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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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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忽绽开绚烂的烟花,火光衬得月亮一瞬都暗,堵得林歧已到嘴边的话卡在了喉间。
很漂亮的蓝紫色烟花,绽开时矢车菊一般,然后幻化作漫天星云洋洋洒洒得坠下来。这般好的烟花,就连她也甚少见,是同她和林歧一样,都并不属于这地方的物件。萧青鸾看向林歧。
林歧自这烟花绽开那一瞬,便收了他那一身浑似没骨头的懒散架势。他眉眼其实形容并不温润,一旦收了平时总噙在眼睛里的笑,甚有凛然之感。
每每此时,萧青鸾便能透过这双太过熟悉的眼睛看见另一张太过熟悉的脸。
不过这种时候太少有了。
都是何等敏锐的人,林歧也没非再让自己松散下来,太刻意。只是伸出手隔在两人眼睛之间:“早说过了,别这么看我。看我又不是看我,多伤人啊。”
萧青鸾目光越过他手,落在了角门处。
吴亥同封惜云已经走了出来,同她一样,两人肩上搭着包裹,是要远行的架势。封惜云将视线从消散得只剩烟尘的天空里收回来,很小声地叹了句真美,而吴亥略踌躇了一下,似是有在想如何接她这话,但终还是只接过了她肩上包裹,叮嘱于她:此行紧急,马车实在太过于缓慢,还得劳烦她同自己一道骑马前行。
“怎么如此不识情趣之人还能抱得美人归?天上仙人一天到晚的干什么,净乱牵红线!”林歧也随着她看他俩,作扼腕叹息状。
又眼神在她身上四处乱瞟,跟平日里一模一样的瞎凑热闹拱火劲头:“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准备各走各道,又何必一开始便躲?萧青鸾并不理会他的装傻,一掸衣衫上的灰,也不顾吴亥和封惜云两人还没走远,抬脚便往门板外走。林歧亦步亦趋的跟上去:“别生气呀,我能有什么意思,这不想着你大约有话要同吴亥说……”
萧青鸾转过了身。
她这身转的突然,林歧又正心思全放在离开之前无论如何得从她嘴里套出些话来,猝不及防,撞了萧青鸾满怀。
地上一地不知何时堆过来的鹅卵石,纵然萧青鸾心有准备,还是有些低估了十七八男子的身量与力气,脚下一滑,一个趔趄。
林歧尚未过脑子想,手已先伸了出去,娇羞的姿态也信手拈来得不用过脑子想一般:“哎呀你这人,正好端端的走路,忽然停下来十做什么,倒显得我占你便宜似的……”
萧青鸾手扶着旁边缺了条腿的红木桌子,抬起头看他一眼,忽绽出一朵如花笑靥来。
他声音便不由得渐小下去了。
萧青鸾这笑倒不勉强,她是实在佩服林歧,这装傻充愣的本事:“你便果真不着急么?”
空中如今连烟尘味都淡得几乎微不可闻了,只那轮满月仍是又大又圆,萧青鸾站直了身子,看着自己脚底月光影子:“十月菊,九月火。”
火字是来往北塞边军与京城的调令奏报专用的印戳。九月,北原开始入冬,草场进入衰季,北蛮人要储存过冬粮食,是北部边关冲突最频发的时节,若是火字印上再加八百里加急,便是边线全境战火起,被称为九月火,是大端最十万火急的令报。
而绽放在京城十月天空的蓝色矢车菊,直至今日萧青鸾也没弄明白,这蓝烟火,究竟是何人放出的。只知它仅在京城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二十三年前的十月,一盏茶后先皇攻破北景门,大端皇位就此落于楚王一脉;另一次在两年前的十月里,一炷香后先前全然胜券在握的庆宁长公主忽然兵败而亡,临淄王护驾有功,入朝执政,朝堂从此呈掌印太监曹振与临淄王萧栩分庭抗礼之势。
蓝花红花现,山与水倒转。是大端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两枚印戳,也是只楚蘅离这般一生未出过清平镇的姑娘绝不会知的歌谣。
自己早已非当日之自己,萧青鸾心里很明了,如今她身边毫无可用之人。不然她何至于段殊的势都有想过去借一借。
故方才林歧让她考虑要不要带他同去京城,她是真考虑了——早在林歧说之前便考虑了。不然他林歧究竟是什么人所图又为何时,与她有何干系,费尽心思地去查他曾说过什么话是干什么,明明近来听见有小厮说林歧近来老到东南角门去不止一回,今夜看见角门开着还是推了门又是干什么。
如今她可是都纡尊降贵到都自己先递枝子出去了。萧青鸾面上仍旧是冷冷的,拇指与食指却像是要搓出火星子来。
林歧看她一眼,讪讪笑了两声:“给这烟花取的名吗,还怪好听的……”
萧青鸾抬起了头,她有心想直接手向前一指叫他滚,却还是在最后堪堪维持住了自己的身段,包裹带子往肩上扯了扯,点头:“江湖路远,既你答案已明了,你我再不相见吧。”
“青鸾,我真的就是去见个人!真的很难得才能见一面不能不见的那种!”林歧在她身后喊,“真的见完了就回来了,你稍等一等我,我回来我就什么事都跟你交代清楚,行不行啊……”
前行路上刚好有截枯树枝,萧青鸾目不斜视,一脚踩上去,树枝断成两截,比方才林歧拍蚊子还清脆的响声。
到京城要从清平镇北边小路出去,穿过一片榕树林,附近有座小茶栈的,便是官道,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到了湖州府,或乘船走大运河,或租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向北,都算是一路坦途。
萧青鸾站在官道口,心想:倘若此时林歧还在,定然又要说她是对这方土地有了眷恋云云。
他明明很清楚她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却总费劲非要把她往小女儿情态上揣摩。一天天的很会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事情做。
萧青鸾笑了一下,自己也很清楚此时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担心北境如今的境况。
能让段岭信重的斥候,不能只是一寻常斥候,吴亥嘴严得紧,两个多月来她从他那处并未探听到什么,但她太清楚现今的形势了。
江南距京遥远,许多消息并不曾传到这小镇中来,但先前纵然岭南也寻常见的北蛮毛皮、绒毯,如今在江南三郡都甚少能见到,偶然一现价格也贵得出奇,说明北蛮先前畅通的商路十有八九已断。
北蛮向来贫瘠,纵然心中从未臣服过大端,却但凡力之能及,绝不会断了与大端的关贸。可见如今北境已剑拔弩张到了何等境地。
段殊曾说,他爹爹如今在京中领做兵马大都督。
兵马大都督,确是高官,从一品,但只是虚衔。段岭一手带出来的郑起,段殊也提过一嘴,说郑叔早两年前便同父亲离了边疆,如今就在离湖州不远的明州府做兵牧。
段岭,原是雁回城守将,郑起,原是固山关守将。此等境地里,北境防线三处生死关隘,却两处反而没了将领。
是,哪里会边关真无守将。掌印太监曹振刚借监军太监把手伸进了军中,正志得意满着。
可一群一生没出过深宫字都不识的阉人。真指望着他们带兵退素来能征善战的北蛮吗?
她来时路刚好经过先前吴亥所说的拴马的地方,周遭草丛尚有马踏倒伏的痕迹,可旁边拴马的桩子已经不曾有余温了。还带着封惜云一个娇弱小姐都赶到了此等境地。
今非昔比,无论是大端还是她。
萧青鸾拇指一捻食指,还是转身往镇子里去了。
签了身契的都是物件,没主子命令,萧青鸾平日里哪儿能跨出封府大门的,故除了回京的官道,清平镇的路,她还真是都不大熟。
官道直走再又拐,是观鱼巷吧?萧青鸾站在一总觉着从没未过的岔路口上,眯着眼睛仔细辨认。应该是吧?这巷子口的墙上刻着条鱼呢。
萧青鸾正百年难得一见的渐显露出踌躇的神情,浓烈的酒味儿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便有人重重撞上了她肩膀。
寻常乡里,没什么宵禁之说的,不过如今世道不太平,正经人家天刚蒙蒙黑便房门紧闭睡觉去了,都到亥时了还在街上游荡的,一抓一个准,全是成日里除了调戏姑娘吃酒赌钱没旁的事的浪荡子。
这些人,同他们有什么可争论的?萧青鸾心中这样说道,人却是当即回了头,视线在三四个酒鬼身上逡巡一番,然后笑:“赵公子,好久不见啊。”
撞她那个便正正好是赵乙,正怒气冲冲的,便向着她伸出手来作推搡状边骂:“是哪个没长眼睛的!知道爷是谁吗?”
他身边那个瞧上去没那么醉气熏熏干瘦小痞子还明点道理,手拦了他肩膀一个劲儿地劝:“算了算了,小姑娘一个,你同她计较什么……”
听闻萧青鸾此言,皆登时睁大了迷离的双眼。干瘦小孩儿不认得她,睁大了也还是迷离,眼滴溜溜地不知转到了何处去,赵乙则也笑了起来:“哟,原来是楚家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妞儿啊,叫什么离来着?”
当日卖身时,萧青鸾一直低眉顺眼的,同谁都没说几句话,除了赵乙。
林歧尚且争不过,何况那带着凶恶侍卫的京里来的小侯爷,赵乙有时也有些自知之明。林歧给他从刀下救下后,众人都忙着稀奇京城里贵人去了,他灰溜溜地遛着人海边,要走。
只能过眼瘾不能吃进嘴里来玩一玩,实在遗憾得紧。于是从萧青鸾旁路过时不由得便想过把手瘾,要摸她屁股一把。
萧青鸾看着病怏怏的,手却敏锐极了,他手刚伸出去,便给萧青鸾擒住了腕间,快到一直留神着萧青鸾的林歧都尚未回过神来。
没什么力气的手冰凉极了,赵乙一个哆嗦,不由得便抬起头来。萧青鸾却并没有看他,怕脏了自己眼睛似的,擦着刚握了他手腕的手指,只有声音传来。
“再让我瞧见你想碰我,我便剁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