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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甘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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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说到此处了,那还能怎样呢,打呗。
林歧叹了口气,对着刚匆匆从厢房走出来、裤腰带还尚未系好的镖头行了个礼:“承让了。”
清平镇就是一江南小镇,不曾有高手宗师在此论过剑,也不曾有名门大派在此结过盟,总之,武学底蕴是没有的。平安镖局也不过是当年老镖头行商眼光好,觉着这长途人货往来都是有利可图的事,这才立了字号,便宜镇上民众往远处寄送东西的。里头镖师们大多同清水河旁纤夫一般,只是讨生活,至于身手,基本是没有的。
让林歧真下什么狠手他都于心不忍的程度,出拳出脚都收敛极了,只等着余镖头回过神来调解,好让萧青鸾同他说清楚了意图,也就完了。
许多镖师却体会不到他其中深意。只觉镖师是靠名头吃饭的活儿计,他这么闹一遭,传了出去,以后谁还肯来找他们走镖?若是还想有饭碗在,今日势必得给这小子打服气了。
一时间摩拳擦掌,出手都狠极了,有些血上了头的,甚至掏出了兵刃,劈头向林歧脸砍来。
双拳难敌四手,空手不比刀兵。林歧一个没留神,十来岁小孩儿那么高的大砍刀擦着他耳朵过,直接刮出了一层血皮来。
萧青鸾倒仍是闲闲的,站离了老远,问他:“清平并不尚武,你这身拳脚功夫,是跟谁学的?”
林歧看着手忙脚乱的,其实心里应该还算从容——毕竟还抽得出空来回她呢:“曾经有位兄台,受了仇家追杀逃到这里来,我收留了他月余,作为报偿,他便教了我些武艺。”
言罢,直接手刀劈向那持刀的镖师颈间。
他当然要躲,林歧顺势折回,手肘朝向他手腕,狠狠撞下去,刀应声而落,林歧也并不阻拦着他弯腰去捡,只是抱怨:“大哥,都乡里乡亲的,至于吗?”
萧青鸾笑了一下。
她虽不曾习过武,却也知晓,习武之事从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再他怎样的天才,只受人教导了月余便能练成这般?她一掸袖子上方才沾染上的灰:“可以不回答,但我从不听谎话。方才也说过了。这是三则。”
但天地良心,林歧这真是真心话。
宁静的江南小镇,安逸归安逸,却也容易给人困到这其中去。不光是难看到这一方天地之外,人在其中,斗志也易消磨,不由得便会去想着,糊里糊涂,也是过完一生,毕竟天下碌碌,几个不是这般过的?
便正是在此时,平大哥到了清平来。
于平大哥而言,他是他的恩人,故不管往后让他做什么,他从未有过半个不字。而对于林歧而言,平大哥却也是他窗户上终于开了的那条缝,好叫他知道,逃是逃不过的,他总要为自己筹谋出一条路来。
如此人生转折点,他当然记得清楚啊,又如何会拿这事来编瞎话呢?他也是有原则的!
林歧直接转了身:“你若不信……”
身后刀跟着朝他的肩膀劈过来,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好好打你的架!”
“行啦!”
林歧却都没回头。
稍往左一侧,刀便落了空,他肩撞向顺势还在往前扑的人,左右手同时一绞,刀落在了他手里,又架向偷袭他那人颈间,那么长那么重的刀,在他手里软剑一般轻巧。
他略往下一压:“大哥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人没事,萧青鸾便没再管他,她看向身侧,与她同时开口的正是这平安镖局里的镖头。
人家刀都架在了脖子上,头儿又开了口,许多镖师便也就此顺坡下驴,收手了,林歧却并没因此便收了手中刀,只是问萧青鸾:“还打吗?”
萧青鸾下巴扬了起来:“那要看余镖头。”
余镖头倒是心平气和的:“知晓你小子得了高手指点,我们都不是对手,可有人踢馆,我们总还是要争一争,不然谁放心再将镖交给我们压,一见了强盗便丢下东西跑的。这个输我们认了,要干什么,说吧。”
林歧问萧青鸾:“要干什么?”
萧青鸾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
“真不知啊。”
萧青鸾便有些得意洋溢起来了,得意自己每件心事也并非他都知,又渐有些不满自己的每件心事并非他都知,她心中啧了一声:“有一趟镖,我们想随余镖头一块儿走。”
先前林歧说奴籍的事,她虽看着不在意,实际是放在了心上的。熙宁末年,河南江北郡连着大旱三年,镇压了数十波流民变乱后,户部熬了一个月大夜弄出来了新户籍制,这事她记得极清楚。尤其远途人员流动,如今管得很严的。
类似于走镖、行商之类,会发予专门通关文牒,以商号名义而非个人,虽发放时也颇严苛,拿了关牒之后却比之个人出行宽松多了。或她这奴籍尚且能藏得住。
余镖头仍是淡然:“那有什么不行的,这小子身手这般好,能同我们一道走是好事情。”上回走镖时运道不济遇了山匪,余镖头手里一直拄着杖,此时他便拿杖去戳林歧:“你小子先前不一直说生是清平人死是清平鬼吗,打死不出清平镇,邀你许多次都不来,怎得如今反倒自己打上门来了?”
林歧笑眯眯的:“那她想要出去看看嘛。”
林家裁缝铺的小子,如今在为楚家那已卖做了人家婢女的孤女疯魔着。小地方消息传得快,这事早已人尽皆知。余镖头上下打量了萧青鸾一番。
楚秀才疼女儿,又自矜曾是高门大户,从不让这唯一的女儿同旁的小村姑娘一般,抛头露面的做活儿计补贴家用,故这出楚姑娘的样貌,余镖头先前不曾见着,性子如何,也不曾知晓,但楚秀才长房长子,却早就被楚家那群耆老们排挤得老屋都住不得了,想来并不是什么硬脾气有心思能拿捏住男人的。
毕竟走南闯北过,心里想归想,余镖头却并不曾就他心里的这些判断同林歧多说些什么,只是很自然而然地将身子转向了萧青鸾:“楚姑娘是想压什么镖?”
“叫我青鸾便好。”萧青鸾这样说道,“我们家二姑娘走得匆匆,并不曾带了先夫人留给她的嫁妆去,故劳烦余镖头跑这一趟。”
她虽这样说着,其实并不曾拿出什么嫁妆来。
余镖头却煞有其事,叫人拿了委托的单子来,款款项项细细地填:“是要托镖到何处去?”
“甘州。”
北境三镇,即雁回城、固山关、甘州。同为边境重镇,甘州却与雁回城固山关不同。此处是燕王封地,驻守此地的不是别人,正是燕王。当年庆宁长公主尚把持朝政时,燕王也属亲信,如今长公主已玉陨,却并不曾听说朝中对他手中的重兵有过什么企图,固山关与雁回城的守将都调走了,他倒仍只是守着甘州。
说来,这甘州如今确是北境最稳妥之处了,但萧青鸾……
林歧看了她一眼。都要到北境去了,她哪里会是要去找稳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