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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淮南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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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歧将她手从胸前扯下来,还边拿帕子给她暂包起来,边事后诸葛亮:“看吧,我早同你说过要将府里的这些事说予你,你非不听,不然何至于如今这般生气。”
如此这般,她都没同他计较,只是看着段殊。
段殊自然是,并没看她。
赵乙虽昏着,赵平却不曾,石筠捆好了赵乙又去扯他裤腰带捆他,他哼哼唧唧的不愿意,两人拉扯着,不大好看的样子。毕竟还有两位姑娘在场,段殊便忍不住想开口制止一番。
这才算是终于撞上了萧青鸾的眼神。
只这么一撞,段殊便犹犹豫豫的,不大敢开口了。
方才只是一时气性,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其实段殊心里,一直很有些怕萧青鸾——按说他堂堂威远候世子,纵然是亲舅舅封员外,对他也是疼爱中带着几分敬畏,何况她一个二姐姐身边侍候的小丫鬟。
但段殊就是怕她。他也认真想过这问题,觉着大约是因她不知哪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像小姨。小姨生前那副做派,很难不让人油然生畏惧,但他知小姨是实打实对他好的,故他或有敬畏意,心中却并不真怕她。
这青鸾却同他没丝毫干系。
他又想起那段时时有人遮风挡雨的快活日子,心中着实是郁郁得很。
然而那神似小姨的青鸾竟还不肯就此放过他,她问他:“既是如此,那表少爷同方先生是两情相悦了?”
“那当然!”
萧青鸾又问:“那两情相悦之后呢?”
两情相悦之后,自然是男婚女嫁,携手一生啊。段殊心中这样想着,却并没立时说出口,他眼角余光瞟向一直没开口的方音希,有点羞赧。这话,他还改不曾同音希说过呢,难道头一回让她听,就在这质问之下吗?
“自然是带她回京,明媒正娶,”他犹豫的功夫,萧青鸾已替他回答了,“那我且再问表少爷一句,婚姻大事,便不听一句父母之命吗?”
当然也是要听的。“那是……”
“那侯爷可会应允这门婚事?”
爹多开明一人,怎么会不应允!段殊察觉出她是在看不上音希出身,急冲冲地便要反驳:“你莫……”
萧青鸾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
“侯爷可应允,夫人能应允吗?”
封夫人虽也不是什么极不好相与的人,可这与人品无关,越是小门小户出身便越是难放下身份之见,她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个乐籍出身?
段殊刚挺直的肩背果然因这句话稍塌下去了些。娘这里,或许确实有些不太好说通……但他拳拳真心,她总会明白的!
“我……”
“纵然夫人侯爷都应允,小殊,你能当着方先生的面,应允她,如今的朝局下,你的婚事全然凭你们家做主便足够了?”
小殊。林歧看了她一眼。
段殊却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脸色惨白起来。他到清平来,确实并非为了将养身子。去年秋天,淮南王的独女随父进京觐见,一眼相中了他,陛下也一直有要赐婚的意思,可如今朝局纷乱,爹并不愿意他与他的婚事都成了这政事棋盘中的棋子,一直推脱着,实在推脱不得了,又硬生生挤出个养病的由头,将他送到了江南来。
娘想要他从两位表姐姐中挑位来成亲这事,爹也算是默许了。毕竟小姨走之后,爹在朝中处境也艰难,硬扛终是扛不过去。淮南王毕竟尊贵,他这趟江南行生米煮成了熟饭,青青郡主总不能来给他做妾室。
他都明白,故封家两位表姐姐轮番向他示好,他从来没推脱,可如今他有喜欢的人了呀。
今日约方音希时便曾涌现过的念头又疯狂滋长起来。段殊忽然抬起手来,开始往自己身上乱摸。只是他先前仅是念头在滋生,并不曾真做了什么准备,于是摸了半天也只摸出几锭白日里买东西剩下的碎银子。除了已经昏过去了的赵乙,他往在场的每个人手中都塞了些,连躺地上的赵平都扔过去了两颗,最后轮到萧青鸾时,他一发狠,甚至连腰间的玉佩都拽下来了。这是他六岁生日时小姨送给他的,自此后就没离过他的身。
小姨送的东西就没有便宜的。
段殊把玉佩连同银子一块儿塞进萧青鸾手里:“你们就当作今日没看见我们,成不成?”
这是还想要私奔呐。
萧青鸾确是能沉得住气的,都气成这样了,脸上仍没什么多余神情,只是抓玉佩的手抖得厉害:“好,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段殊没回过神来。不过萧青鸾本也无需他回答。
“这里是湖州府,淮南王封国离清平镇不过百里,湖州知府本就是淮南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你告诉我,你是已爱她爱到死都要带着她一起吗?”
纵然天真如段殊,此时也咂摸出了不对味来,她一个小镇员外家的侍女,纵然父亲好像有过功名,又如何能知晓这许多的朝堂事的?
他一双眼睛惊疑地望着她。
而萧青鸾早已骂上了头,林歧几次想开口帮她顺一顺气都未果,便也左手往右手袖中一插,靠着墙由她去了,等她骂完了大约天也亮了,到时候他便去这身后的平安镖局里替她讨碗水喝,这家镖头他还挺熟的。
“你这番人走了,你京城里的父母便因此就平安了,便丝毫都不会挂念你了是么?你爹娘十几年教养你,便就教养出了这些来吗?”
段殊也知晓自己此举确实不妥,但总归还是心有些不甘:“可我不想就这么认命……”
“不愿认命,便去争,当年权倾天下如庆宁长公主,也没能逃脱覆败的命,如今朝堂里的又都是些什么鼠辈,还能把权柄牢牢握在手上一辈子?”
萧青鸾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何况,你也应该问问方先生的意思,都必问她愿不愿同你一道死愿不愿嫁你,只问她愿不愿同你一道回京城去。”
前头许多的话她其实都不必说,只要方音希一句话便够了。但,她没法见了他却不管他。
段殊眼睛又亮了起来。虽前路险阻,可若是她愿意同他一同去面对……
但方音希说:“我不愿意。”
能直接拿板砖抡人的女子,内心当然并不如同外表那般柔弱,这么多年一个人过,起码是比段殊清醒多了。萧青鸾意料之中。
方音希说这话时,脸上并没什么神情,同萧青鸾一样,也同她往常一样:“我对世子,也并不曾生出什么情谊来,若是有什么举止让世子误会了,音希在这儿向世子陪个不是。夜深露重,既纷争已止,音希便归家了。多谢世子先前相送,也祝世子归家之行一路顺风。”
言罢,转身就走,看起来没半点的留恋意。段殊连伸手去拦都未来得及。
林歧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一厢情愿就叫喜欢的,你再长大些便明白了。”
萧青鸾却没说话。月光下,方音希头上那只银蝴蝶走好远了还在闪烁,是段殊刚到清平时买的一支银簪子。他买时她其实瞧见了,但后来一直没见大小姐带也没见二小姐带,她便给这回事忘了。
此时才又想了起来。
旁边林歧在问段殊。先前他在封府做帮佣时,干的是外边采办的活儿计,也并不曾同段殊深交过,但此时,他看起来同段殊熟悉得仿佛有过八拜之交一般:“你身边那护卫,长相很凶恶那个,跟着人跑了,这事你知道么?”
段殊已过了方音希刚走时的茫然吃惊,现在正是蔫儿蔫儿的什么都觉得无甚趣味的时候,他无精打采的:“什么跟人跑了?”
“同你那差点就结成了亲的二姐姐呀,两人商量着要私奔到北境去呢,估摸着……此时都已到湖州府了。”
萧青鸾视线收回来,落在了林歧身上。
这回却换林歧不理她了,他作出吃惊的样子,仍是冲着段殊:“这事儿你竟不知晓吗!”
段殊仍是无精打采:“我知道,北境是爹爹让他去的,先前来信里说过。”
林歧萧青鸾对视一眼,彼此都坐实了先前的猜想,开始各有各的担心起来,只段殊还沉浸在他未曾开花便已结出了苦果的爱情里,羡慕人家鸳鸯能双宿双飞:“二姐姐也去了吗,那祝福他们。”
打小在庇佑下长大的,非要一时间让他什么都明白,那也是揠苗助长。伤春悲秋便伤春悲秋吧,总归是晓得了一些痛滋味。萧青鸾不理会他的无精打采,也开始接过林歧的话茬:“那你如何回去?江南距北境可遥远。”
段岭明摆着的不愿意这门亲事,她却不信郑宜会就此便放手。段岭从军几十年,纵然如今做了富贵闲人,在军中的威势也不容小觑。
萧青鸾心中冷笑一声,不是这拳拳爱女心的由头,她倒还真不能十成十的确认这素来城府看不透的淮南王的野心究竟到了何处。
“爹说我不必回去,说是……”段殊脸上总算是有些神采流露出来了。爹的这个决定,他一直也很费解,“说是我若同哪位姐姐互通了心意,便带着表姐姐一块儿过去,若我并不曾心有所属,就自己去——总之要我到淮南王府去呆些时日。”
段殊不解,萧青鸾却是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儿女婚事不过是郑宜的试探,段岭真愿意弃了这两年的明哲保身同他一道,独女又算什么。段殊呆在淮南王府确实反倒安全。
只是段岭对这个儿子的珍重与爱护没人能比她更明白,毕竟实是去做质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也明哲保身了两年了又忽然决意要趟进这趟浑水里。
她原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萧青鸾直接问了段殊:“京城,不北境,究竟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