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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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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处来,不知林歧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总之,他并没专门备什么祭祀的东西来。两个月前刚立的新坟,连荒草都还不曾长出来,北风呼啸中一层层的尘土扬起来,着实很有些凄凉意境。
萧青鸾却只担心飞尘或会污了她昨晚才新换上的裙子,往后退了好几步。眼看着林歧又要叹起气来,她扫了他一眼,伸手拔下了髻上珠钗,插进面前黄土漫漫里。
“我从楚家出来时,不曾带什么东西,这珠钗算是一个,若是人真能泉下有知非要个什么念想不可,这个我便留予你。”
当时抬了尸首回来的人说,楚秀才临到最后,最记挂的就是楚蘅离,喘气都难了一直拉着身旁人手不肯放,说家中只她一个,还望乡里乡亲的看在平日里他也颇多积德行善的份上,切记多帮衬些。
在场的族中的那些耆老们听了都还挺动容的,抹眼泪的抹眼泪,叹气的叹气,不过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他们便又做出了要她卖身葬父的决定了。
故萧青鸾从当时到现在,内心里是真一直都没什么波澜。她心还说其实你女儿大约也已经随着你去了,倒不必过于担忧。
具体缘由她也未知。当时楚蘅离是一听楚秀才死讯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即是她鸠占鹊巢了。楚蘅离那样一个孤弱的听到父亲死讯便能昏死过去的魂灵,纵然离了巢还能稍飘荡些,也不能久吧,想来是早已经九泉之下父女二人团圆去了。
如此对她来说应该是好事。
但萧青鸾终还是并没这样说,只是一拍裙子上尘灰:“我如今要出趟远门,若是顺利,以后大约并不会再回到此处来。”
林歧看向她。
萧青鸾却仍是说自己的:“临行前特来同你道别,只是望你若果真泉下有知,也不必为我担忧,我会好好活着的。”
不仅要活,还要欠我的公理都还回来,负我的都血债血偿。
言毕,把手上灰土也拍掉,换转头问向林歧:“你是认得楚蘅离的,对吧?”
也是方才听林歧言语间对楚秀才的叹惋,萧青鸾才终有些想明白了。纵按说大家闺秀的养法楚蘅离确是足不出户的,可谁都逃不过生活所迫。
她又仔细想了下那些人送楚秀才尸首归来时说的话:是去市集上卖字画的路上出的事。文人脾性她清楚得很,不管有无真才实学,向来很清高的,爹都出去卖字画为生了。她再想醒来时所见的楚秀才那家徒四壁破屋。
姑娘能真一直坐在家中诗书女红?
清平就这么大一点,但凡出门,哪里有不被林歧碰到的,他那样敏锐一人,碰到了如何会不知晓。
如此说来……
萧青鸾自己说服了自己:纵然楚蘅离确不曾出过门,林歧如此爱探听,想知晓也是能知晓的。
其实怎样讲都说得通的事,实是不必再纠结的事。
“心里也说了并非什么值得刨根问底的事,却还是总想要知晓。”林歧早料到她会这样问一般,并没什么惊奇的神色,反而还有点带着笑,“原因也无他,本就是如此天性,凡事都非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可。再怎么劝自己信劝旁人信也无益。是吧?”
萧青鸾拍完灰的手环在了胸前。
林歧便当即改了口:“哎呀我胡说八道的,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里并没几句真话的,你真往心上入气着了自己,又是何必?”
“林歧,”萧青鸾向来不同他计较许多,但频繁的试图看穿她,并不在这个包容范围之内,“揭人短总要讨人嫌,我想你应该知晓”
“宽心,我是属你掌控之中。”
“只是想同你说这个来着,”林歧伸手将她甩到了肩膀后头的斗篷带子拨弄到胸前来,“模样确不曾真切见过,不过有打过照面。楚姑娘来市集上卖过字画时被几个小流氓骚扰,我救过她,但她当时蒙着面纱,我并不曾果真见过她面容。”
萧青鸾懂了。楚蘅离与她,确是都不用仔细区分五官,只一个眼神便能看出来的。着实是太不同了。其实她偶尔也会庆幸,多亏楚秀才是走在前头,不然,她倒还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总归楚蘅离她是不会去装作的。做另一个人久,哪里还分得清哪个是自己。
“英雄救美,倒是佳话。”
“并不曾暗生出什么情愫来,至少我对她。不然怎么会总在你跟前现眼,我又明知道你并不是她。”林歧本是有些无奈的,还有些想讲些再如此说话不明不白的我便全当你是吃醋了之类的糊弄话,前头话说出口后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正了颜色。
“也并没什么值得诧异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先前还听闻苍梧郡非有人说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言语行为都颇怪异。我只是信了我亲眼看到的。也只是,”他神色坦荡,“确对庆宁长公主别有所图。”
萧青鸾封号庆宁,除此之外,还有些摄三军事,凤台执事等诸如此类的虚衔,至于青鸾,那是她小名,本就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那些个也渐随着她越走越高,死的死,不敢叫的不敢叫了。
他倒还真知晓。
萧青鸾走在了他前头往回走:“如此说来,先前同我说的喜欢心悦之类,果真都是假的了。”
用人不疑这话并非只是拿来震慑他——她要是连大约分辨出他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都不能,这北境也不必去了,就在封府伺候人终老吧。
而林歧很稀奇:她原也是会打趣说笑的。
他赶紧亦步亦趋得跟上去:“怎么能这么说呢,心悦美人之心怎会是假的,你若是许,我这就天地为盟誓,日月做见证,于你拜堂成……”
萧青鸾却停住了脚步,回头,在林歧将将要撞上她之际,手指点住了他的额头。
并不是她每时每刻所想他都能知晓的,譬如此时此刻。林歧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问他:“这么说,你是叫端方?”
林歧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萧青鸾这些时日看过他许多笑,觉得应是这个笑最真心。
“林歧是真名,父母跟师父一块儿起的,端方是小字,去年十六岁生辰时师父赐的。不过我不喜欢这个字。”他略微皱了下眉头,“并不衬我。”
确实,你为人处事,是既不端也不方的。
萧青鸾点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便也不叫就是了。”
她继续往前走:“故这一身武艺,也是你师父教的?”
“小时候镇上老人总讲狼来了的故事,说是谎话说多了再讲真话便也没人信了,当时我还不信,”林歧叹了口气,“如今果然自讨了苦头吃。这事是真的,实是一位偶然路过的大哥教授的我,不过能到如今境界,确也少不了师父督促。”
他看起来像是略微思索了一下:“平大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如若日后有缘,你也可稍见一见。也实不相瞒,这外头的广阔世界,他实是我的眼。”
萧青鸾是见过广阔天地的,何况好男儿从来志在四方,她实在觉着有些稀奇:“便真是,这许多年连清平都不曾出过吗?湖州府都不曾去过?”
“这般说便没意思了。”林歧笑了一下,“别同我说见了我师父,你还察觉不到清平原是我的囚笼。”
田间小径两旁矗立着干枯了的狗尾巴草,草头顶上是天高云阔,然而扣在辽无边际的稻田里,还真像是一座囹圄,林歧揪起一根狗尾巴草捏在手中:“我并非是我父母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