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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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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说你并非你父母所生,只是因你觉得你同你父母长相并不相像?”萧青鸾都有些想笑了,“是方才多说的那几句话,让你觉着本宫是个什么话都会信的傻子么。”
若是往常,林歧此时早就又作心虚状了,但今日他确理直气壮得很,长腿往前一迈,凑到了她跟前。萧青鸾身量已算江南女子里颇高的了,林歧却比之于她还要高出多半个头来:“怎么了!儿女当然多少要有随父母之处,我爹娘你也是见过的,平心而论,你觉着而他俩那般,能生出我这般七尺儿郎来?”
是见过的。林家裁缝铺子里大娘大爷都好手艺,她曾去给封惜云取过成衣,确实两个人身量都不高,再加上年纪大了开始佝偻,萧青鸾站在那里都能瞧见二人头顶白发。
倒都是很和气的人,她走时还双双送出了门来,两双眼睛眼尾好模好样地垂着,噙满了笑,再三叮嘱她回去试了若是不合适,还可送回来再修改,并不多加钱的。
萧青鸾略抬了眼皮来看林歧。微上挑的眼尾,锋利的眉。
可他身世若真有可猜疑之处,先疑的也不应是什么都随着他性子来都在清平镇闻名了的父母。
她想起了摘星辰。
“还有我师父。”林歧也讲起摘星辰。他每讲起摘星辰来,神情与心绪都总模糊不清,“娘说是我刚出生便生了一场大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幸得遇见了师父妙手回春,才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师父因此觉得我同她有缘,收了我做徒弟,此后年年来看我,风雨无阻,传授我文韬,敦促我习武。”
手上倒是没闲着。先前那根狗尾巴草不知何时被他编成了个小兔子。林歧给插进萧青鸾的斗蓬帽子里,脸上渐显露出叹息的神色:“乡下人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你我总是知的,我师父这样的人,能真为所谓缘这样虚无缥缈的事羁绊?可我一直也不知道她究竟图的是什么。”
萧青鸾食指捻着拇指:“所以你要弄清楚真相?”
“所以我要弄清楚真相。”
人活这世间,总归都是难的。读书考功名难,只仰仗着三亩水田靠天吃饭也难,但总归都是落在实处的难处,而揭开层层谜雾这事,难都难落在实处。
所以林歧答得很坚决,,虽然他声音又轻又快,听起来同平日里与她说笑时也并没什么分别:“总要弄明白了前路,才好接着往下走吧。爹娘好歹这么多年养育恩,我也不能只做我想做的,而弃他们于不顾啊。”
还是个知恩义的呢。萧青鸾笑了一下:“那你为何会觉得我愿帮你弄清楚前路,也能帮你弄清楚所谓前路呢?”
“我当然并不在庆宁长公主眼中,可萧青鸾不是需要我么,我们就当作一场生意,各取所需。”帽子里的小兔子毛茸茸的,在耳朵后边来回扫,痒得慌,萧青鸾要给取出来扔了。林歧摁住了她的手,“我不是同长公主某位故人很相像么。”
狗尾巴草这东西,实在是生命力极旺盛,南到烟雨江右,北到与广袤草原相接的荒芜北境,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不过大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物也是如此,北境的狗尾草可不同江南那般,只到人膝盖那么一点,风一吹柳枝一般摆动腰肢,北境的狗尾草同北境人一般,长得粗犷极了,大片大片的,稍矮小一些的人走进其中都要被淹没住,早已给北境的寒风吹干了,却还是矗立着不倒,再有风过,便是簌簌金戈铁马声。
河间府城墙外的的狗尾草丛里,隐约探出几只马头来,马上的人只穿着一层薄薄的皮甲。北境的冬天是极冷的,所以到了此处的汉人,无论尊卑,俱是能裹上一层狐裘俱裹上一层狐裘。
他们长生天的子民,才不同那娇弱的南人一般,些许风吹便纸片一般倒了。格罗骄傲地想着,转过头去问身旁的卫兵:“城里的端人这两天境况如何?”
白气随着话一同呵出来,瞬间在冷风呼啸里结成冰晶。是北蛮那已被定了叛乱之名的二王子格罗,在亲自带人探查敌情。
“禀二王子,”侍从右手放于左胸前,答道,“据城中的人所报,南人果然受不住严寒,这几日比之先前,兵卒冻死之数翻了三番。食粮也告罄了,许多平民已开始易人而食,军中消息封得紧,那人说他不曾探听出确切消息,但见今早炉灶比之昨晚又少了十之有三,想来军粮大约也已经都无了。”
“好!”格罗抚掌大笑,又手中马鞭一扬,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周遭狗尾花给这一鞭子扬成了碎屑,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往空中飘荡。
格罗在飞雪之中豪气干云。阿哈这软骨头的,居然会认为父汗新丧,南人恐会趁机发难,上赶着要去同南人提接下来互市的事。他懂什么!还一直瞒着他那疯女人死了的消息。你们这些满肚子阴谋算计的南人,当真以为他们北蛮离得远,就不知你们乳臭未干的小孩儿皇帝早压不住,中原已乱成一锅青稞粥了吗。
二十三年前父汗便是没抓住端朝内乱的时机南下,这才以至于后来含恨而终。如今他可不会再错过!等蛮族勇士的铁骑踏平了京都城的高墙,南人的万里河山,都将笼罩于长生天的辉光之下,女人与粮食,任由他们挑选,哪里还需要再仰人鼻息的同南人互什么商!
故哪怕阿哈因此将他打成了叛军,格罗也丝毫没有动摇过,领了兵直奔固山关而来。郑起在半年前就回了中原,他早就得知了,新的守将就是个刀都没拿过的假男人。
固山关一击即溃。
北境三镇之所以从建成起确对蛮族南下中原造成了极大妨碍,便是因三镇一体,格罗这样认为,也认为中原朝廷里设计三镇和执行三镇这样认为的。
陈庆之是绝不会让固山关落入他手中的。所以格罗带领人马硬是在北境的寒风中蹲守了月余。
十月初三,陈庆之率军至固山关外察干山峡谷中。养精蓄锐之军打疲于奔劳之军,中原步卒与草原铁骑,不据坚城,战于野,战果可想而知。
不过陈庆之确非等闲之流,中军都被冲成了三段竟还能重整队伍,一路边打边退,带领残军成功撤进了河间府。之后格罗也曾率军几次攻城,只是攻坚城从来不是蛮人铁骑强项,始终都没拿下。
不过格罗脸上倒没什么焦急的神色,他目光在城墙上梭巡,狼看猎物一样,又问侍卫:“还说了什么,城里的人。”
“还说仍要按照先前约定,三日之后攻城,可……”
冬日很高的日头照耀在城墙之上,波光粼粼,上波寒潮来临之时,陈庆之命人连夜于城墙之上浇灌了开水,水凝结成冰,北海湖面那样光洁,侍卫很有些踌躇:“按照殿下吩咐,前两日去察干山砍伐了林木做了攻城梯。可这墙头实在太滑了,攻城梯根本搭不上去,先前峡道伏击,虽然重创了南人,可咱们这边伤亡也不算少,非要强攻的话……”
干什么非要强攻呢。南下通道已经打通,直接一路打到中原就是了。凭什么就因为同南人的一句承诺就折损自身,他们南人背信弃诺的事情做的还少吗。侍从心中不解得很。
“那就三日之后攻城!”但格罗看起来仍旧要一意孤行。不过他又问,向着身旁另一位侍从,“先前让你去请斯尔古,可曾有结果?”
斯尔古并非是人名,而是对草原上最睿智的长者的敬称,这一任斯尔古曾在曾经大可汗身体衰败下去时全权执掌过金帐王庭,是十分有智慧也有经验的长者。草原上的男儿当然天生会打仗,但格罗之所以能成为巴音河畔有史以来最强的战士,确实承蒙了斯尔古在的教导,在他还很年幼时候。
斯尔古永远是他的老师。尽管斯尔古仍旧默认了王庭汗位归小儿子的传统,尽管他明知阿哈资质十分平庸。但格罗相信,在入主中原这件事上,斯尔古会做出和他一样的判断:这是草原部族百年难得一见的征服汉人的良机。
格罗想,斯尔古会做出不辜负草原勇士们的决定来的。
这位侍从也将右手放在了左胸前:“斯尔古说,他将小可汗那边的事处理完,便过来。”
“等到斯尔古来,你便将这交到他手上。”格罗听到这答复,心里一直藏着绷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快了下来。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将腰间的弯刀解了下来。蛮族擅用弯刀,他这柄是其中上品,拔出来天上弦月一般。这是格罗头一次带兵即破端朝大军时老可汗赐予他的。
他将刀递到侍从手中:“老师他,会明白我的。”
汉人不用弯刀,汉刀又平又阔,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更适合以步卒为主的大端军队。陈庆之的长刀就摆在他帐中正中的桌案上,下边司军校尉在同他报告这两日河间府的情形。
“黑市进来愈发猖獗,城中巡防昨日于成平坊又缴获了人贩窝点,里头有百十位孩童,到时还有四十七人存活,已都解救出来了,其他的……”
校尉没再说下去,但陈庆之都知道。
其他的,大约是同屠宰场中猪羊别无二致,正在送向或已送向了不知何人的餐桌上去了。
他领兵十余载,比这凶恶的场面也见过许多,于是便没什么惊诧的。人于生死边缘时,常难以寻常的理法去约束,于是也并不费解。只是河间并不似甘州、雁回,本就是军镇,储备丰富,管理也严明,这事,他需得高高拿起得处置了,才不至于在这危急时刻里,自己里头先乱将起来。
陈庆之问他:“人贩有多少个?”
“三男一女,”校尉答。一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知怎的,竟对他们生了些不忍之心来,“先前都在城里先前做屠宰生意,也是寻常人家,这时节,不想满城的人都饿死,总得有人出来做坏人。”
陈庆之点了点头:“听闻先前王司军主政河间时也出过这样的事情,那便就按照先例处置吧,枭首,示众,尸首挂在正阳门的牌坊下头就行。”
王鸮,前朝初年有名的酷吏,正阳门,直通河间人流最密集的东大街。
校尉抬头。陈庆之边同他说着话,边还处理着书案上公文,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朝中颂词所言不虚,大将军确实是很有儒将气度。
他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正欲起身施礼告别,陈庆之又开了口:“找几个兵卒在那儿看着,非常时期,别叫人偷回家吃了去。”
三尺来高的刚批好的公文往旁边一摞。
全是城里边诸如此类的事,说鸡毛蒜皮也鸡毛蒜皮,说暗流汹涌也暗流汹涌,所以陈庆之事无巨细的,全过了一遍。
没有城外的消息。北蛮人一时间攻不进来,他们也没法子硬闯出去。其实也没什么可求援的了。他自己就是援,先帝军中改制后各府兵汇聚于京师,已几乎全给他带出来了。
“那四十七个小孩儿,也别给送回去了。回去了十有八九还是再给爹娘卖回去。”
陈庆之不是不知道察干山峡道易设伏兵。
只是虽如今禁军也设了骑兵营,但比之蛮人铁骑,机动性还是太差。无论如何,固山关已破,纵然他心中也悔这两年为了朝堂安稳于兵权上退让太多,但当务之急,还是阻止格罗南下。
若是格罗并不恋一时小利,真一路只朝着京都城奔袭而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京都虽有坚城,四周却并无天险可守,强攻之下,他也未必能周全。
何况,京都城里打起仗来,能一锤定音的那个人,不会是他。
所以他此行虽名为驰援固山关,实是试图将格罗拖在北境。
此等境况之下,格罗既布好了陷阱,他这个作为饵的,焉有不跳的道理。
只是苦了一路奔波的将士和河间府的百姓。
陈庆之心里渐流露出疲惫来,面上却并不能显,只是道:“前几日不是刚下了雪吗,叫能拿扫帚的,都街上扫雪去,扫一天付三个铜板并两个馒头,扫帚都不会拿的,叫能拿扫帚的认领了他们去,但凡这被认领的小孩儿多活一日,认领之人每日便多两个铜板并一碗粥。”
总归生死从来不由人,各看缘法吧。
陈庆之挥手,本是欲让他下去,叫监粮官来,挥到一半想想又算了,只是吩咐了下去:“叫督粮整理出六千人的三天急行军所需的干粮来。”
出京都时也带出了兵卒十余万,如今除去伤损战亡,可用的大约却只这么些了。
“其余的,便都分了城中百姓吧。”
校尉一愣:“将军这是要……”
陈庆之去抄书案上长刀,指尖掠过了桌面上刚批好的公文,他略一顿,最终还是抽出了最下头的那封信,塞进了前襟里,声音仍是淡淡的:“要突围。”
北境三镇之中,甘州位于最西最北,同是大风季节,风都要比旁处更大更烈一些。
萧桓不好关窗,风涌进来,吹得燕王府书房里桌上信笺鸟儿一样翻飞,又很快跌落在地上。
身后的小厮赶忙捡起来,心里有些抱怨,燕王封地从山海关一直绵延到嘉峪关,大得很,纵然塞北之地毕竟比不过淮南江左之流,比此处好些的总是有吧,干嘛非将王府修建在此处呢。
还很是不解,这样冷的天气里非要开着窗是干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敢说。燕王殿下从来不是好相与的人,尤其自庆宁长公主去后,殿下脸上笑虽看着比先前还要更多些,却总让人觉着越发散出冷气来。
他毕恭毕敬地将信呈了过去。信封左下角本应是名讳落款处,却不知怎的被水洇了,墨痕混着水渍,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分明。
萧桓没接:“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烧了吧,多少暖和些。”
书房里并不曾点着炭火盆,小厮踌躇着,也不知是要拿到别处去烧,还是殿下这话中其实另有深意。
琢磨了半晌,好难才鼓足了勇气,要开口一问,萧桓视却线忽飘向渺渺远方。
“有客人快来了。”他抬手关了窗子,忽然又吩咐道,“去把府门前的雪扫一扫吧。”