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师父 ...
-
怎么就他也不非问这信究竟是给谁了呢?她方才不是已经同他讲了吗。难道能找到军方传信门路,却并不知晓她方才说的地址是燕王府?
萧青鸾信他的胡说八道。
但纵如此,林歧邀她一块儿出去走走时,她却还是允了。当时想的是左右也闲来无事。
见了鬼的闲来无事。林歧哪里真有过闲来无事!
萧青鸾瞧着眼前女人。日头已渐露出了头,虽确还是晨光熹微,可路边枯黄的草,不远处坟头旁的青青松,都能看得很分明。只她,一身黑衣像是还在夜色中,叫人看不清楚脸上形容。
一开口声音倒是出人意料的和缓又和气:“从丑时初到卯时正,端方,这便是你说的稍等一会儿?”
就是话却又并非是这么回事了。
言语之间有种同林歧平日里别无二致的万事万物皆漫不经心。萧青鸾觉得奇妙,这么多种气质在她身上显露,怎么就丝毫不令人觉得违和呢。
“师父,”林歧难得一见的显露出严谨的样子来,礼行得很毕恭毕敬,“比徒儿先前想得难处理许多,故才来迟了些。”
“几个街头混混,很难处理?”
她这样同林歧说着,却是在向萧青鸾颔首,为人尊者的端庄模样:“着实是等的有些气急了,并非有意在姑娘跟前失礼数。初次相见,我叫摘星辰。”
“师父,看破不说破,”林歧笑了起来,往萧青鸾身侧走了一步,“好容易才给人哄出来的,你这般,再给人吓跑了我可……”
他是在护她,萧青鸾知道。
但她仍是朝前走,打断了林歧,看着摘星辰眼睛,向她伸出手去:“初次见面,我叫萧青鸾。”
摘星辰便也伸出手来握住了,很凉很凉的指尖,她神色倒是丝毫未变,只是冷得萧青鸾不由得想寒颤:“配得上模样的好名字,原还要问端方何至于此呢,如今倒是明白了。”
她这样说着,又回头看向林歧:“即便如此,端方,做师父的还是要最后再问你一句,我对你的庇佑。”
摘星辰脚尖在田埂上轻点,萧青鸾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走到了清平边界去,界碑在旁边树立着,“清平”两个隶书大字,她说:“止于此,端方,你果真要出去吗?”
“还想着原我才是局外人呢,”林歧看着萧青鸾,还是笑:“总归不能让她一个人。”
摘星辰点了点头:“确实总还是要出去的。但今年的课业,并不能因此便耽误了。先前你匆匆得很,不知课业上的事是否听明白了?为师这回还算有空,再提点你一二也可……”
怎么就忽然说起课业来了?萧青鸾心里一头的雾水。师徒二人倒是神色都很如常,林歧如许多寻常学子一样,头跟手一道摆起来:“师父净会说玩笑话,若是果真不匆匆,师弟何苦一直在这儿等着?”
萧青鸾顺着他视线看向远处坟冢,这才看见了掩映于青松之间的模糊身影,是少年身形,同林歧相差仿佛,但太远了,五官朦朦胧胧地看不分明。
摘星辰看了林歧一眼。并没含着威慑在里边,却没人会觉着这眼神没有压迫感。
“故师父肯为我耽搁这样久,徒儿内心是很感激的,”林歧神情仍旧如常:“不过不是我说,小昀醋性也忒大了些,师父每年只来见我这一面,他却能日日跟在师父身边,我都尚未说师父偏心呢,你看看他,难不成师父只他一个人的吗?”
摘星辰眼底泛起一些温情来,不知是为林歧这并不曾生疏的师门情谊,还是为林歧提起的那个人。她伸手将林歧略松散的衣襟聚拢了些:“他小时候吃了许多苦,人多少拧巴,你别同他计较,为师心里,从来你是最要紧的。”
要紧不要紧的,反正林歧是就这么就坡下驴了:“既是如此,师父先前许诺的我走后会照顾好我爹娘,看在多年不曾在我身边看护都是他们不辞辛苦的份上,还请万望莫要食言。”
萧青鸾有时候也是很佩服林歧这极会看眼力见又似极不会看眼力见的本事的。
摘星辰淡淡的:“我向来言出必诺。”
“那淮南王府那边,不知师父可否……”
萧青鸾望向他,林歧却不看她,笑眯眯的:“可否帮衬一二?有位小友,不得已到了那地方去,淮南王这人师父你熟的,实在是……”
这是在替她求小殊的事。萧青鸾看向天际,就这么巴掌大一点的地方,勾连起了京城,勾连起了北境,如今看来,还同淮南王府有千丝万缕。
她一时间也说不出是动容更多还是忌惮更多,摘星辰却是直接打断了林歧:“允了。”
后来林歧又说了些师父最疼我诸如此类的废话,萧青鸾同摘星辰都没怎么搭理他。
萧青鸾没怎么搭理是她心中对这段师徒关系已大约有了些成算,至于摘星辰,萧青鸾便不清楚了。她看着摘星辰同林歧那小师弟并肩远去的背影,带着已平复下来的心境忽然开口问:“信是真信,畏也是真畏,是么?”
“可不是么。”林歧叹了口气,目光从摘星辰身上收了回来,却并没同往常一般,立时望向萧青鸾,而是看向了他小师弟方才站立处的坟茔,很惊喜的,“是你爹爹的埋骨地。”
萧青鸾稍眯了眼睛,确是楚秀才的墓穴。虽自那日同林歧一道匆匆一张草席裹了算是入土为安后,她便再没来过这地方了。但墓穴地就在乱葬岗的边缘,后边一大片松树林,最边上一棵给雷劈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却还是郁郁葱葱,这她是记得清楚的。她是同林歧说过她叫萧青鸾的,这她也记得清楚。
所以萧青鸾看着远处那半棵松树,又不搭理他了。
林歧向来是不需要萧青鸾来主动搭理的,他自己凑到了萧青鸾跟前去:“你是萧青鸾,我当然记得的,跟记得我是林歧一样那么清楚。”
“可青鸾,有时候你真的分得清……脑子里想的那个和别人看见的那个,究竟哪个才是你自己吗?眼睛,鼻子,还有眼角这颗痣,”他指尖虚空中朝着她脸颊处轻点,“都跟楚秀才特别像,你知道吗?楚秀才其实人还不错。”
她不知道。
她头一回见楚秀才他便已是血呼里拉一片了。听闻是镇上某家富户家的水牛忽然发了疯,正路过的楚秀才算是遭了无妄之灾,从脸到脚,给顶得几乎没一块儿好肉。
也并没因此便得了什么赔偿,是个同湖州知府有些关系的富户,楚家从头到尾都没敢开这个口。
不然她也不至于要去卖身葬父。
“先前听长辈说过眼角痣不是什么福气征兆。”萧青鸾摸向了自己的脸颊。不远处就是清水河一小截分支,她往前走了两步,江南冬天的河不结冰,清澈见底的河水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脸,同她记忆里很奇妙的有些相像,仔细看上去却又处处都不尽相同。
她记忆中的那张脸,眼角同下巴一样,几乎永远是向上扬的,就因为这几分上扬,从来不会有人注意到几乎在同现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那么小小的一颗泪痣。
她也分得清。
“我当时还不信,如今看来,至少在楚秀才身上是应验了。”萧青鸾给脚边一颗小石子踢进了河水里,原本如镜的水面瞬时破碎,楚蘅离那张惯常楚楚可怜的脸也随之消失不见,“若是同你说的那般,该是还应了另一句俗话,叫做,好人不长命。”
她抬眼看向林歧,而林歧则叹起气来,在对上了她眼神的瞬间。不得不说,不管是天赋还是什么,他确实很会了解人,或者说,很会了解她。
萧青鸾镇定自若的,仍要把已准备好了的话往外说:“所以说,我……”
“您并不打算做什么好人。知道了大小姐,那天冷风大,咱们便回去吧?”
但其实林歧很少有这样直接将她心事说穿的时候。萧青鸾在他解下自己斗篷往她身上披时一直看着他,只看得他终于极难得的神情里渐露出些琢磨不透来,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萧青鸾从林歧手中接过了尚未系好的斗篷带子,打了个很规整的蝴蝶结。
这点小事,她还是会自己做的。
然后露出一个极其含蓄的笑来,自顾自的,脚步向着远处坟茔处迈去:“去瞧一瞧又有什么不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