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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帕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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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声音压得很低,除了他,大概也就林家裁缝铺子那小子听到了,但正因如此,这句话才愈发像根刺一样扎进了赵乙心里。他酒醒了大半,凝神看了这丫头片子半晌,确定了她身后常常跟着的林家小子今日并不在,这才向着萧青鸾下巴伸出了手去。
“深更半夜的街上晃荡,爷当初就说你是个欠男人的,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萧青鸾没动,任由沾满酒腥味儿的手捏在自己下巴上。倒是赵乙身旁先前劝过他那小孩儿,很是上心,连动手带动嘴的,试图把赵乙从她身边拉开:“大哥大哥,封家的丫鬟,上边有人,咱们是不是……”
“石筠!你今天是发哪门子疯!”赵乙恼了,“封家的丫鬟不他娘的还是丫鬟,就算爷今儿真把她给玩儿死了,封家还能怎么我不成——他封家上头有人,老子上头就没有吗?起开!”
说着伸手一推,直接给石筠推得跌坐在了地上。
看着身量比林歧小了四五岁都不止。
萧青鸾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沉沉的,其实有些怵人。但此时赵乙早色迷了眼睛,哪里还看得见这些,撸起袖子就往萧青鸾身上扑,眼看就要扯开萧青鸾衣襟了,倒还真有要救美的英雄献了身。
“住手!”
就是同她想得全然不同。
还未全然褪去童稚的清朗声音,刚一进萧青鸾耳朵里,她先前赵乙手伸进衣襟时都没什么波澜的心当即蜷缩了起来。
但段殊没看见萧青鸾,赵乙给她挡得严严实实的,他只瞧见了女子的裙角。赵乙他是先前就认识的,头一面便是见他在借着姑娘父亲新丧时欺辱人家,何况此时旁边地上还坐着个鬼哭狼嚎的,嘴里全是大哥你别这样,这姑娘真动不得诸如此的话。
凡此种种,他如何不觉得又是强抢民女的事?当即满腔的正义热血涌上头来,一个箭步上前去,要拉开赵乙。
只是段殊或许年岁长了石筠些许,身量上两人也就那样,赵乙一甩手,都没推他,他便也跌坐在了地上,与石筠排并排坐着,神情各有各的狰狞。
赵乙手揪着萧青鸾衣领,极不耐烦地向他们转过身去。
他身后,观鱼巷的上空绽放出一朵小小的烟花。真是很小小一朵,同先前那朵整座清平镇夜空都要惊动得绚烂矢车菊相比,简直皓月跟前星辰,太微不足道。赵乙什么都没察觉到,仍只是忙着冲段殊发狠:“找死吗!”
本就一脸不可置信的段殊听闻此言更不可置信了:“放肆!知道我是谁吗?”
北方孩子没见过江南风光,新奇得很。段殊自来了清平之后成日在外头跑,几乎不着家,镇子上的人都识得这位京城小侯爷。
赵乙也识得,只是他方才推人与骂人时也没瞧见脸呀。正懊悔着,还忽想起段小侯爷身旁那曾用刀架过他脖子的凶恶侍卫,怕到极致反倒生出了狠意来。
“赵平!”他叫同行的另一位酒鬼。
都热闹成这般了还话都不说一句,可见已醉得多昏沉,赵乙叫了几声见人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直接一个大耳光甩了过去,问他:“你身上刀呢?”
刀?
那叫作赵平的一个激灵,酒终于醒了。
石筠环顾四周一圈,这回是真急了:“赵哥……”
“石筠。”赵平哆哆嗦嗦的,半天没摸出刀来,赵乙早急得想给他两脚自己上手,又恐萧青鸾在背后使什么阴损招——他看得出来这娘们儿是个心狠的。于是他叫了石筠,本就显凶狠的三角眼此时看石筠跟狼看腐肉一般,“你把这小娘们儿给老子摁好了,一会儿便也给你小子也开开荤,要是还动别的什么歪心思……”
说着,他反剪了萧青鸾双手,摁到石筠手边:“老子送了这贵人上路,便也送你去下头见你那短命爹娘。”
石筠看他一眼,直接手一扬,不知何时也不知从哪里抓来的灰土迷了赵乙满眼,石筠自己也不大看得清,边朝着萧青鸾方才站处乱抓,边嘴里嚷嚷着:“大哥怎么还不来!我不是都按他说的发了信号了吗……”
萧青鸾皱着眉头后退了一大步。她本意当然不是要同赵乙闹到此等地步,只是一个个的又聪明又正直,她能怎么办?萧青鸾边嫌弃边极快地右手从左袖子里抽出那枚长钉子来,看准了赵乙脖子便要往下扎。
脖子总归是没骨头衣裳护着的。
然而竟有人比她还要快一步,好大一块青砖,抬手便抡上了赵乙头,直抡得赵乙原地转了好几圈,还是赵平赶忙伸手扶了他才堪堪站住。
然后,颤悠悠地扶着赵乙的赵平颤悠悠地递上了一柄匕首。
刚将沙子从眼睛揉出来的石筠一睁眼便看见这个,当即破口大骂:“赵平你是不是傻!杀我们是灭口,难道今日之事你便没瞧见吗!”
赵平畏畏缩缩的,不吭声。
原先一直地上坐的段殊动作倒快,一骨碌爬起来,将先前拿板砖砸人的女子护在了身后,着急得很:“不是说让你在旁边躲着别出来吗,这多危险!”
萧青鸾看了他一眼。因那突然出现的姑娘的一板砖,她扎了个空,如今再将这钉子藏起来也不能。萧青鸾往前走了两步,将段殊护在了身后,再看眼与她并排的石筠,又往前走了一步。赵乙手中的匕首当然不是什么名刀,但月光下寒光闪烁,想来应该还是锋利的。而她所能依仗的,不过就手中这枚生了锈的钉子而已。
但萧青鸾只是往前走,一步也没有退。
赵乙抹了把头上血,骂了句脏话,又劈手来夺萧青鸾手中长钉。她咬了牙没松手。锈痕在她手上拉出血痕,萧青鸾指甲嵌进肉里,心中骂着林歧:她要是再把指望放在他身上,往后便跟着他姓林。
不过好在有些事情她总归是没有算错。
有些男的总觉得会反抗些许的女人才算够味儿,赵乙确是这其中一个。他一见萧青鸾清水河旁柳枝般细的胳膊,还敢去护别人,还敢不松手,当即便兴奋起来了。叫着赵平名字,手中匕首也递给他,他要暂腾出手来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儿好好玩一玩。
萧青鸾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一直紧握着长钉的手忽然松开,赵乙刚刚使了大力气,她一松手他哪里有不往后跌的道理,萧青鸾就趁着这个空档,直接空手去抓匕首刀刃。
寻常乡里的小混混,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弱妇孺,像赵乙这般能狠下心来的是少数,又哪里见过这等狠人,赵平给给吓得边往后退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刀,乱拳打死老师傅,眼看刀尖就要划上萧青鸾脸颊,身后房檐忽然一个人影翻身落下。
先是一肘击向已伸手扯住了萧青鸾头发的赵乙脖颈,直打得他噗通一声倒伏在地上就此昏死过去,又一手扯了萧青鸾往自己怀里带,一手作刀状砍向赵平手。赵平哎呦一声,匕首跌落在地上。林歧一脚给踢远了,接着踹向他心口,赵平便鬼哭狼嚎的,同赵乙一般,躺地上再起不来了。
“既也并没刀落人亡的本事,便就不能服个软吗?”林歧胸口起伏着,是真急了。萧青鸾却并不理他,也丝毫没什么后怕的样子,只是走到段殊跟前去,双手环了胸:“表少爷,您是不是得略微讲一讲,今晚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段殊尚未来得及说话,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先抬起了头。也是熟人,封家夫人请来教她家大姑娘学礼仪诗书的女先生,方音希。原先也是官宦人家小姐,后家中得罪了贵人给没了乐籍,三年前新皇登基得了大赦,父兄却已俱死在了流放途中,后便一个人回了故里清平,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平日里靠替县衙抄写文书为生,乡下人不讲究许多,闲暇时也教镇上的女娃娃们读书识字。
四目相对,方音希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同她说些什么。
一直连抬头看萧青鸾一眼都不敢的段殊看见方音希这样,忽就鼓足了勇气,噌一声站了起来,脸都涨红了:“我有什么要说的!我跟惜云就是表亲情谊,惜云也同我说过了,她对我根本不曾生过什么爱慕之心,是你们!非要给我们凑成一块儿来!”
好一个“惜云也同我说过了”,合着你们都心有所属明明白白,就我一个人给蒙在鼓里是吧。萧青鸾正要发火,忽听林歧在旁边吩咐石筠:“愣着干什么,给绑起来啊,不然等会儿醒过来要跑,你去追?”
石筠顿时眼珠子跟抽筋了似的,一个劲儿往萧青鸾身上瞥。
林歧便笑了:“你当她还不知道你是谁呢。不是思忖着我肯定来给她兜底,她至于如此强横?她又不傻。”他朝着赵乙腰踢了两脚:“喏裤腰带,现成的。”
给萧青鸾包扎手却总不能还用裤腰带,林歧看着她环在胸前的手。虽并不曾真的空手接了白刃,却也在同赵乙纠缠中受了伤,此时眼见还在往外渗着血,却仍还是要拿捏足了架势。
林歧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低头在身上四处摸,想寻出一方帕子出来。只是他一个大男人,哪儿有什么出门带帕子的习惯。
最终还是一直没作声的方音希递了一方帕子给他。
这一方帕子,算是消了萧青鸾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