手套,会影响手上的伤吗?”
“已经快结痂了,戴手套就是遮一下伤口,不要紧。”
白音一回往常,不紧不慢,音调也没起伏。
看到女儿露在外的肩膀,白长黎顺手将自己的外套褪下给她披上。
“傍晚起风后还是挺凉的,注意保暖。”
白音这才认真抬眼看了自己的父亲,愣道:“……噢。”
之前听夏明彻提过,白音的父亲常年忙事业,对女儿一直都疏于照料,论起女儿的个性喜好,还不如夏明彻对白音知根知底,而论培养成本,他在白音身上投入的精力,甚至也不如陈翊这个继子。
但眼前这举动,在程灵溪这个外人看来,倒一点也不像对女儿疏于照料,反倒还挺上心的?
可白音忽然挽起了她的手臂,略作亲昵地朝父亲介绍她:
“爸,这是我朋友程灵溪。灵溪,这是我爸。”
“你好小程。”
程灵溪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可是丰海的金融大鳄本鳄啊!
“白总您好!我是阿音的同桌,程灵溪,今天多有打扰,给您添了麻烦!”
她搜罗着电视剧小说里的场面台词,精心配比出美好的笑容。
“别见外,我常听阿音提起你,今天总算是见到本人了。”
他给了女儿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而白音却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眶——她压根没跟父亲提起过。
“承蒙你在学校照顾阿音,她平时不是很爱讲话,有一个像你这样开朗的朋友在身边,我很放心。”
白长黎笑得和善,风度斐然,但程灵溪仍感受不到任何亲近,甚至看久了,还有些不寒而栗……她将手窘迫地背在了身后,喃喃找话,却脑袋空空。
见气氛僵持,白音也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竟就势提议——“既然如此,爸,灵溪好容易来一趟,要不留人家一起用晚餐?”
程灵溪立刻颅内地震!
这姐今天这么仗势欺人的吗?本来她今天青铜误入王者局,台词都快编没了,还要让她继续上?
“这不太好吧?毕竟是你们家宴……”
可白音偏要坚持,更加用力地揽着同伴,嘴在笑,眼却没有:
“可以嘛?爸?”
白长黎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来这么一出,但他自己挖的坑,总不好驳小孩子的面子,便将计就计地应了下来:
“家宴也无妨,你跟阿音也亲近,没什么不妥的,既然阿音乐意,那小程就留下一起用餐吧?”
白音就势搡她:“灵溪你就留下呗,请你来我家玩,怎么能不留你吃晚饭?”
这下子,程灵溪只好妥协。
而入餐前,白音竟然悄悄朝她补了一句:“晚上结束让夏明彻顺路送你回家,这么想是不是赚了?”
***
此次家宴,带上程灵溪一共有十人出席。宴会厅的长餐桌正好是十人台,左四右四前后各一。
落座时毋庸置疑,白长黎坐在了餐头柜前的位置。程灵溪原本是被安排坐在餐桌最尾端的,但白音才不会让她落单,直接要求与她换座,就这样,程灵溪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夏明彻旁边。
开餐前,白长黎举起了手中的红酒,“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该说的场面话下午都说过了,晚餐诸位请便吧!”
今晚的菜系是法餐,听说是白长黎年轻时就好这口。前菜一上,聊天模式也就开始了,程灵溪顿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不时还偷瞄一下这餐厅的装潢——
这餐厅的布局复古典雅,红木色的长餐桌之后,餐头柜两旁,一边立着一个缩小版的大卫雕塑、另一侧则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鹰标本。
而她的目光,很快就被餐头柜墙面上一副色泽奇妙的油画吸引。
她想起白音曾翻看的画集里,好似出现过这幅画,画册的标题叫什么“光与影的浪漫”。
“你是在看这幅画吗?”
身边的夏明彻忽然发问,眼神闪烁,她心头一震,愣愣点头:
“我看这幅画有点眼熟,阿音喜欢的画家作品集里,好像也有这幅。”
“这幅画的作者是我的偶像,莫奈。”
这名字程灵溪不陌生,即使不是美术生,莫奈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
“是…那个莫奈?”
“还能有几个莫奈?就是那个印象派画家,画《睡莲》、《日出印象》的呗。”
看来没露怯,程灵溪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她其实不太懂绘画艺术里面的门道,只好没话找话地附和,
“我就说嘛,看来阿音和你都喜欢莫奈。”
“我才不喜欢莫奈,他的画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人脸,也看不清画面。”
白音猝不及防地加入他们的对话,识趣地撇清关系,随口补了一句,“但我妈妈喜欢他的画,尤其是这幅《干草堆》。”
可听了这话的夏明彻却小脸一垮——
“阿音你这么说可太肤浅了,莫奈的画原本就是在魂不在形,我跟你们说,莫奈对于光线色彩的把握真的一绝,只有真迹才可以领略到他那种,无与伦比的感知力……”
夏明彻忽然跃跃欲试的架势,恨不得立刻支起小黑板,要给她们从光学原理科普到色彩构图。
“你们看这幅《干草堆》啊,整个系列他画了二十多幅,是莫奈画作生涯里花费时间最多的作品。在莫奈眼里,这样稀松平常的干草都充斥着各种情绪,不同光线下的干草堆,也可以有不同的情感解读,而这,就是他与不同观赏者之间产生的独一无二的共鸣……”
讲述期间,夏明彻的眼神也跟着这幅画的细节游走,语气愈加生动,直到这份生动感染到在座其他人——
“明彻不愧是美术高材生,这时候都不忘品鉴名画?”
被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所吸引,坐在主位的白长黎跟着回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画作,忽然调侃他:
“怎么?看到这幅画心动了?”
此时,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聚焦于那幅画上。
“这样吧,等你上了大学,我就把这幅画当做升学礼物送你,如何?这《干草堆》是我当年在纽约拍下来的其中一幅,货真价实的莫奈真迹。”
……
此话一出,不知在场各位反应如何,但程灵溪着实倒吸了一口没出息的气。
价值几个亿的升学礼物,这还上什么学?!
但这东西可不敢乱要,夏明彻先是一阵大脑短路,赶紧反应过来解释:
“您别误会白伯伯,我只是聊了两句,不是想讨画。”
“长黎,你别吓唬他了。”他父亲夏鸿见状,赶紧在白长黎旁边摆手附和:“他哪敢收你这么大礼啊?你要真送他,明旻还得单独给他收拾出一间屋子供着呢!”
“就是的呀!白总您别吓唬我啦,我可收拾不起这间屋子!”
夏明彻的母亲明旻,笑容可人,细声细语的,怪不得夏明彻生得这样好看。
一幅画引得全场一乐,还好主菜及时上了,算是把这事划水过去。
而白音望着眼前的整块牛排,陷入了沉思——
左手的伤虽然不怎么疼了,但用力气还是会隐隐作痛,她试着磨了几下,发现切起来还是费劲。
“我来帮你吧。”
没等她抬头,眼前的盘子和刀叉一并被右手边的陈翊挪开,三下五除二间,“坚如磐石”的五分熟牛排已被瓜分整齐,甚至还被贴心地、匀称切成了更小块,方便白音一个女孩子进食。
完成这一切后的陈翊,又把餐盘稳妥推回到白音手边,顺便帮她把刀叉位置都摆好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贴心打了个措手不及,今晚第一次,餐桌上最沉默的两人,四目相对了。
“……谢谢。”
说罢,她率先将刀叉的位置换了一下,才小口小口地将牛肉送进嘴里。
“你用左手拿刀吗?”
陈翊感到好奇,脱口而出。
“嗯,我一直这样。”
怪不得她刚刚怎么都切不好,原来是惯用手不同。
而刚坐下的夏明彻,也正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这块还是三分熟,吃到嘴里能感到血水还在口中打转,生硬得跟他此刻的心境没有两样。
“说起来,明彻明年就要考学了,你们什么打算啊?”陈菁云顺口问着对面的夏鸿夫妇。
“打算送他进巴黎美术学院,”夏鸿隔着明旻,顾了的儿子一眼。
“去欧洲学油画当然好,明彻这孩子天赋异禀,走这条路啊是老天赏饭吃!”
明旻:“哎呀明彻学美术也是兴趣,他爸爸最初也不想他搞艺术,以前因为这事,爷儿俩没少闹脾气呢…”
夏鸿:“咳,过去的琐事有什么好再反复说的?”
明旻扶了扶鬓角的碎发,有些不满:“这不是聊到了嘛,都是自己人,大家都知道的,我又没乱讲。”
夏鸿显然不想与明旻争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能顺着她的话:
“是是是大家都知道的,当年就是你非要和儿子站一边,我才妥协的嘛!”
看着身边这两个老同学还这样打情骂俏,白长黎唏嘘打趣,
“我看你们两个还跟以前一样,人前看不惯彼此,其实私下里恩爱得不行,看到你们斗嘴,就让我想到以前大学的时候了,真是怀念……”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白总还取笑我们呢!”
明旻赶紧让他打住,一旁的陈菁云和俞凡也跟着笑起来,注意力全然不在几个孩子身上了,嘻嘻哈哈地聊起了他们当年的事。
他们三人如何创业,如何一拍即合,创立了慕白,随后又是如何与陈菁云彼时的丰海银行相互依存,从革命友情到各自的互生情愫。甚至连俞凡都没少提起已故的发妻陈向荣,从他们如何经营,俞南风又是如何争气,如何不易……
真是一场常听常新的佳话论坛。
只有白音的脸上演不出任何情绪,因为他们的口中弯弯绕绕,只字未提那个当年与他们一同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人,她的母亲——林慕。
她早已习惯了这群人对自己、对母亲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毕竟那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值一提的往事,是一言即爆的雷区。
没人会涉足,更没人想要涉足。
“你还好吗,阿音,怎么脸色这么差?”
程灵溪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
白音望着那群正在慷慨陈词的人,明明坐在一张餐桌上,摆着所谓的“家宴”,她却始终像是个局外人。
对于他们这群人,白音也是一样,不会涉足、也不想涉足。
她心情忽然一落千丈,眼前的餐食也变得索然无味。
“这太闷了,我出去透个气。”
说完,她直接起身离开了餐厅,在座的大人们,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并无一人追问关心,仿佛还沉浸在当初的回忆里,流连忘返。
只有程灵溪和夏明彻,跟着她同时从座位上弹坐起来,随着她一起出了餐厅。
而见此况的陈翊,也几乎是下意识起身要走……
这浩浩荡荡的阵仗,引得大人们不得不在意了,尤其是陈菁云,一声呼唤使他刹住了脚——
“小翊!”
陈翊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来,望着眼前渐次安静的场面,和这群他再熟悉不过家人,却也有一刹那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今天是庆祝你成人礼的,瞧我们聊得太开心,都忘了你这个主角了。”
陈菁云这才提醒,“好久没见你姨夫了吧?今天成人礼,不如你给他敬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